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冰川 他只有她了
藍鑽在她手上迎光亮著, 景亦讀博的第三年,他們去了義大利。
“戒指是Zeno做的嗎?”景亦靠在他的懷裡問。
徐行將她頭髮放到背後,“Zeno年紀大了, 現在是他兒子Nello在做珠寶設計, 戒指是Nello做的。”
景亦點點頭。
Nello和妻子唐之韞接機, 唐之韞是華裔,已經與Nello結婚五年。
她熱情地招待他們,還給景亦準備了見面禮,是一對耳釘。
“聽說你們要來, 我和Nello準備了很久,我爸爸那麼不喜歡露面的也要堅持下樓等著。”
“謝謝。”景亦笑了笑,“你們認識徐行很久了嗎?”
“我爸爸和Nello認識他很長時間, 但我不太熟, 這是第一次見他, 不過聽說過他,當初他讓人送來那枚七克拉的藍鑽石,我們圍著看了好久, 後來Nello做好,就一直在這裡放著,大概是去年夏天的時候,Nello把戒指送了回去,當時他很捨不得,一直想加價留下來, 可你丈夫不同意。”唐之韞笑道, “戒指是求婚用的吧?”
景亦紅著耳朵點點頭,“是。”
唐之韞和Nello有個女兒,叫Zoe。
回到他們家裡時, Zoe正在和爺爺看動畫片,景亦和徐行跟Zeno打了個招呼。
Zeno年紀大了,說幾句話就腰痠背痛,只好上樓休息。
Zoe的中文名字叫做唐琢盈。
琢盈的中文講得很好,景亦誇她,她就揚起可愛的小臉,笑眯眯地說:“是我媽媽教的,媽媽中文講得好。”
景亦點了下她的鼻尖,“好厲害,你會幾國語言呀?”
琢盈低下頭掰手指,“我會漢語、英語、義大利語和德語。”
景亦摸著她的麻花辮,笑道:“琢盈真聰明,我到現在也沒有學會德語。”
“德語好難的,其實我也只會幾個單詞而已。”琢盈趴在她的膝蓋上,手悄悄探上她的頭髮,又順又滑,“阿姨好漂亮。”
景亦幫她整理了下衣領,“琢盈也很漂亮。”
琢盈是中美混血,五六歲的小姑娘就能看出是美人胚子,特別是一雙眼睛,蔚藍得像湖泊。
琢盈指著自己的眼睛,說:“阿姨也和我一樣是混血嗎?阿姨的眼睛是棕色的,亮亮的。”
“阿姨不是混血,是遺傳。”
琢盈點點頭,“原來是這樣呀。”
景亦和琢盈玩了一會兒,見徐行和Nello還在談些甚麼,唐之韞走過來,看著琢盈扒著景亦的手指不放,彎著眉眼說:“寶寶很喜歡你呢。”
琢盈抬起頭嘿嘿笑,“喜歡阿姨。”
唐之韞坐下來,將琢盈抱到腿上,望著不遠處的兩個男人,又看向景亦,“你們不打算要孩子嗎?”
景亦頓住半瞬,說:“我還在讀書,這事不著急。”
唐之韞點頭,“也是,學業最重要。”
琢盈伸手去抓景亦的頭髮,唐之韞輕輕拍下她的手,“不可以這樣,寶寶,要有禮貌,你會弄疼阿姨的。”
琢盈呆呆地看著景亦,景亦分出一縷頭髮塞進她手心,“沒事,琢盈動作很輕的。”
琢盈笑著,說:“我以後也要和阿姨一樣留好長好長的頭髮。”
兩個女人皆是一笑。
Nello和唐之韞去煮咖啡,徐行走過來時,琢盈靠在景亦身上摸她的裙子。
和Nello說話的時候,他看了她們許久,小孩子很依賴她。
景亦給琢盈餵了些水,琢盈裹著吸管用力抽,兩腮鼓得像個小河豚。
景亦看笑了,她抬起頭,看著對面沉默不語的男人,說:“你喜歡孩子嗎?”
他不假思索地說:“不喜歡。”
景亦錯愕一陣,倒是琢盈先出了聲,她委屈地抿著唇,漂亮眼睛裡裝著一泡淚,“叔叔不喜歡我嗎?”
說哭就哭,琢盈捂著臉掉眼淚,景亦將她抱到懷裡,安慰她,“叔叔不是不喜歡你,他只是……”
景亦醞釀了半天,也沒找出個詞語替他辯解。
琢盈哭得更甚,景亦盯著他,腳尖踹他一下,“哄啊。”
徐行看著琢盈一把鼻涕一把淚,耳朵被她吵得很響。
琢盈張開手要抱,景亦將她抱起來,輕聲哄她,“是叔叔的錯,一會兒讓他給你道歉好不好?我們出去看花吧?來的時候見院子裡開了紫羅蘭,阿姨給你拍照片怎麼樣?”
琢盈咬著手指,悶聲悶氣地瞥了眼徐行,又點點頭,“要一直抱著。”
景亦抱了不過半分鐘就手臂痠軟,琢盈環緊她的脖子,在她耳邊說著悄悄話,還吹著熱氣。
“我來吧。”徐行將琢盈抱過來。
琢盈與他對視一眼,又哼了聲,別開臉不再看他,只讓他抱著。
庭院裡的圍欄上綁著紅氣球,琢盈指著氣球,說:“要氣球。”
氣球掛得很高,景亦踮起腳也夠不到,徐行伸手幫她解開釦子,遞到琢盈手中,琢盈不領情,依舊撅著嘴生氣。
景亦覺得要給他們兩個一些單獨相處的空間,她回到房子去幫唐之韞準備下午茶。
“我剛才好像聽到琢盈哭了?”
景亦解釋烏龍,“是徐行說不喜歡孩子,琢盈以為他不喜歡她,就哭了很久。”
唐之韞笑了,“琢盈從小被寵到大的,喜歡哭,不用放在心上。”
景亦點頭,視線眺到窗外,見徐行從桌子上給她找了個玩具,琢盈又犟著臉不看他。
“琢盈好生氣。”唐之韞忍俊不禁,“其實琢盈也很容易哄的,誇她兩句就又笑臉盈盈的。”
景亦點頭,“一會兒試一試。”
琢盈鬧著要在庭院裡吃下午茶,等提拉米蘇端上桌,她伸著脖子要去吃。
徐行將她放到地上,琢盈蹦著跳著趴到桌子前,伸出舌頭去舔。
“Zoe,不可以這樣,要用叉子吃。”Nello將她抱到椅子上,“今天聽話就獎勵你一支冰激凌。”
琢盈用力點點頭,親了一下爸爸的臉頰,“謝謝爸爸。”
琢盈大口喝著橙汁,看果凍放在眼前,她伸手去拿,可胳膊不小心撞了下杯子,果汁灑在了徐行的衣服上。
琢盈先是一愣,而後放聲大哭。
唐之韞連忙把椅子拉開,抱起琢盈,“寶寶別哭,和叔叔道個歉好不好?”
景亦抽了幾張紙巾給他,徐行皺眉盯著染色的上衣,景亦說:“我和你去樓上換件衣服吧。”
回到臥室,景亦看著他脫下上衣,她倚著門框,又想起琢盈委屈巴巴的臉蛋,嘆氣說道:“你真的有那麼不喜歡小孩子嗎?”
徐行擰著眉,“我沒說不喜歡她。”
景亦輕輕笑著,“你表達喜歡的方式就是閉嘴不說話?難怪我們結婚那麼久,我都沒看出你對我有感情。”
景亦走上前,幫他整理了下領口,“剛才在院子裡,你和她聊甚麼了?我看琢盈怎麼越來越生氣。”
徐行將髒了的衣服扔進垃圾桶,“給她氣球她不要,我係回去了。”
景亦啞然許久,“她那麼想要氣球,你又系回去幹甚麼?小孩子在鬧脾氣而已,你多哄她兩句就好了。”
徐行看著她,問:“你很喜歡孩子?”
景亦:“還好,我只是覺得琢盈比較可愛。”
徐行沒說話。
回到樓下,琢盈紅著鼻子和眼睛,小聲和徐行道歉,“對……對不起,叔叔,我不是故意的。”
景亦幫唐之韞整理了下咖啡杯,唐之韞望著窗外,說:“和好了?”
景亦笑了笑,“可能吧,我沒問。”
庭院裡,琢盈不停吸著鼻子,鼻涕快要淌到嘴邊,徐行抽了張紙巾幫她擦乾淨。
將紙團扔進垃圾桶,徐行從桌子上拿起一塊曲奇餅乾,問她,“吃嗎?”
琢盈點點頭,她蹲在地上啃餅乾,沒過多久又覺得累,想被大人抱著,可又不好意思開口。
徐行倒是讀懂了她的情緒,將她抱起來,給她擦去嘴角上的餅乾屑。
景亦走出房子的時候,琢盈趴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口水淌著他的衣服上。
他有勁,單手抱了琢盈一個多小時也不累,景亦給琢盈擦了下口水,小聲說:“回去嗎?天黑降溫了。”
這時Nello提著一筐車厘子從外面回來,他伸出手說:“我抱著Zoe吧。”
琢盈靠在爸爸身上時,忽地睜開眼,她揉揉臉蛋,問爸爸,“不是叔叔抱著我嗎?我做夢了嗎?”
“剛才是叔叔抱著你,現在要去找媽媽嗎?”
琢盈點頭,“好。”
琢盈很喜歡景亦,唐之韞逗她,說:“晚上要不去和景亦阿姨一起睡?”
琢盈傻傻同意,“嗯嗯。”
八點鐘,景亦剛洗完澡走出浴室,就見床上多了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琢盈抱著枕頭縮在床的一角,與徐行呈對角線方向,徐行正靠著床頭看景亦寫論文用的參考文獻。
“琢盈,你怎麼來了?”景亦擦著頭髮問。
琢盈解釋說:“媽媽問我要不要和阿姨一起睡,我同意了,然後就來找你了。”
琢盈低下頭想了想,邁著小步跑去景亦身邊,小聲說:“阿姨,為甚麼叔叔也在你的房間?”
景亦笑著,“因為他是我老公,就像你爸爸是你媽媽的丈夫,夫妻是可以睡在一起的。”
琢盈回頭看了眼徐行,恰好與他對上目光,又猛地轉過身,哦了一聲。
景亦拆開頭髮,琢盈伸手去摸,景亦取出吹風機遞給她,“琢盈幫阿姨吹乾頭髮好不好?”
琢盈點點頭,“好。”
剛調好溫度,就聽到有人敲門,徐行推開門,Nello來問:“看到Zoe了嗎?”
徐行側了下身,他女兒正蹲在床上玩吹風機。
“Zoe,你怎麼在這裡?”Nello讓她出來,“媽媽找你很久了,怎麼來阿姨和叔叔這裡?”
琢盈抱著吹風機,呆呆地說:“媽媽說我可以和阿姨一起睡。”
唐之韞也趕過來,聽到這句話,一個頭兩個大,“我和你開玩笑,媽媽帶你回去,不要打擾阿姨叔叔了,好不好?”
唐之韞和景亦說抱歉,“我沒想到她真過來了。”
景亦揉了下小女孩的頭髮,“沒事,琢盈很好。”
琢盈委屈地抿著唇。
二十分鐘前。
她抱著枕頭和兔子玩具,一顛一顛跑去景亦的臥室,她抬手敲門,大喊:“阿姨,我來找你睡覺啦!”
開啟門後,她看到的不是又香又溫柔的漂亮阿姨,而是那個冷著臉的面癱叔叔。
“找她做甚麼?”他問。
琢盈的鼻尖一酸,忍著情緒沒哭出來,她晃了晃手裡的枕頭,“睡覺。”
徐行看她一眼,把她放進來。
琢盈一直坐在床尾,半天才憋出一句,“阿姨不在嗎?”
“她在洗澡。”
“哦……”
琢盈小聲把故事講給媽媽和爸爸,唐之韞笑了聲,“原來是這樣,時間不早了,帶你回去睡覺好不好?”
“阿姨……”琢盈盯著景亦。
景亦將她抱起來,和唐之韞說:“這樣吧,我把琢盈哄睡後,再將她送回房間。”
“那太麻煩你了。”唐之韞給琢盈撥了下頭髮,“寶寶,一會記得謝謝阿姨。”
琢盈點頭,摟著景亦的脖子說謝謝。
景亦和琢盈都躺在床上,琢盈看她哪裡都覺得新奇,長髮、戒指,還有柔軟順滑的睡裙。
琢盈摸著她的裙子,笑眯眯的,“阿姨的衣服好漂亮,阿姨也漂亮。”
景亦點著她的鼻尖,“琢盈也很漂亮。”
徐行看完了景亦的參考文獻,放下資料時,她還在陪著孩子玩。
她側躺著,手撐著額角,溫柔地哄著琢盈,幫琢盈捋了下臉頰的頭髮,等她睡著後,又給琢盈裹好被角。
“睡著了。”景亦衝他做口型。
“我抱她回去吧。”
徐行將琢盈抱起來,還沒走出門,就見Nello來接。
琢盈搓了下眼睛,最後靠在爸爸的懷抱裡。
景亦打過招呼後關上門。
她鬆了口氣,心想,還好沒同意和他一起洗澡,否則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這些天裡,景亦和琢盈玩得很開心,Nello和唐之韞說要做幾條裙子送給她,唐之韞幫她量尺寸時,忍不住嘆氣,“年輕就是好,面板細膩,身材比例也窈窕。”
景亦彎唇笑著,“之韞姐也維持得很好。”
唐之韞搖頭,指著臉,“我這都是做醫美做多了的效果,其實我今年已經39歲了。”
“完全看不出來,你不帶著琢盈出去,旁人會以為你還很年輕。”
唐之韞大笑,“年輕到以為我還沒結婚嗎?”
景亦和徐行離開義大利那日,琢盈又大哭。
“為甚麼要走?陪我一直玩不好嗎?”琢盈搓著眼角。
景亦蹲下,將她攬到懷裡輕聲哄,“阿姨要回去上學了,叔叔還有工作要忙,等以後有時間,我們再來找琢盈好不好?或者琢盈長大以後去中國,我們家裡有花有小狗還有小烏龜,阿姨陪琢盈一起玩,怎麼樣?”
琢盈好不容易才點頭。
登機後,景亦想起琢盈的小哭臉,忍不住笑,“之前我上大學,熹寧也是這樣哭,還抱著我的腿不放,以為我再也不回來了。”
徐行揉著她的手,看她回憶起這些事的時候,眼睛清亮得像琥珀。
落地紐約後,徐行接了個電話,景亦在旁邊等他,看他眉間越皺越深,景亦的心臟不安地跳起來。
看他結束電話,景亦問:“怎麼了?”
徐行收起手機,說:“我媽可能是肺癌晚期。”
景亦抓住他的袖口,忙說:“初期不是肺炎嗎?醫生也說過已經痊癒了,怎麼會這樣?”
徐行捏了下眉心,“最初誤診了,打針吃藥把炎症壓下去,現在已經惡化了。”
景亦握緊他的手,“我們回國吧。”
十五個小時的飛行時間,腳踏上地面的那一刻,景亦的手機彈出徐承錦發來的微信:【嫂子,你們快到了嗎?媽媽病情加重了,醫生說可能要走了。】
景亦看到他的手機也顯示著承錦的訊息,她抓著他的手,說:“我們快一點。”
計程車上,景亦看著他的側臉,不知道他想著些甚麼。
徐行在想過去。
他們告訴他,徐慎知死了,他走去病房看到了只是一床的白布。
幾年前,他還在美國上學,外公已經悄然離世,等他回到國內,小姨告訴他,“怕耽誤你讀書,就沒告訴你。”
他從未趕上過親人的最後一面。
這次也是。
孟婉茹去世了,就在他們剛走進醫院時。
病房門口,承錦咬著牙撐著,他不能再哭了,不能像上次父親去世一樣,給哥嫂添麻煩。
他摘下口罩,“哥,嫂子,你們要看一眼嗎?”
景亦望向徐行,他說:“不看了。”
景亦抓著他的胳膊,“我和你一起,我們看一下吧?”
隔著ICU的玻璃,景亦只能看到一張病床,上面躺著一個瘦小的軀體。
前兩天說要學會繡花的人永遠離開了。
“媽剛才說,給你們留下的東西都在地下室裡,你們有鑰匙,可以去看一眼。”承錦整理了下口罩,“我們走吧,媽應該不喜歡我們也生病。”
景亦和他又回到了錦華府的地下室,還是那幾只翡翠手鐲,只是這一次,景亦注意到角落裡那把積了灰的大提琴。
徐行看著它,不是雜誌上的那一把大提琴,它已經被徐慎知摔碎了。
她找人復刻了一把,不好意思和他開口,於是這把琴堆在牆角里,在經年累月裡腐朽。
“要帶回去嗎?”景亦問他。
徐行牽著她的手往外走,“已經沒用了。”
孟婉茹的葬禮上,孟秋園哭得歇斯底里,她們吵鬧一輩子,以後再也沒有人纏著她了。
任淮楊扶著她,說:“媽,你小心低血糖,坐下休息吧。”
徐承錦拉著一把椅子也讓孟秋園坐著歇。
孟秋園的手在抖,她說不清自己為甚麼會痛苦,明明姐姐給她添了那麼多麻煩。
感情是複雜的難猜的,像停在海面的冰川,人只能看清自己的一角。
徐行的手很涼,景亦搓著他的掌心,想給他渡一些溫度。
陳永懷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生老病死是世間常事,你弟弟、想想,還有我和她媽媽都是你的家人。”
說完,景書瓊把他拽走,“讓他們單獨緩緩吧,也怪不容易的。”
徐行看著眼前的幾柱香,越燒越低,最後壓到灰燼裡。
他握緊景亦的手,“走吧。”
車裡,景亦描著他手心的紋路,又與他十指交扣,“徐行,你還有我,我會一直愛你的。”
他們相擁著,徐行低著頭,靠在她的頸窩裡。
他只有她了。
作者有話說:下章正文完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