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城城門開啟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三千精銳。
黑衣黑甲。
馬蹄裹布,刀鞘抹油。
沒有號角,沒有戰鼓。
城門開了一條縫,三千騎魚貫而出,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馬蹄落在黃土路上,聲音悶得像雨前的雷。
李世民親自帶隊。
他伏在馬背上,壓低身形。
盔纓被晨霧打溼,貼在鐵甲上。
霧水順著鐵甲的縫隙滲進去,冷得刺骨。
身後是秦瓊和程咬金。
一個握鐧,一個提斧。
再往後,是從虎牢關一路打過來的老兵。
那些人臉上有刀疤,手上纏著舊傷,眼睛裡還殘留著當年一統天下的傲氣。
目標:周軍中軍大帳。
李世民算過。
陳昭的中軍設在城西五里外的一座土崗上,周圍有三層營帳拱衛。
按常規,中軍外圍至少有兩道哨線和三道拒馬。
但只要衝得夠快,在哨兵反應過來之前殺透前兩層,就有機會直取中軍。
他不需要打贏。
他只需要抓住陳昭。
或者殺死他。
馬蹄踏過渭河灘塗的碎石,聲音被河水的嘩嘩聲掩蓋。
河灘上的碎石被馬蹄踩得翻滾,有些滾進了水裡,發出噗通噗通的聲響。
李世民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魚肚白。
快了。
三里。
兩裡。
一里。
李世民猛地直起身,拔出橫刀。
刀身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冷光,像是閃電劈開了夜色。
“殺!“
三千騎在同一瞬間爆發。
馬蹄聲碾過地面,三千把刀同時出鞘,晨光中寒光一片。
第一道拒馬被前鋒連人帶馬撞飛,木屑橫飛。
一個士兵被拒馬的尖刺穿透了肩膀,掛在上面,嘴裡還在喊著“衝“。
第二道哨線上的周軍士兵還沒舉起號角,就被箭雨釘在地上。
有人被射穿了脖子,血噴在地上,瞬間被後續的馬蹄踩成了泥。
李世民一馬當先。
橫刀劈開一個周軍校尉的喉嚨,血濺在臉上,熱乎乎地往下淌,他沒有擦。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座土崗。
那裡有陳昭的帥旗。
旗子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是在嘲笑他。
近了。
更近了。
然後他看到了那些盾。
不是普通的盾。
鐵盾。
一人高。
密密麻麻排在土崗腳下,三層。
盾縫裡伸出長槍,槍尖在晨光中閃著冷光。
冰冷的光,像野獸的牙齒,一排排整齊地露著。
盾陣後面傳來弓弦被拉緊的聲音,那種聲音他太熟悉了。
李世民勒住馬。
馬蹄在地上刨了兩下,冒著熱氣。
來不及了。
四面八方的周軍士兵湧來。
不是從前方,是從兩翼。
盾陣後方,弓弩手已經列好,箭尖對準了他的三千騎。
空氣裡能聞到弓弦上松脂的味道。
那是新上弦的弓,油脂味還沒散。
李世民的心沉了下去。
陳昭的聲音從盾陣後傳來。
不大,但很清晰。
“李世民。你的人衝不到朕面前。降吧。“
李世民沒有回答。
他舉起橫刀。
“衝鋒!“
箭雨落了下來。
第一輪,前排倒下一百多騎。
戰馬的嘶鳴聲和人的慘叫聲混在一起,在晨光中傳出去很遠。
第二輪,又一百多。
一個老兵被射穿了眼睛,從馬上栽下去,腳還卡在馬鐙裡,被驚馬拖著跑了十幾步才甩脫。
李世民的戰馬中了一箭,嘶鳴著前蹄揚起。
他翻身落地,徒步向前衝了幾步。
秦瓊死死拉住了他。
秦瓊的力氣很大,李世民掙了兩下沒掙開。
“大王。撤吧!“
李世民甩開秦瓊的手。
他看著前方。
那堵鐵盾牆。
三層。
後面是數不清的弓弩手。
他的三千精銳,兩輪箭雨就折了三百。
地上躺滿了人和馬的屍體,有些還沒死透,在血泊裡抽搐。
他咬牙。
嘴唇咬出了血,血順著下巴滴在鐵甲上。
“撤。“
三千騎掉頭往回衝。
來時花了半個時辰,回去只用了片刻。
身後追兵沒有追太遠。
陳昭沒下令追擊。
那些屍體和傷兵就留在原地,晨霧在血泊上散開。
有幾匹失去主人的戰馬在屍體間徘徊,低頭聞著同伴的氣息,低聲嘶鳴。
霧氣裡混雜著血腥味和馬糞味,說不出地難聞。
城門口。
李世民翻身下馬。
他的鐵甲上全是血。
大部分是別人的,有一道從左臂的傷口滲出來,順著手指滴在黃土上,黃土瞬間變成深褐色。
他看了看身後。
三千精銳。
回來的不到三百。
滿身是血的親兵們癱坐在城門洞裡。
有人開始哭。
有人一聲不吭地包紮傷口。
有人靠在牆上望著天空發呆,眼睛空洞洞的,像丟了魂。
一個年輕計程車兵坐在地上,看著手裡斷成兩截的刀,嚎啕大哭。
不是疼,是怕。
那個士兵才十七歲,跟著李世民打了三年仗,從沒有見過這麼慘的敗仗。
秦瓊的鐧上全是豁口。
他沒有去擦,只是蹲在牆根下,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城門。
城門很厚,包著鐵皮,關上之後外面看不到裡面,裡面也看不到外面。
程咬金把大斧往地上一頓,罵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憋屈。
一拳打在了鐵板上。
疼的是自己的手。
唐軍大營裡,一個老兵坐在帳篷邊上,抽著旱菸。
煙鍋裡的火星在暮色中一明一滅。
旁邊的人問他:“老趙,你說咱還能打贏嗎?“
老兵吐了一口煙。
煙霧在暮色中散開,很快被風吹散了。
“打贏?“他把煙桿敲了敲,“咱能活著回去就不錯了。“
沒有人反駁他。
周軍大營那邊,氣氛完全不同。
士兵們聚在篝火邊吃飯,有人在討論今天那一仗。
“你看到沒?李世民一個人衝在最前面,跟瘋了似的。““看到了。猛是真猛。但猛有甚麼用?咱有三十萬人。“火光照在他們臉上,有人咧著嘴笑,有人大口啃著肉餅。
鍋裡煮著熱湯,咕嘟咕嘟冒著泡。
“他有萬人敵之勇。咱有百萬之師。“一個老兵嚼著幹餅,說得漫不經心,“他一個人再能打,能砍多少人?“
沒有人接話。
但所有人都明白這個道理。
這不是決鬥。
是戰爭。
李世民沒有說話。
他慢慢走上城樓,站在垛口後面,望著遠處周軍的營帳。
風颳在臉上,冷得生疼。
晨霧散了。
陽光照在渭水上,波光粼粼。
周軍的炊煙升起來了。
他們在準備早飯。
新的一天開始了。
對周軍來說是普通的一天。
對唐軍來說,是末日的開始。
他在城頭站了很久。
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
城樓下,被俘的唐軍傷兵正在接受周軍醫官的包紮。
有人抗拒,有人沉默,有人接過水碗時手抖得端不住。
一個老兵坐在泥地裡,醫官蹲在他面前,給他包紮胳膊上的箭傷。
醫官的手很穩,纏繃帶的動作很熟練。
旁邊的陶罐裡熬著草藥,冒著白色的蒸汽。
老兵忽然開口。
“你們周王……真的不殺降?“
醫官沒抬頭。
“殺降做甚麼?殺了誰種地?“
老兵愣了一下。
低下頭,不說話了。
他接過醫官遞來的水碗,喝了一口。
水是溫的,帶著一點草藥的苦味。
城頭上,李世民解下腰間的佩劍,放在垛口上。
劍鞘碰在石磚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他盯著那柄劍看了很久。
這把劍跟了他十五年。
從虎牢關到洛陽,從洛陽到長安,這把劍從來沒有離開過他的手。
劍柄上纏著的皮繩已經磨得發亮,那是他手指常年握著留下的痕跡。
“李績。“
“末將在。“
“替本王擬一份降表。“
李績低頭。
他沒有說“大王三思“,沒有說“末將願率死士再衝一次“。
他沉默。
他知道。
說再多都沒用了。
周軍中軍大帳內。
陳昭坐在上首,聽完軍報後沉默了幾息。
他在想一件事。
李世民這一刀雖然沒捅穿,但他確實差一點就捅穿了。
如果不是昨天夜裡崔浩臨時建議在東面加布一層盾陣,今天早上坐在中軍帳裡的,可能就不是他了。
“崔浩。“
“臣在。“
“昨夜你建議加布東面盾陣的時候,你是不是已經算到李世民會來這一手?“
崔浩低頭:“臣只是覺得。換作臣是李世民,也會這麼做。“
陳昭看著他,沒有說話。
崔浩這個人,心思太深了。
李世民那一刀,捅進了防線。
雖然沒捅穿,但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崔浩站在一旁。
“大王。李世民拼死一擊不成。下一步只有兩條路。降,或死。“
陳昭沒有抬頭。
他拿起案上剛送來的軍報。
李世民的三千精銳,回來不到三百。
“他會降的。“
“大王如何確定?“
“他不是劉邦。劉邦可以逃到巴蜀,接著打。李世民不行。他的根基在關中,關中丟了,他就甚麼都沒有了。一個甚麼都沒有的人,要麼死,要麼降。“
陳昭放下軍報。
“李世民不是會求死的人。他太聰明瞭。聰明到知道自己甚麼時候該認輸。“
帳外傳來一陣騷動。
侍衛進來稟報:
“大王。李世民派人送信來了。“
陳昭抬起頭。
眼神裡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晨光從帳簾的縫隙裡透進來,照在他臉上。
“拿進來。“
站在一旁的慕容恪低下頭,沒有說話。
他在心裡想。
李世民確實是一代人傑。
可惜,他遇到了主公。
而主公這種人,不會給對手第二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