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城，明王府。
朱元璋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封八百里加急的軍報。信紙已經被他攥得起了皺，上面的字他看了三遍，每一遍臉上的表情都冷一分。
高昌城降了。
從周軍出長安到高昌開城，滿打滿算不到一個月。一座城牆高二丈、糧草充足、還有始畢可汗殘部協防的西域重鎮，一個月就沒了。領兵的李靖他聽說過——早些年是李世民麾下的大將，善守不善攻。但他沒想到，李靖到了陳昭手下，連攻城的本事也長進了。
“八天。“朱元璋把軍報拍在桌上，“圍城八天，城就開了。“
大殿兩側，謀臣武將分列而坐。劉伯溫站在左首第一位，手中捻著一枚棋子，不緊不慢地旋轉著。他的表情不像其他人那麼凝重，反而帶著一絲若有所思的平靜。
“八天開城，說明高昌不是被打下來的。“劉伯溫開口了，“是被困下來的。李靖用的是圍城斷水的法子——高昌城北面那條河被截了流，城中斷水，百姓先撐不住了。“
“那又如何？“朱元璋抬起頭，“結果是一樣的——西域門戶洞開，周軍在高昌站穩了腳跟。下一步，不是頡利突厥，就是回師東進。不管是哪一路，下一個都是本王。“
“王上說得對。“劉伯溫放下棋子，向前走了一步，“但正因為如此，現在反而是一個機會。“
“甚麼機會？“
“周軍主力還在西域。從高昌到長安，三千里路，撤軍至少需要一個月。如果王上趁這個空檔出兵豫州——“
“打豫州？“朱元璋打斷他，“豫州是周國的地盤。本王出兵豫州，就等於跟陳昭正面開戰。“
“早晚都要開戰的。“劉伯溫的語氣不急不緩，“周王掃平西域之後，下一個目標不是淮南就是益州。與其等他打上門來，不如趁他分兵西域、關中空虛的時候，先下手為強。“
大殿內安靜了片刻。
朱元璋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圖前，目光落在豫州的位置上——豫州往西是關中，往南是淮南。如果他的大軍能趁周軍主力不在、一舉拿下豫州，那關中門戶就敞開了。到時候進可攻、退可守，陳昭就算回師也沒那麼好打了。
但問題是——萬一陳昭回師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呢？萬一西域那邊的戰事比預想的要順利呢？萬一他出兵到一半，李靖的大軍已經殺回來了呢？
“王上在擔心周軍回師太快？“劉伯溫看穿了他的心思。
“陳昭這個人，從不按常理打仗。“朱元璋道，“他敢讓裴矩當京兆尹，就敢讓李靖打完西域不停歇直接東進。本王不能冒險。“
“但若不打，等周軍在西域站穩腳跟，下一個就是我們。“徐達站出來接話，“王上，末將以為劉軍師說得有理。末將願率五萬精兵，半月之內拿下豫州。周軍主力回師至少需要一個月——夠了。“
朱元璋的目光在徐達臉上停留了片刻。徐達是他最信任的大將，沉穩、果決、從不妄言。他說半月拿下豫州，那就一定拿得下來。但問題是——拿下之後呢？守住豫州需要多少兵力？陳昭回師之後的反撲，他們扛不扛得住？
正在這時，內侍進來通傳：“王上，萬通商行的賈三求見，說有機密要事稟報。“
朱元璋眉頭一皺。賈三——那個從北方來的商人，在揚州做了幾單大生意，出手闊綽，跟官府的關係也處得不錯。但他一個商人，有甚麼機密要事？
“讓他進來。“
蘇秦——此刻還叫賈三——走進大殿時，表情恰到好處地帶著一絲緊張。他快步走到殿中，躬身行禮，聲音壓得很低：
“王上，草民有一樁要緊的訊息——周軍的糧草撐不了三個月。“
大殿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落在他身上。
“你說甚麼？“朱元璋站起身。
“草民常年跑長安到揚州的商路，在關中有幾個相熟的糧商。他們說——周國府庫存銀不足八萬兩，西征的糧草有一半是靠發債湊的。如今大軍在西域每天消耗的糧草數以千石計，長安那邊的糧價已經漲了三成。“
蘇秦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雙手奉上：“這是草民打聽到的糧價清單——王上若不信，可以派人去長安核查。“
朱元璋接過紙條，掃了一眼。上面的數字跟他的情報網報回來的大致吻合。他放下紙條，目光復雜地看著蘇秦：
“你一個商人，打聽得這麼清楚？“
蘇秦面不改色：“草民的商號在長安有分號，分號的掌櫃跟京兆府的倉曹吏有交情。這些數字——是喝酒的時候套出來的。“
劉伯溫站在一旁，捻著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頓。他的目光在蘇秦臉上多停留了一瞬——這個商人來得太巧了。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王上猶豫要不要出兵的時候來。
但他沒有開口。
朱元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重新坐回案前。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一個下決心的訊號。
“徐達。“
“末將在。“
“你即刻整軍，目標豫州。三萬精兵先行，後續兩萬押運糧草和攻城器械。十天之內，我要看你把旗插在豫州的城頭上。“
“末將領命。“
徐達領命而去。大殿內，朱元璋的目光落在牆上的地圖上，從揚州一路延伸到豫州，再到關中，再到西域——他的目光最後停在高昌的位置上。
“三個月。“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蘇秦說的那個期限。如果周軍的糧草真的只能撐三個月，那三個月之後，就算陳昭想回師，他也沒有力氣打了。
帳外，蘇秦低著頭退出大殿。走出明王府大門的那一刻，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他沒有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就會看到劉伯溫那雙似乎甚麼都看得見的眼睛。
他快步走向商號的方向。
今夜，還有一封密信要送出城。
而王府大殿內，劉伯溫站在窗邊，望著蘇秦遠去的背影。他的眉頭微微皺起，手中的棋子轉得比剛才更快了。
一個普通商人——怎麼可能把周軍府庫的底細摸得這麼清楚？
2005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