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煙火 騎在他的肩膀上
景亦轉過頭, 撐著下巴,指甲刮蹭著杯壁上的花紋,心臟用力跳了跳。
被丈夫看見陌生人要聯絡方式, 還是有些尷尬的。
“姐姐, 是徐總在我們斜對面嗎?”韓聽玉壓低聲音, 小心翼翼地問她。
景亦說是,看她一臉膽怯緊張,不由得笑了笑,“你怕他?”
“他是老闆……”
“還因為甚麼?很兇?冷冰冰?城府深?心狠手辣?卑……”景亦忽然住口。
她怎麼把自己的心聲講了出來?
韓聽玉不停地點頭, 音量從嗓子裡擠出來,“之前我幫關經理去送文件,進他辦公室的時候我一直流汗。”
景亦將頭髮捋到耳後, 摸到了出門前換上的琥珀耳釘, 自然地彎起眉眼, “不過也沒有那麼嚇人,徐總……有時候還是挺好的。”
韓聽玉很相信她的話,雙眼明亮地附和她, “嗯嗯。”
景亦走出咖啡廳時,徐行早已離開,她關上門,悠哉悠哉地回到酒店大廳,韓聽玉看著手機上的天氣預報,說:“蔓蔓姐告訴我明天要換地點去海邊, 好像公司還有煙花會, 但明晚好像下雨……”
明寰那麼大手筆,準備的煙火想必會很絢爛,她看韓聽玉虔誠地雙手合十許願, 便說:“希望明天是個好天氣,我也很想看煙花。”
話音剛落,對面的電梯門向兩側滑開,景亦與裡面的男人對視一眼,身體微頓。
景亦錯開視線,盯著他身後的轎廂,說道:“徐總。”
韓聽玉也跟著她喊了聲徐總。
徐行的視線只在她身上落了一瞬,又像陌生人一般擦著她的衣角走過。
等徐行離開酒店大廳,韓聽玉湊過來小聲說:“姐姐,我發現徐總好像和你說得一樣,我剛剛看他真的沒有那麼恐怖的。”
景亦僵硬地扯了扯唇角,“是吧……”
可是她分明從他的雙眼中看出了森寒的冷意。
徐行走進酒店後的吟柳園時,鄭路唯正在池塘邊餵魚。
“來了,徐總?”鄭路唯拋完最後一把魚食,搓了下手,“園子不錯,風水寶地,剛才還在這裡碰上景亦了,對人真客氣。”
徐行看著層疊綠葉中冒出的那支海棠,語氣平淡道:“受歡迎的人都這樣。”
鄭路唯嗤笑一聲,“徐總,誰又招惹您了?怎麼說話這麼夾槍帶棒?意有所指?”
徐行沒搭理他,鄭路唯將放魚食的包裝扔進垃圾桶,問他,“徐董最近情況有所好轉嗎?”
“撐不過年底。”
鄭路唯錯愕一瞬,看著他臉上無波無瀾的神情,“你以後甚麼打算?徐承錦和你母親怎麼辦?”
他只說:“看情況。”
和他共事兩年,鄭路唯已經看透他的行事風格,雖然口中說著視情況而定,實則早就想好了縝密對策。
鄭路唯雙手插著褲袋,將腳底的碎石踢到草叢,漫不經心地問他,“那景亦呢?你有想過讓她……”
徐行打斷他,“你找我就是為了說這些事?”
問到了不該問的,鄭路唯輕笑一聲,“當我沒說。”
電梯停在11樓,景亦和韓聽玉一起走出去,她準備去找紀明語時,不經意地瞥見一箇中年男人的背影,詭異猥/瑣地弓著腰,推開樓梯間的門。
景亦記住門牌號,敲開紀明語的房間,關上門後,她說:“你離1121遠一點,我剛剛看有個男的鬼鬼祟祟地跑出來。”
紀明語疊衣服的動作一頓,她神情複雜地看著景亦,“1121?”
景亦不明所以地點頭,“對,怎麼了?”
“……1121住著關姐。”紀明語抿著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你看清那個男人甚麼樣子了嗎?”
景亦怔愣片刻,“沒有。”
“大概是……財務的於經理。”
景亦僵在原地,和紀明語交換一個眼神,景亦震驚地看著紀明語,“關姐不是結婚很久了嗎?”
“嗯……誰知道他們怎麼想的。”
景亦看她並不驚訝,“你早就知道了?”
紀明語忍著噁心回憶,“之前在停車場撞見他倆親嘴。”
“可她還有孩子,她女兒不是已經上小學了嗎?”
“可憐了孩子啊……她老公也不是老實的東西,聽說幾年前就在外面包了個情/人,反正他們兩個人沒一個顧家的,孩子只能跟著奶奶住,她偶爾才會回去看一眼她女兒。”
景亦難以置信地問:“你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你中午少去餐廳,多去會議室吃飯就能聽到了。”
景亦感覺自己的三觀在重組,“很多人都知道?”
紀明語聳了聳肩,“也沒有很多吧,大家嘴都挺嚴的,而且他倆偷/情和咱們也沒關係,得罪他們沒好處。”
景亦坐在沙發上嘆氣,“孩子好可憐。”
“是啊,從小爹不疼娘不愛。”
“她之前不是因為孩子的小學名額和張副總撕破臉了嗎?我以為她很在乎她女兒。”
紀明語解釋,“他們好像很早就結仇了,孩子只是個幌子而已,我記得應該是因為關姐覺得工資不合理要求上報,張副總把她截住了。”
景亦若有所思地點頭。
她從沒想過公司裡的關係會像土壤中埋藏的根系一般交錯複雜,深深地絞緊在一起,扯不開也剪不斷。
景亦深感一陣惡寒,她接了杯溫水灌下去,沖洗胸口中淤積的鬱悶。
“景亦,你別告訴別人哦,這事我只和你說了。”紀明語回過頭提醒她。
她點頭,“嗯,我知道。”
兩個人又聊了一陣,眼看著時間快到六點,景亦說:“我先上樓收拾行李了。”
“好,拜拜,明天見。”
景亦回到房間後裝好行李箱,隨便吃了些堅果便躺回床上睡覺。
她做了一個噩夢。
景亦夢到不久後的一天裡,她在工位上勤勤懇懇地上班,桌面忽然被人甩上一張照片,是她與徐行一起回家的背影。
關其珍指著她的鼻子說她恬不知恥,是下作的情/人,周圍同事的眼光逐漸變得怪異又八卦,捂著嘴竊竊偷笑。
景亦驟然驚醒,她渾身冒出一層冷汗,胸口像堵了一塊碎石,悶得她喘不上氣。
她拍著胸口安慰自己夢都是反的,何況她和徐行又不是情/人,他們是夫妻。
景亦提著箱子下樓,紀明語在客車旁喊她,“快來,還有能放行李的位置。”
景亦放好行李後和紀明語一起上車,陽光從車窗透進來,景亦眯著眼睛準備拉上窗簾,卻瞥見窗外那道熟悉的身影。
噩夢恐嚇出來的驚懼讓她下意識別開臉,景亦拉好窗簾,視線又眺向前排的關其珍。
既然徐行說過他會處理關其珍,景亦就相信他。
只是她希望儘快一些,儘早一些。
團建地點換到海邊,景亦腿上的傷口幾乎痊癒,公司便沒有再將她安排去總套。
紀明語推著行李吐槽,“前幾天剛誇公司大方,今天就扣扣搜搜,不經誇!”
景亦笑了笑,“沒事,住普通房間也很好,我天天和領導們當鄰居,精神壓力也很大的,而且樓層低能好好欣賞到海景。”
景亦依舊和紀明語分在一個房間,她收拾好衣服後,見紀明語正在挑裙子。
紀明語左手拿著一條波西米亞風格吊帶裙,右手拿著一條紅色掛脖連衣裙,“你覺得哪個適合我?”
景亦仔細比較一下,“左邊?”
“我也覺得,紅色不適合我,太扎眼了。”紀明語將紅裙子塞回衣櫥,“你穿甚麼呀?今晚有篝火晚會呢,穿漂亮一點。”
景亦沒來得及想衣服,她低頭看了眼身上的短T和闊腿褲,說:“穿成這樣應該也可以吧?”
紀明語不同意,“團建後天就結束了,怎麼也要留下點特殊的回憶,你不想以後記起這次團建,腦子裡只有躺在酒店睡覺吧?”
紀明語將她推進衣帽間,“快換衣服,我等你一起下去。”
景亦的行李箱中沒裝太多裙子,她隨手抽出一條蠶絲質地的淺色長裙,換上後盯著看了好半晌,才意識到這是徐行從美國給她帶回來的衣服。
紀明語在門外催她,“好了沒有?”
“走吧。”
景亦推開門去找包,紀明語雙眼一亮,問她,“你這裙子在哪裡買的?碎花好漂亮。”
景亦半真半假地說:“我老公在國外買的,郵寄回國,我不清楚是甚麼品牌。”
紀明語上手摸兩下她的腰線,“材質真好,感覺很貴,你很適合穿這種長裙,顯得人更瘦更高。”
景亦笑了笑。
下樓時碰上傅蔓,她手裡拿著一顆椰子,穿著清涼的吊帶和短褲,說:“我準備一會兒下水。”
景亦提醒她,“天都快黑了,你小心一點。”
“安啦,我不游泳,就是踩進水裡涼快一下。”傅蔓伸了個懶腰,“看現在這天氣,今晚應該不會下雨,可以放煙花了,我聽說今年公司的煙花經費有十幾萬。”
紀明語驚訝地喊道:“這麼貴?!那我可要好好看十幾萬的煙花。”
景亦的表情平淡無波。
他都花十幾萬買烏龜了,這點放煙花的錢對他來說也算不上甚麼。
篝火附近圍了一圈人,景亦沒去湊熱鬧,她在小攤裡買了顆椰子,咬著吸管邊喝邊看陳熹寧發來的微信。
陳熹寧:【你在海邊嗎?快拍張照給我看看!】
景亦隨便錄一段影片發給她,陳熹寧瞥見篝火,問她怎麼不去,景亦說:【人好多。】
她的視線遙遙望過去,看見關其珍正站在人群中間組織活動,景亦收回目光,又點了一塊提拉米蘇。
天色逐漸轉暗,月亮攀升上來,絲絨藍的海面緩緩拍出白色激浪,路邊小店在做檸檬茶,空氣中滿是酸澀的香味,景亦的椰子水中有一片淡綠色的檸檬葉,在椰殼裡舒展著。
幾個同事早就扎進了篝火旁,景亦不想碰上關其珍,她準備坐在小店裡準備看完煙火直接回酒店睡覺。
這時,手機忽然彈出一張照片,景亦仔細一看,是一隻巴掌大小的貓掛在樹上,身上的毛髮被染成了深灰色,眼睛水靈靈地盯著鏡頭。
景亦問道:【這麼小的貓為甚麼會在樹上?】
對面慢悠悠地回她:【可能在等你來救它。】
景亦將那張照片放大又縮小,心底有一處地方軟軟地塌陷下去。
景亦:【在哪裡?我過去。】
她跟著定位拐進了一條小路,往裡深/入,景亦只能看見濃密的樹葉,她越發懷疑徐行要變著法子拐賣她。
就在她準備轉身返回時,頭頂傳來一聲微弱的貓叫。
景亦抬起頭,在樹縫裡找到那隻貓,它可憐地縮在樹枝上,身體正瑟瑟發/抖,雙眼蘊著一層淚。
它身下的那棵樹大概有三米高,如果直接讓它跳下來,怕是會將柔軟的骨頭摔傷。
景亦回頭望著徐行,他恰好也在上下掃視著她身上的裙子,景亦四處張望,確認沒人會閒得沒事再來這片小樹林後,她走過去,衝他笑了一下,“徐總,您能再幫我一個忙嗎?”
過去的景亦大概永遠也猜不到,未來某天她會騎在他的肩膀上去救一隻貓。
景亦沒料到徐行這麼好說話,和他商量一下便淡定同意。
她坐在男人的肩膀上,有些後悔今晚穿了長裙,布料擦著他的脖子和耳根,景亦整理了一下裙角,壓低嗓音說一聲,“不好意思啊,裙子太長。”
景亦道完歉後,伸著手去找貓。
小貓認生怕人,膽小地藏在葉子後面,只露出一條毛茸茸的尾巴。
景亦放輕聲音哄著它探出頭,它縮著脖子盯著她,像是在記她的臉。
“別怕,我帶你去洗澡,好不好?”
景亦試探性地摸上它的腦袋,見它沒躲,又動作極慢地將它抱進懷裡。
小貓乖乖地趴在她的臂彎裡,小聲喵了一下,又去蹭她的手心。
景亦剛想碰上它的頭,眼前就閃過一陣金色煙火,懷裡的貓嚇得低垂著腦袋,景亦將它攬緊。
景亦記得曾在某本書裡看過的一句話,煙花也許是世界上最接近於完美滿足的東西,那種轉瞬即逝的美麗,讓人抓不住的感覺像在心底刻下深深烙印。*
無人機在藏藍色天空中寫下MH,耳邊響起沙灘上同事們此起彼伏的掌聲與歡呼聲,景亦低下頭,看著男人沉穩硬朗的五官,那雙漆黑的瞳孔也閃過一抹煙火的光亮。
男人拍了下她的小腿,景亦回過神。
她用裙角給貓擦了擦臉,那雙波光粼粼的眼睛格外惹人喜愛,景亦將貓抱到徐行面前,低下頭問被她坐在身下的人,“是不是乾淨一點了?很好看吧?”
貓在野外躲了半個月,毛髮不僅髒兮兮,還散發出一股濃郁的腥臭,徐行的眉心微蹙,“拿遠點。”
景亦臉上的愉悅一僵。
她原本還在感謝徐行願意犧牲他的肩膀給她當工具用,可他又一句話掃空了她全部的感激。
景亦倔著一張臉,說:“把我放下去。”
重新站回地面,景亦也不管貓會不會弄髒她的新裙子,嚴絲合縫地抱著貓,狠狠瞪他一眼。
她轉身就要離開,可挪了沒幾步又走回來,將貓往他背後一蹭,貓爪在他的襯衣上留下黑色抓痕,景亦冷笑了聲,“你也髒了。”
她帶著貓往外走,可還沒離開小樹林就冒出一個問題。
她把貓放在哪裡?
和她關係好的幾個同事裡,紀明語對貓毛過敏,傅蔓怕貓,鄭佳璐睡眠淺受不了一驚一乍。
思來想去,景亦還是折身返回。
徐行還沒有離開,景亦強制讓自己的臉皮變厚,她說:“我不方便將這隻貓帶回酒店,能麻煩你暫時收養一下嗎?”
景亦想起他的潔癖,又道:“我可以把它洗乾淨後送去你的房間,它很小,不會打擾你的。”
“去我房間吧。”他留下一句話就走,等景亦徹底反應過來,男人已經離開了小樹林。
她小跑著追上去,可又不敢離太近,生怕被別人瞧出異樣,好在徐行帶她走的是小道,一路上連個人影都沒撞見。
這會兒的同事都在沙灘上參加篝火晚會,景亦和他一起上樓時沒有過於緊張。
懷裡的貓哼個不停,景亦輕輕揉著它的腦袋,它便去蹭她的手心。
要不是家裡還有個領地意識極強的霸王比格,景亦屬實想把這隻小流浪貓帶回瀾庭自己養著。
景亦跟著他回到總套,她將貓抱去浴室,把裙子捲起來蹲在地上,幫它仔細地衝洗。
貓比多多聽話,趴在地上溫順地讓她揉/搓,勉強衝去毛髮表面的一層浮灰。
它很聽話,也格外親近景亦,景亦給它衝頭頂時,它的爪子會下意識去找她的手。
景亦給它拍了一張照片,然後發給尤珈。
幾分鐘後,尤珈回了一條語音,景亦溼著雙手戳了下語音條,多多的叫聲在浴室裡響徹,嚇得貓往景亦的懷裡去躲。
景亦拍著貓的腦袋安撫它,又問尤珈,“你給多多看幹甚麼?”
尤珈笑嘻嘻地說:“我以為你要養貓了,先讓它認識認識,誰知道你的狗佔有慾那麼強,還吃醋了呢,差點狠狠撕咬我的手機。”
景亦很堅定,“我只養多多,不養它,你想養貓嗎?”
“我?”尤珈翹著二郎腿,大大咧咧地說,“我連我自己都不一定能養好,還養甚麼貓。”
景亦說:“可是你把多多養得很好,我看它又長胖了。”
“真的假的,你別捧我,我和你的狗天天打架,它昨天還差點踩折我的筆電。”
景亦抽了條毛巾給小貓擦乾,“等我回家再說吧,我先收拾一下,晚安。”
“行,你忙。”
景亦走出浴室,將它放在光滑的地板上,它的身體還沒發育好,走兩步就滑一下,只能楚楚可憐地看著景亦。
她將貓抱起來去找徐行。
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景亦靠近他時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酒味,方才在室外沒有察覺到他眼中微微的醉,現在藉著燈光卻格外明晰。
“我把它洗乾淨了,今晚就麻煩你了。”景亦將貓放到飄窗的抱枕上,和他們兩個說了句再見。
她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裙角卻被一股力道扯著,景亦驚訝地低下頭,見那隻貓不知何時跑到了她的腳邊,用嘴咬住她的裙子,雙眼亮晶晶地盯著她。
它本能地去依賴她,靠近她,不想讓景亦離開。
景亦為難地看著它,又抬起頭望向窗邊的男人。
他朝她走近,盯著那隻手掌大小的貓,又與她四目相對,漆黑的雙眼裡摻著些醉意,“留下來吧。”
作者有話說:“煙花也許是世界上最接近於完美滿足的東西。”為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