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族地中的眾人，尚不知大難臨頭。
有人仰起頭，望見那鋪滿蒼穹的粉色鏡光，竟還嘖嘖稱奇：“快看，天上那是甚麼？好漂亮啊！”
“咦，竟然開花了——一朵、兩朵、三朵……”
話音未落，一聲厲喝如炸雷般劈開人群：“不好！是無極殿的桃花殺！快躲！”
那一瞬間，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女人沒有猶豫，一把抱起孩子，靈力催動到極致，拼了命地往鏡外飛去。
衣袂獵獵作響，髮絲被氣流扯得紛亂，可沒有一個人回頭，因為懷中就是她們要護住的人。
男人則齊齊轉身，目眥欲裂，朝著鏡面中心的方向暴掠而去。
一道道身影如離弦之箭，撕裂長空，帶起的氣浪將地面的落葉卷得漫天飛舞。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遲疑。
與此同時，一道聲浪裹著熾烈真火，自議事堂上空炸響，如滾雷碾過蒼穹。
“百里宗主，好大的威風。”
赤焰長老立身半空，目光如炬直鎖百里常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竟敢殺到我的頭上。”
言罷，他抬手，雙指輕搓。
“火來。”
二字輕描淡寫，天地卻驟然震顫。
轟——
以他為中心，方圓百丈的溫度陡然飆升，空氣被烈火燒得滋滋爆鳴。
一道火龍自他掌心呼嘯而出，裹挾著焚天煮海之勢，直直撞向那面桃花鏡。
火光映紅半邊天際，竟將那片妖異的粉色鏡光燒得扭曲變形。
火龍撞上鏡面的剎那，整片蒼穹都為之撼動。
桃花殺陣，寸寸碎裂。
那些本欲魚死網破的季家子弟，僵立在半空，傻愣愣地懸著，一時竟不知該進該退。
黑壓壓的人頭鋪展半片天空，倒也成了一番別樣的壯觀景象。
雲層之上，玄塵老祖望著下方，滿臉悲慼地看向身側的雲舒老祖：“我們護不了他們多久了！”
雲舒老祖凝望著陣下的季家子弟，緩緩閉了閉眼，聲音沉啞：“能護一時，便護一時吧。”
季靈蘇抬頭望著空落落的屋頂。
頭上的桃花殺陣破了，可她心裡的桃花殺陣，卻越來越大。
她直直地望著天空，第一次體會到了自己的渺小。
這一次，有赤焰長老出手相護，縱使無他，老祖們或許也會現身。
可老祖們終有坐化或飛昇的一日，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
在這殺人如飲水般簡單的修仙界，弱小，便是原罪。
從未有哪一刻，她想要變強的念頭，這般熾烈，這般迫切。
桃花鏡碎裂的餘波尚未散盡，百里常歌已飛身掠至半空，與赤焰長老遙遙相對。
她神色如常，語氣淡得像在話家常，彷彿方才那個要隨手滅人滿門的人不是她一般：“赤焰真君也在啊？”
赤焰長老冷哼一聲，還未開口，一道身影已從下方暴掠而上。
玄弋滿臉怒容地懸停在百里常歌對面，一想到自己不過是在房內煉個丹，就差點被照成飛灰，便氣不打一處來：“無極殿如今行事也愈發張狂了吧？動不動就滅人滿門，也不怕遭天譴？”
百里常歌目光微轉，落在他身上，神色微微一變，隨即斂去，換上一副客氣的笑容：“原來宗師也在，若是知道您在此處，自當登門求見，怎敢如此放肆？”
她語氣謙和，姿態放得極低，卻絕口不提自己方才的行徑。
玄弋宗師被她這副作態氣笑了，指著她的鼻子罵道：“好一個‘自當登門求見’！外頭都傳百里宗主是菩薩身、行菩薩事，今日老夫倒是開了眼，這般‘菩薩心腸’，老夫定要替你好好宣揚宣揚！”
百里常歌臉上的笑意終於僵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翳。
但她很快恢復如常，微微欠身，語氣依舊溫和：“宗師言重了，今日是常歌冒昧，改日定當登門賠罪。”
話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袖中白光一閃，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盡頭。
赤焰長老望著她離去的方向，冷哼一聲：“跑得倒快。”
玄弋低頭看了看自己因為太過著急而被丹火燒焦的袍角，越想越氣：“這筆賬，老夫記下了。”
議事堂內，眾長老紛紛鬆了一口氣。
這種提心吊膽的感覺，已經許久不曾經歷了。
久到他們幾乎快要忘記，如今的玄元界正值亂世，像今日這般隨手便要滅人滿門的慘劇，其實隨處可見。
百年前那一戰，是他們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可那之後的日子太過平靜，平靜到讓人鬆懈。
大長老嘆了口氣：“讓族中年輕子弟經歷一次也好，居安思危，方能砥礪前行。”
他語氣平靜，可轉身離去時，那兩股戰戰的模樣，還是出賣了他此刻的心境。
就在大長老準備離去之時，季清瀾突然跑了進來，臉色煞白：“不好了，不好了！永珍宗的人也來了，他們也要五千畝！”
話音落下，九長老“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一掌拍碎了身旁的桌子，木屑四濺：“這來了一個又一個，真當我們季家是麵糰捏的？他們想要多少就要多少？”
“開啟護族大陣，大陣運轉所需靈氣，皆由我一人供給。”季靈蘇的聲音突然響起。
她已經能預料到，接下來的每一天，季家都會被這種永無止境的麻煩所困擾。
回靈西瓜的秘事，究竟是誰傳揚出去的？
此前這事兒只在季家、青雲宗與蘇家三方流轉，便是青雲宗和蘇家，也唯有內部核心之人，才知曉回靈西瓜的源頭是季家，旁人連半點風聲都觸不到。
念及此，季靈蘇抬眸掃過殿內眾人，繼續道：“護族大陣開啟後需專人值守維護，我願以每人每月十瓶靈酒為酬，招募族中子弟負責此事。”
“靈蘇，你可知道開啟護族大陣需要多少人手？即便是金丹期的修為，最少也得五十人同時運轉，若要兩班輪倒，便是一百多號人，每人每月十瓶，便是一千多瓶，你確定你能拿得出來？”三長老好心提醒，語氣中帶著幾分憂慮。
季靈蘇堅定地點了點頭：“我可以。”
此話一出，滿堂皆驚。
眾長老短暫地愣了一下，隨即像炸開了鍋。
他們暫時忘了永珍宗的人還站在外面等著，齊刷刷看向上首的季臨淵。
見他端坐不語，沒有出聲反對，眾人頓時紅了眼，爭先恐後地開口。
“我三兒子元嬰前期，靈力渾厚，讓他帶幾個子弟一同值守！”
“我小女兒也是元嬰修為，做事最是穩妥，我這一脈能出十人！”
“我大孫子金丹後期，加上他幾個堂兄弟，湊七八個人不成問題！”
“我這一脈出十個！”
“我出十五個！”
……
眾長老七嘴八舌地推薦著，生怕慢了一步便被別人搶了先。
畢竟那可是十瓶靈酒，一人幹活，足以養活十人。
這種好事，現在不搶，更待何時？
至於永珍宗的人？
早被忘到了九霄雲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