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毛利隆元忍不住開口,織田家和朝廷軍的使節都已經在吉田郡山城等候了,我們還要觀望到甚麼時候?
隆元,你覺得織田和朝廷,誰會贏?
毛利隆元猶豫片刻,作為毛利家的長子,他斟酌著回答:織田家擁兵十萬,朝廷軍戰力深不可測,勝負尚未可知。
那——毛利元就拈起一枚棋子,如果朝廷軍突然增援呢?
隆元,你要記住,在這場亂世之中,沒有甚麼是一成不變的。
可是父親,織田家和朝廷軍的使節都已經到了,兩邊都在等我們的答覆。我們總不能——
我們為甚麼不能等?毛利元就淡淡道,目光掃過長子的臉,兩邊都在等,那讓他們等就是了。誰給的價格高,我們跟誰合作。毛利家的處世之道,從不把自己綁死在一棵樹上。織田信長給的是安藝守護,朝廷軍給的是中國探題——但真正的價格,還沒有擺到桌面上來。
但要記住,毛利家的傳統,始終是審時度勢之心。
是,父親。毛利隆元低下了頭,但他眼中的不甘卻掩不住。
作為毛利家的長子,他從小就被父親的影子籠罩著——那個在安藝起家、二十年內吞併十一國的男人,他的名字在東瀛西南就是傳奇的代名詞。毛利元就從一個小小的安藝國主起步,每一步都是精心計算的棋局。不是靠運氣,是深不可測的智謀。
他的目光投向遠方,瀨戶內海的海岸線在暮色中若隱若現。那片海面上,毛利家的戰船正在巡弋——這是他用二十年時間打造出來的海上勁旅。
一旁的毛利元春抬起頭,目光沉穩地開口:父親,如果織田和朝廷都開出了價碼,那我們的選擇是甚麼?
元春,你怎麼看?
我覺得,兩邊都不該得罪,但也都不該靠得太近。誰贏到最後,我們跟誰。
毛利元就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光芒——這個兒子不只是會打仗,還有一根很敏銳的政治弦。繼續說。
朝廷軍勢大,但織田也不弱。如果我們現在就倒向一邊,萬一押錯了——那是滅頂之災。但如果兩邊都不靠近,最後不管誰贏了,我們都有談判的空間。而且,就算對方要秋後算賬——毛利家的水軍擺在瀨戶內海上,誰想動我們,都得先問問自己有沒有這個把握。
但父親,最小的兒子小早川隆景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透著深思熟慮,我認為朝廷軍的勝算更大。從長門到周防,從備後到安藝,那些已經歸順朝廷的大名——島津、長宗我部、大友——沒有一個是被滅掉的,他們都是主動降的。這說明朝廷給出的條件比織田那邊好得多。而且,島津義弘歸順朝廷軍——島津家的騎兵是整個九州最強的,織田家的西南防線等於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毛利元就不動聲色地聽著,手指輕輕叩擊著膝蓋。
織田信長的使節,也到了。
甚麼?織田信長也派人了?
是的。毛利元就將夾在指間的棋子輕輕落下,他願以中國探題之位相贈,統攝山陰山陽兩道之地。
這——小早川隆景的眼睛亮了起來,父親威武!中國探題——那可是織田家能給出的最高封賞了!
毛利元就輕哼一聲,織田信長要在內部拔除異己,不惜代價拉攏任何可戰之力。他要的不是我們的忠誠,是我們的水軍。可惜——他不知道,毛利元就從來不是甚麼能被輕易拉攏的人。水軍在,籌碼就在。水軍沒了,中國探題也是一張廢紙。
父親,那我們該怎麼回覆雙方使節?
毛利元就站起身,緩緩走到廊下。吉田郡山城的庭院裡種滿了櫻花,此刻已是深秋,枯黃的葉子鋪滿了地面,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他的目光投向遠方的海面——瀨戶內海的波濤在陽光下閃著金白色的光芒,海風吹起他灰白的頭髮,袍角獵獵作響。
毛利家的水軍,是東瀛西南最強大的海上力量。三百艘戰船,數千名熟悉海戰的水兵——這是他用二十年時間打拼出來的家底。那些戰船中有巨大的安宅船,船身長達三十米,塗著黑色的漆。也有靈巧的小早船,船速極快,可以在狹窄的海峽中靈活穿行。船帆在海風中鼓脹著,像是張開翅膀的海鳥。
就這樣回他們。毛利元就頭也不回地說,告訴他們——毛利家的處世之道,從不做虧本的買賣。如果朝廷和織田真的有誠意,那就拿出真正有分量的條件來。
那如果——
再等等。毛利元就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等霧散了,才能看清路。第二,等朝廷和織田的兩頭價碼都敲死,我們再出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水軍,必須牢牢握在自己手裡。沒有水軍,毛利傢什麼都不是。有了水軍,毛利家在任何一個棋盤上,都是不可忽視的一方。
三子同時躬身應是,但每個人的心思卻各不相同。毛利元就看著三個兒子的背影——隆元穩健,是守成之主;元春沉勇,獨立有謀;隆景敏銳,最適合外交——三子各有所長。他忽然想起自己當年說的那句話:一支箭容易折斷,三支箭在一起就折不斷。
傳令下去,水軍進入臨戰狀態,隨時準備出擊。戰船上備足半個月的糧食和淡水,箭矢裝滿箭囊,鐵炮的火藥要防潮儲存。
夜色如墨,星光點點。毛利元就站在天守閣上吹著夜風,一隻手扶著欄杆,另一隻手上捏著一支箭。他忽然用力一折——箭桿應聲而斷。但緊接著他又捏起了第二支箭,這一支他沒有折斷,而是收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有時候不折箭,比折箭更有力量。
父親,身後傳來小早川隆景的聲音,您還不休息嗎?
在想一件事——如果我毛利元就的女兒,嫁給朝廷的平信長——他會接受嗎?
小早川隆景愣住了,久久沒有回答。
毛利元就望著夜空中的點點星光,唇邊浮起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他緩緩轉身,退入黑暗之中。只留下小早川隆景獨自站在天守閣上,望著瀨戶內海的方向久久發怔——他忽然明白,父親心中所想的棋局,遠比他們三個兒子想象的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