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木真的西征令下得很快。
王帳舌戰之後的第三天,傳令兵就騎著快馬往各營送信——大汗要北上了。各部必須在一旬之內把兵員湊齊,帶足乾糧,到庫蘇古爾湖集結。
這個命令下得突然。草原上的牧民們忙著秋收,羊群還沒轉場。但鐵木真的軍令沒人敢違抗,各部落連夜收拾行裝。
葉卡捷琳娜站在自己的小帳篷門口,看著營地裡的忙碌。牧民們拆帳篷、捆行李、趕牛羊,孩子們追著跑動的羊群嬉鬧。鐵木真的王帳周圍,親兵們正在裝車——裝糧草、兵器、金銀器皿。
一切看起來跟往年秋天轉場沒甚麼兩樣。
但她知道不一樣。
鐵木真要西征了。他就是在這時候把大軍拉走的。他留下的人不會太多——夠看管她,順帶看著冒頓。
真正讓葉卡捷琳娜在意的,是冒頓的反應。
冒頓的營地在東南方向三里外。鐵木真發令之後,冒頓那邊一整天沒有甚麼動靜。沒有開拔的跡象,也沒有反對的聲音。帳篷安安靜靜地蹲在河岸上,像是睡著了。
這不對勁。
葉卡捷琳娜在莫斯科內鬥的那些年,學會了一件事——一個在權力鬥爭中活下來的人,絕對不會在對手有大動作的時候保持沉默。沉默只有兩種解釋:要麼對方被打了措手不及,正在重新佈局;要麼對方已經有了後手,不需要在明面上跟對手較勁。
冒頓是哪一種?
幾天來,葉卡捷琳娜白天在帳篷外待著的時候,總會裝作曬羊毛或者縫補衣物,實際上在悄悄觀察營地的佈局。她記住了崗哨換班的時間——每四個時辰換一次,換班的時候會有大約一炷香的空隙,西側哨塔的視野盲區在帳篷群的右後方。
她從皮襖夾層裡摸出那個紙卷,又看了一遍上面那兩個字。
“等朕。”
已經過去了這麼長時間。蘇秦來了,又走了。陳昭沒有食言。但她能等到那一天嗎?
鐵木真的大軍如果西征成功,他的勢力會更強大。那時候就算陳昭打過來了,也要面對一個更加棘手的對手。
這幾天來,葉卡捷琳娜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她能做甚麼?
被囚的女人,手無寸鐵,身邊只有一個四五歲的兒子,四周是幾百個全副武裝的草原士兵。她能做甚麼?
答案是——她可以做那些士兵永遠不會注意到的事情。
她開始行動了。
送字條的那個老僕,是整片營地裡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老人名叫巴圖爾,是營地裡的馬伕,負責給鐵木真的戰馬喂草料。六十多歲的年紀,背駝得很厲害,走路的時候總是低著頭,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
沒有人會注意一個老馬伕。葉卡捷琳娜在莫斯科的時候就知道——最不起眼的人,往往能看到最多的東西。
第七天的傍晚,巴圖爾趕著一輛運草料的車經過她的帳篷。他在車前座板上坐得穩穩當當,手裡的鞭子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趕車經過的時候,他往帳篷門簾的方向扔了一個小布袋。
布袋落在門邊的草叢裡,葉卡捷琳娜等巴圖爾走遠之後才彎腰撿起來。
布袋裡裝著一小卷羊皮紙,還有一小塊乾酪。
她開啟羊皮紙,上面畫著營地佈防的簡圖——崗哨的位置、換班的規律、糧草堆放的地點。羊皮紙背面有一行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個不怎麼識字的人盡力描出來的:
“鐵木真留了三百人看營地。冒頓的人沒有拔營。”
三百人。
葉卡捷琳娜在心裡盤算起來。鐵木真帶走了主力,留了三百人看守營地,看守她的帳篷。冒頓沒有走——這說明冒頓拒絕了隨鐵木真西征的命令。草原雙雄之間的矛盾已經擺到了明面上。
她需要把這條資訊送出去。
但她不知道該怎麼送。巴圖爾能在營地內部傳遞東西,可他沒有辦法把訊息送出營地——三天前鐵木真就下令封鎖了營地外圍,不許任何人進出。這是大軍出征前的常規操作,封鎖訊息。
葉卡捷琳娜把羊皮紙攥在手心,閉上眼睛。
她在計時。
鐵木真西征的訊息,必須落進陳昭手中。否則陳昭就不知道草原上正在發生甚麼。不知道鐵木真西征,不知道冒頓留守,不知道草原聯盟正處於分裂邊緣。
不知道這些事情,陳昭就沒辦法做出正確的決策。
鐵木真大軍開拔那天,草原上颳著大風。
葉卡捷琳娜抱著兒子站在帳篷外,看著大軍的方向。幾萬騎兵排成長龍,馬頭連馬尾,沿著河谷朝北面推進。騎兵過處,草皮被馬蹄翻起,黃褐色的泥土翻露在外面。
鐵木真騎著馬走在隊伍前列,他的狼頭大纛在風中獵獵飄揚。
他沒有回頭看營地。目標明確,大步向前。
大軍走了整整一天才全部透過河谷。等到天色暗下來,營地安靜下來了,一下少了很多聲音。少了馬蹄聲,少了吆喝聲,少了刀劍碰撞的聲響。
留守計程車兵在營地裡升起了火堆。三百人的營地顯得冷清了許多,帳篷之間空蕩蕩的。
葉卡捷琳娜喂兒子吃過晚飯,哄他睡下。帳篷裡只點了一盞小油燈,光線昏暗,但足夠她看清東西。
她把巴圖爾給的乾酪掰成小塊,一小口一小口地嚼著。乾酪鹹得發苦,但草原上缺少鹽,乾酪裡的鹽分對人是好的。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帳篷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均勻的巡邏步。是輕的、小心翼翼的、試探的腳步。
葉卡捷琳娜吹滅油燈,握住了枕頭下的餐刀。
帳篷門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一個矮壯的身影鑽了進來,動作精準——他顯然是知道帳篷裡哪塊地能落腳、哪塊地不能,知道葉卡捷琳娜的兒子睡在哪個位置。
“別動刀。”那人在黑暗中開口,聲音很輕,“我是冒頓單于的人。”
葉卡捷琳娜沒有鬆開刀。
“單于問你一件事——鐵木真不在營地了,你想不想離開這裡?”
葉卡捷琳娜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你在外面等著。”她說。
那人退了出去。
葉卡捷琳娜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冒頓派人來找她了。
這就意味著,冒頓也想要她——不是把她當人質了,而是把她當棋局裡的一枚關鍵棋子。鐵木真走了,冒頓想做這盤棋的主人。
她沒有猶豫太久。
她摸黑找到兒子的小靴子,放在他枕頭邊。然後從皮襖夾層裡拿出那捲寫著“等朕”的羊皮紙,貼身藏好。
走到帳篷門口的時候,她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睡在地上的兒子。
她不能帶上他。帶兒子出逃的風險太大了——被發現了就是死。她必須先把訊息傳出去,把自己變成冒頓棋盤上的一顆棋子,才能保護兒子的安全。
她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帳篷外的月光很亮。整個營地罩在銀白色的光裡,像罩上了一層薄紗。守夜計程車兵縮在南邊的火堆旁打盹,沒注意到北面帳篷的動靜。
那個矮壯的人影站在帳篷背面的陰影裡,朝她招了一下手。
葉卡捷琳娜走了過去。
“巴圖爾呢?”她問。
那人一愣:“甚麼巴圖爾?”
“送字條給我的老馬伕。”
“我不認識甚麼老馬伕。”那人說,“單于派我來見你的。我們一直在等一個機會,鐵木真走了,機會來了。”
葉卡捷琳娜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她以為來找她的人是巴圖爾牽的線。現在看來不是。巴圖爾是另一條線——一條更私密的、屬於陳昭的線。而現在來找她的這個人,是冒頓的密使。
她現在手上有兩條線:一條是巴圖爾,通往陳昭的暗線;一條是冒頓的人,通往草原雙雄的另一半。
她的處境比之前更復雜了,但機會也更多了。
“你們單于要甚麼?”葉卡捷琳娜問。
“單于想知道——你跟陳昭之間,到底是甚麼關係?如果你願意幫單于做事,單于可以保證你的安全。”
葉卡捷琳娜沒有回答。
她回頭看向南面——鐵木真大軍消失的方向。再看向東南——冒頓駐紮的方向。草原上最強的兩個人,都在打她的主意。
而她手裡握著的那張字條,是來自萬里之外的聲音。
“告訴你們單于,”她終於開口,“我願意見他一面。”
那個矮壯的身影微微點頭,從懷裡掏出一件東西,放在她手裡。
是一把匕首。比餐刀長,比彎刀短。刃口打磨得很鋒利,月光照在上面,閃出一道冷光。
“單于說,這是給客人防身用的。”
矮壯的身影翻過帳篷之間的空隙,三兩下就消失在夜色中。
葉卡捷琳娜低頭看著手裡的匕首。
鐵木真的大軍已經開拔,西征的路上塵土飛揚。冒頓留在後方,開始著手編織他的網。而葉卡捷琳娜站在兩者之間的縫隙裡,手中握著兩樣東西——一樣是匕首,一樣是那張寫著“等朕”的紙條。
她收緊手指,把匕首藏在袖子裡,轉身走回帳篷。
兒子還在睡。小臉上掛著一絲笑意,大概夢到了甚麼好事情。
葉卡捷琳娜在他身邊躺下,睜著眼睛。
鐵木真離開了,冒頓開始行動了,陳昭的暗線還活著。
變局,已經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