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長安城王宮的偏殿裡,張居正對著滿案卷宗坐了一整夜。
他面前的清單,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每一條都與西征有關——糧草、軍械、馬料、藥材、民夫、馱畜、沿途補給站的建造成本……
每算一筆,他的眉頭就皺緊一分。
“太遠了。”
他自言自語,手指沿著地圖上的進軍路線緩緩劃過。從長安出發,經過涼州、甘州、肅州,再穿過荒漠戈壁,才能到達高昌。整條路線,橫跨兩千裡。
兩千裡啊。
不是江南水鄉的兩千裡,是荒漠戈壁的兩千裡。沿途沒有村莊,沒有農田,沒有可以徵糧的地方。大軍的每一粒米、每一束草料,都必須從長安運過去。
張居正在紙上寫下第一個數字——民夫數量。
按照慣例,一名士兵作戰,至少需要三名民夫負責轉運糧草。西征大軍按王上的意思,至少需要三萬人。三萬人,就需要九萬民夫。
九萬民夫。
長安城周邊的人口,撐得起九萬民夫的徵調嗎?
張居正對著那個數字沉默了很久。
他繼續往下寫——沿途補給站。
從長安到高昌,沿途需要設立補給站。按照他的測算,每百里設一站,一共需要十八座補給站。每站配備守軍、倉庫、馬廄、水井,以及負責轉運的民夫……
一站一天的消耗,粗算下來就是五十貫錢。
十八座站,一天就是九百貫。若是打上三個月,光是補給站的運轉費用,就是八萬一千貫。
這還只是補給站的費用,還沒算大軍的軍餉、糧草、軍械損耗。
張居正拿起算盤,噼裡啪啦打了一通。
他停了下來。
算盤上的數字讓他有些恍惚——西征三個月的總花費,大概是長安國庫能夠呼叫的銀子的七成。
七成。
一場仗花掉七成國庫。
“張相還沒歇著?”
門外傳來的聲音打斷了張居正的沉思。管仲披著一件外衣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壺熱茶。
“管相也沒睡。”張居正接過茶,苦笑了一聲。
管仲在旁邊坐下,看了一眼滿桌的賬冊:“算出來了嗎?”
“算出來了,但不知道怎麼跟王上說。”張居正搖了搖頭,“西征三個月,光靠國庫,撐不住。”
管仲端起茶杯,沒有急著喝:“你想過的辦法,我都想過。長安到高昌,沿途是戈壁荒漠,這已經是既定的地理事實。人力無法改變的東西,就只能在制度上想辦法。”
“甚麼辦法?”
“你有沒有想過,為甚麼草原上的遊牧民族打仗,從來不用發愁補給?”管仲問。
張居正愣了一下:“他們逐水草而居,隨軍帶牛羊,邊走邊吃……”
“正是。”管仲道,“我們不是遊牧民族,沒辦法邊走邊吃。但我們可以讓補給線變成一條商路。”
“商路?”
“西域曾經有過一條商路,來往的商隊絡繹不絕。那時的高昌、龜茲,都靠這條商路賺錢。後來戰亂不斷,商路斷了。”管仲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張居正,“你看看這個。”
張居正接過來,展開信箋。
信上的字跡蒼勁有力,是管仲的手筆。但內容卻讓他吃了一驚——信中詳細描述瞭如何恢復西域商路,如何在沿途設市集,如何以商養軍,甚至列出了可能參與的商賈名單。
“你早就想過?”張居正抬頭。
“不是我。”管仲搖搖頭,“是管仲寫的。”
“嗯?”
“我沒明白。”張居正說。
管仲看著桌上的信紙,沒有解釋太多。
張居正把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信中描述了重建商路的構想——利用周國軍隊西進的機會,打通被戰亂阻斷的西域商路。沿途設關市,以軍護商,以商養軍。商隊經過時繳納的關稅,足以填補補給站的虧空。
“此計可行!”張居正猛地站起來,“以商養軍,不僅能解決補給問題,還能把西域各國的商人拉到我周國這邊來!”
“但有個前提。”管仲道,“商路不是一天建起來的。初期投入仍然巨大。”
張居正又重新坐下,目光在賬面上掃過半晌。
“所以問題還是回到原點——第一個月怎麼辦?”
“第一階段的補給,只能靠國庫撐著。”管仲道,“但臣以為,可以用另一個法子緩解壓力。”
“甚麼法子?”
“借。”
“借?”
“向城中的富商借錢糧,以戰利品做抵押。”管仲說得雲淡風輕,彷彿這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西征之後,西域商路打通,光靠關稅就能把錢賺回來。富商們看得到這個賬。”
張居正沒有說話,目光落在賬冊上又看了好一會兒。
這是一個大膽的想法——讓商人成為西征的股東。但萬一打不下來呢?萬一商路沒通呢?那些富商的錢糧打了水漂,長安城的根基就要動搖了。
“這道風險,臣擔不起。”張居正緩緩道。
“所以你得回去算,算清楚到底是虧損的風險大,還是商路不通的風險大。”管仲站起身,“我先走了。你不必現在就做決定。但有一件事你要記住——”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張居正一眼:“大國之道,從來不只是一場仗的事。把眼光放長遠,賬才能算明白。”
管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張居正獨自坐在偏殿裡,重新拿起算盤。
他算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數字都不放過。從長安到高昌的兩千裡,從第一座補給站到第十八座站的每一天開銷,從民夫的徵調到戰馬的草料……
算盤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清脆,像是某種沉重的鐘聲。
他算了整整一夜。
直到東方泛白,他才放下算盤。
面前的紙上,依然是那個讓他無法釋懷的數字——西征開銷,佔到國庫的七成。
但如果算上商路開通後的預期收益……
張居正提起筆,在那張清單的末尾,畫了一筆。
“治國之路,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
他放下筆,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長安城的輪廓在晨曦中一點點清晰起來,遠處的鐘樓傳來晨鐘,沉悶而悠遠。
“但這條路再難,也不能不走。”張居正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近乎固執的堅定。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準備去向陳昭稟報。
但在出門之前,他又回頭看了那張清單一眼。
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背後,是十八座補給站,是九萬民夫,是兩千裡戈壁荒漠上的一條線。
而這條線的盡頭,是一場輸不起的仗。
張居正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清晨的長安城,已經有百姓開始忙碌了。街邊的早點攤冒著熱氣,挑著擔子的小販沿街叫賣。婦人們在井邊洗衣說笑,孩子們追逐打鬧。
一切如常。
沒有人知道,就在昨天的深夜到今晨,一個六十歲的老臣,對著滿案的賬冊算了一整夜。他算出的數字足以讓任何人從夢中驚醒,但他沒有喊停,只是默默地把那條補給線一天天的開銷算得一清二楚。
因為他知道,打仗打到最後,拼的不是誰的將軍更英勇,而是誰的後勁更足。
而那條從長安通往高昌的補給線,就是周國的後勁。
張居正走進王宮大殿時,陳昭已經在等他了。
“算出來了?”
“算出來了。”張居正把清單呈上,“七成。”
陳昭接過那張紙,看了片刻。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將清單放在案上,然後說了一句話:
“不夠的,我來想辦法。”
張居正沒有追問辦法是甚麼。他跟隨陳昭這麼多年,知道王上從不說大話。
但他也知道,七成的數字意味著甚麼。
那意味著,如果西征不能速勝,或者商路不能及時打通,長安城中那些照常升起的炊煙,遲早會變成餓殍遍野的哀嚎。
張居正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
他只是躬身道:“臣已擬定初步方案,待與管相商議後,再呈王上御覽。”
陳昭點了點頭:“交給你了。”
走出大殿時,張居正迎面遇上了裴矩。
“張相,臉色不太好啊。”裴矩笑著打了個招呼。
“昨晚沒睡好。”張居正淡淡道。
“是算賬算的吧?”裴矩一副瞭然於心的表情,“我查京兆賬目的時候,也算了一路。咱們這位王上,胃口大,膽子也大。西進高昌,南下吐蕃,東平益州,最後再收拾朱元璋——哪個地方都不是好啃的骨頭。每一步都得靠咱們把賬算明白了,他才能走穩了。”
張居正停下腳步:“裴大人有甚麼指教?”
“指教不敢當。”裴矩笑了笑,“只是想說,張相別太為難自己。有些事情,算得太清楚反而下不了決心。該糊塗的時候,也得糊塗。”
“老夫糊塗不了。”張居正搖了搖頭,“每一兩銀子,都要對得起長安城的百姓。”
裴矩看著張居正的背影走遠,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
自言自語道:“就是因為你算得太清楚了,這仗才能打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