三人步入丹華城，入目一片蕭條，三人不由同時怔住。
街道兩側的鋪面大半傾頹，門板歪斜，招牌零落。
幾根殘破的幡布在風中無力地翻卷，上面依稀可辨“丹”“藥”等字跡。
街面上散落著乾枯的落葉與碎裂的瓦片，偶有一兩陣風捲過，揚起灰撲撲的塵土。
遠處隱約可見幾道人影，卻都行色匆匆，低垂著頭，彷彿生怕與旁人對上目光。
“這丹華城怎麼跟我記憶中的不一樣了？”蘇封宴眉頭緊皺，目光掃過一片破敗的街景，語氣中難掩驚愕，“怎麼破落成了這樣？”
“你來過？”季靈犀用劍尖挑起路邊一個早已腐朽的攤架，那木頭應聲碎裂，簌簌落了一地木屑。
“當年我隨師尊他老人家來過一次。”
蘇封宴的目光沉了沉，像是陷入某段久遠的回憶，“彼時的丹華城雖已不復鼎盛，但坊市間還有不少低階丹藥與靈植售賣，街上人來人往，也算熱鬧，哪像如今這般……空空蕩蕩，冷冷清清的。”
季靈蘇沒接話，只環顧四周，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
三人沿街又走了一段，終於在前方拐角處看到一個尚在經營的茶攤。
說是茶攤，也不過是幾張歪腿的木桌、兩隻豁口的陶壺，外加幾把高低不齊的竹椅。
季靈蘇眼睛一亮，快步走了上去，回頭招呼兩人：“過來喝杯靈茶。”
蘇封宴站在原地沒動，目光從那些沾著陳年茶漬的桌椅上一一掃過，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向來有潔癖，莫說這般破舊的茶攤，便是尋常坊肆的器皿，若不親自過目，也輕易不肯沾唇。
季靈犀看出他的猶豫，二話不說，用劍鞘在他腰側輕輕一推，將他擠到了另一側，自己大咧咧地把劍往桌上一擱，坐了下來。
“你就不能講究一回？”蘇封宴嘴角微微抽搐，低頭看了看竹椅上隱約的水漬，最終還是皺著眉頭，往季靈犀對面坐了過去，至少那張椅子看起來稍微乾淨些。
季靈蘇沒有急著坐下，而是探身向前，笑著開口：“老爺爺，你們這裡怎麼就您一個人呀？”
那老人緩緩轉過身來。
三人這才看清他的模樣，乾瘦得幾乎只剩一副骨架，灰褐色的面板緊緊貼著顴骨和下頜，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還算有神。
他看了三人一眼，咧嘴笑了，露出幾顆稀疏的牙。
“小姑娘，我可不是甚麼老爺爺。”他的聲音沙啞而緩慢，像枯枝刮過粗石，“我今年才九十有八。”
季靈蘇微微一怔。
修士九十八歲，擱在靈氣充盈的年代，還只算個青年，哪裡會是這般風燭殘年的模樣？
老人也不多解釋，顫巍巍地提了銅壺，給三人各倒了一碗茶。
茶水色澤淡黃，飄著幾片碎葉，倒是有那麼一縷若有若無的清香。
季靈犀端起碗來灌了一大口，隨即“噗”地吐了出來，皺眉瞪著老人：“你這東西也配叫靈茶？怎麼一絲靈韻都嘗不出來？”
老人嚇得身子一抖，連忙擺手，聲音都帶了哭腔：“有靈韻的，有靈韻的，不過……”
他聲音越來越低，身體止不住的顫抖，“不過，如今玄元界靈氣稀薄，種出來的靈植都這樣，幾位一看就是世家大族出來的，哪裡懂我們底層修士的苦。”
季靈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果然，入口只有一絲極淡的草木味，靈氣近乎於無，與尋常山野間的粗茶也差不了多少。
她心裡微微嘆了口氣，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老人枯瘦的手上，沒有再說甚麼。
蘇封宴始終沒有動那碗茶。
他看著季靈蘇和季靈犀先後喝下，不由自主地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
三人喝完茶，將整個丹華城都仔細尋了一遍，白蓮依舊毫無反應。
“看來這裡沒有魔族藏匿。”
季靈蘇收了白蓮，正要招呼兩人離開，“我們還是趕……”
話沒說完，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嚎：“把我女兒還給我！還給我啊！”
三人對視一眼，快步走了過去。
只見一個佝僂著背的老頭正與一名枯瘦如柴、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拉扯爭搶。
老頭力氣大，一把將六七歲的小女孩從老太太懷裡奪了過來，小女孩被拽得踉蹌，險些摔倒。
“甚麼你的女兒？這也是我的女兒！”
老頭死死攥著女孩的手腕，聲音又急又狠：“不把她送去血魂宗，咱倆都沒靈力可以修煉，到時候都得死！”
“我不要去血魂宗！我不要去！”
小女孩拼命掙扎，眼淚糊了滿臉，“他們會抽我的血煉煞丹，會剝我的魂鑄邪幡！我不去，死也不去！”
老頭一巴掌甩了過去，“啪”的一聲脆響。
“你不去，我和你娘就得死！”
他眼眶泛紅，眼球凸起，聲音裡帶著近乎絕望的瘋狂：“你忍心看著你娘因為沒有靈氣修煉，一天天衰老，最後活活老死嗎？”
小女孩被打得偏過頭去，整個人僵住了。
她慢慢止住了掙扎，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那雙眼睛裡，原本的恐懼一點一點熄滅，變成了灰燼般的絕望。
她不再反抗，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木偶，任由老頭拖著她往前走。
老太太在後面跌跌撞撞地追趕，枯瘦的手伸出去，卻怎麼也夠不著女兒越來越遠的衣角。
“還給我……還給我啊……”她聲音沙啞，喊到最後只剩下氣音。
季靈蘇三人對視一眼，神色各異。
季靈犀握緊了劍柄，指節泛白。
蘇封宴面色微沉，眸光冷了下來。
季靈蘇深吸一口氣，抬手佈下一道隔絕法陣，低聲說了句“跟上”。
三人便悄悄隱去身形，尾隨那老頭而去。
往東南方向飛了大約半個時辰，山間霧氣漸濃，一座山門從雲海中露出輪廓。
山門以黑石砌成，門楣上方刻著“血魂宗”三個暗紅大字，隱隱透出一股血腥氣。
那老頭催動法器，哼哧哼哧地攜著小女孩往山門方向飛去，全然不知身後有人跟著。
季靈蘇三人加快速度，先行一步落在山門附近，閃身躲入一根粗大的石柱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