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火種 她更喜歡年輕的,鮮活的男人
手被他用力箍住, 他的指節挑開景亦的指縫,與她十指交扣。
男人的手指像藤蔓一般纏繞著她,景亦被他攥得想掙脫, 可又被他握得更加緊密。
遠處一道微弱的光線闖入視線, 那輛車子在他們面前停住, 孟秋園走下來,“都暈倒了?!我知道徐慎知之前腦梗過一次,你媽媽又是怎麼回事?”
徐行淡聲說:“低血糖。”
孟秋園嘆了口氣,讓任淮楊先去把車停好, 她和任東興要去樓上看眼孟婉茹的情況。
任淮楊的視線掃過兩人緊貼的雙手,又覺得晚上的風將人撓得刺痛,他關上車窗。
景亦和徐行回到手術室外, 見徐承錦抖著肩膀, 臉上的汗和淚淌在一起, “醫生說爸可能會癱瘓……癱瘓了,是不是很快就……”
徐行無動於衷,倒是景亦安慰了一會徐承錦, “不會的承錦,現在醫療技術很先進,好多因為腦梗癱瘓的病人還能活很久。”
徐承錦抽噎著,“雖……雖然爸爸對我們不好,但我不想讓他離開……”
景亦點頭,“我明白你的想法, 可是承錦,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爸爸快要離開手術室了,現在爸媽都處於昏迷狀態, 只靠我和你哥哥兩個人是忙不過來的,你調整一下情緒,來幫我們好不好?我知道你可以做到的,對不對?”
徐承錦抹了把淚,咬住牙說:“好,我去洗一下臉。”
“去吧,我和你哥哥在這裡等你。”
景亦坐在椅子上,聽走廊裡的鐘表滴答走著,凌晨一點的睏倦淹沒了眼皮,她搓了搓臉讓腦子清明一些。
她望向徐行,男人的臉上不顯疲憊,只是眉心始終不得舒展。
孟秋園趕到手術室時,徐慎知剛被推去病房,她問:“怎麼樣,成功嗎?”
景亦看一眼徐行,她搖頭。
孟秋園愣住,緩緩問道:“去了?”
景亦:“沒有,救過來了,只是醫生說大機率會癱瘓。”
孟秋園嘆氣,“算了,沒死就行,他要是真沒了,你媽媽會崩潰的。”
景亦神色複雜地盯著徐行,他們的目光交錯一瞬,景亦有些讀不懂他眼中的情緒。
得知父親癱瘓的訊息,徐承錦沒有落淚,他坐在病房外低垂著頭,聽著漸近的腳步聲,他說:“哥,你覺得爸爸還能活多久?”
徐行冷言道:“我不是醫生。”
他喃喃道:“我要是早一點把爸爸送到醫院,是不是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你怎麼不說如果他們不吵架,他就不會癱瘓?”
徐承錦搖頭,“媽聽了會傷心的。”
對牛彈琴。
徐行沒有安慰蠢貨的耐心,他轉過身,看見景亦正靠在走廊的窗前聽孟秋園說話。
“你知道我剛才碰見誰了嗎?”孟秋園抓著任東興的袖子,“沈致遠!大晚上的見到他我以為看到鬼了。”
任東興也納悶,“他不是住在榆城嗎?”
“我問過,說是他老婆生病轉院來了這裡。”孟秋園有些咬牙切齒,“要不是在醫院,我早罵他了,他和他老婆一個比一個不要臉。”
“你也別太生氣,這些事都過去好多年了。”
“我怎麼能不生氣?一個兩個都不是甚麼好東西,偏偏還全讓徐行碰上了。”孟秋園捂著胸口咳兩聲,瞥見景亦還站在一旁,她關心道,“景亦,困了嗎?你回家吧,這裡有我們呢。”
景亦搖了搖頭,“小姨,我不困,我明天不用上班。”
“這裡有護工照顧,不用擔心,你還是快點休息吧,女人不能總是熬夜,這很傷身體的,實在不行我讓淮楊送你回去?我們正好也準備走了。”
“我送她回家。”徐行朝她們走過來。
孟秋園:“好,你們快走吧。”
景亦被他送回瀾庭,她進了家門,問身後的人,“你現在還要回醫院嗎?”
“嗯。”
景亦看著他的雙眼漫上紅血絲,說:“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想起他們還沒有吃過晚餐,景亦從櫃子裡找出一盒蝴蝶酥和常溫礦泉水讓他帶著,徐行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東西,說:“我不吃這種東西。”
景亦怔了怔,“哦……好吧。”
又訕訕地想要放回櫃子,卻聽見男人說:“送出的東西還要收回去?”
景亦不明白,“可是你說你不會吃。”
徐行拿過她抱著的食物,只是淡淡看她一眼後又離開家,只留景亦一個人原地發愣。
早上七點,天邊泛起魚肚白,景亦蹲在陽臺上喂多多吃完狗糧,又去換上外出的衣服。
她開車去醫院,門口碰見了孟秋園,孟秋園挽住她,讓徐行去停車,她們兩個先上樓。
走著路,孟秋園開始掰扯往事,“你公公四年前也突發過一次腦梗,那次沒這麼嚴重,當時他是和那個甚麼蘭待在一起,但那女人卻不像你婆婆這樣嚇得雙腿發軟,她倒是鎮定地將他送去了醫院,不過因為這事,你婆婆更恨黃甚麼蘭了。”
景亦點點頭。
她跟著孟秋園走進病房,看到孟婉茹坐在床上痛哭,“他怎麼就……癱瘓了?不是我害的他,第一次腦梗都怪黃槿蘭,那個賤女人才是罪魁禍首,她居然還當縮頭烏龜躲在家裡,我要去找她……”孟婉茹掀起被子作勢下床。
孟秋園瞪她一眼,“你站都站不穩還找她幹甚麼?要我說你是真蠢,能不能先顧好自己?”
“徐慎知癱瘓了可怎麼辦?我後半輩子靠誰?徐行肯定不會管我,承錦又還是個孩子。”
孟秋園一針見血,“徐慎知就算好好活著你也靠不住他。”
“秋園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我可是你的親姐姐,爸媽去世後,只有我們相依為命了……”
病房裡又響起哭聲,孟秋園讓景亦出去,景亦很體貼地給兩位關上門。
她離開住院部,走去門診樓,遇見了穿著白大褂的任淮楊,他站在一棵柳樹下,視線遙遙地望著她。
景亦感嘆歲月的不可思議。
十年能將一個紈絝壞小子磨礪成沉靜穩重救死扶傷的醫生,景亦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心,遺憾自己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改變。
“你嘆甚麼氣?”任淮楊問。
“我怎麼甚麼改變都沒有?原地踏步一樣。”景亦笑了笑,“沒有像鳳凰涅槃一樣脫胎換骨。”
任淮楊平靜道:“你不需要改變。”
景亦錯愕片刻,又衝他彎起唇角,“謝謝你啊學長。”
任淮楊的目光從她臉上艱難地移開,他咳了兩下,說:“來門診幹甚麼?”
“我朋友的手受傷了,我看看她情況怎麼樣?”
“好,這段時間溫差大,你也多多注意,不要感冒,你生了病很難好。”
景亦微微一驚,“你居然還記得?”
高一那年的冬天,景亦患了重感冒,戴著口罩去找孟秋園請假。
她那時候將自己包成一個球,鼓鼓囊囊地走進辦公室。
任淮楊坐在孟秋園的位置上,看見她這副樣子,沒忍住笑了,“你提前冬眠?”
景亦聲音悶悶地說:“我感冒了,要請假,老師不在嗎?”
“感冒?請一週?”任淮楊感冒了都是硬抗,他認為抗過了小病體質就越好,“景亦,你怎麼這麼虛弱?”
景亦的嗓子又痛又癢,向來有禮貌的她此刻卻忍不住急躁起來,“老師去哪裡了?你到底說不說?”
“我媽去旁聽了,要不我給你寫一張假條?”說完,任淮楊從孟秋園上鎖的儲物櫃裡抽出一沓假條,作勢要提筆寫字。
景亦啞著嗓子抵抗,“不行,必須是老師寫才可以。”
任淮楊轉了一下圓珠筆,沒個正形地輕笑,“景亦,再拖下去,你要變成唐老鴨了。”
景亦一直咳個不停,快要把肺吐掉,任淮楊以為她是被自己氣的,又放下筆說:“我不替你造假就是了,你別生氣。”
景亦捂著嘴搖頭,“我沒有生氣……”
這時,孟秋園終於回到辦公室,她看著桌子上的那張薄薄假條,又將任淮楊訓了半個小時。
憶起往事,兩人在春風中對視一眼,又不由得一笑。
年輕的時候總愛做些一根筋地傻事,經年流轉,又成了生活裡的調味劑。
景亦攏了下開衫,對任淮楊說:“學長,我去看望我朋友,不打擾你工作了。”
“好……再見。”
任淮楊看著她,直到背影變成一個珍珠般大小的點才收回視線,他不經意地一瞟,卻捕捉到了對面一層樓裡的視線。
他的目光像一條潛伏在黑暗中的毒蛇般陰冷,瞳孔如細長的信子,讓人心生恐懼。
任淮楊轉開頭,心還在不停地打著鼓。
電梯停在三樓骨科,景亦往裡走了幾步,見尤珈正靠著椅子看手機,手腕纏著一圈膏藥。
“又是腱鞘炎?”景亦看著她綁成粽子的手腕。
尤珈哭喪著臉,“這次好嚴重,疼得我連筷子都提不動了。”
“你一會兒怎麼回去?打車?”
“放心,我助理來接我。”尤珈朝她的包抬抬下巴,“你把我包開啟,我出差給你帶了點好東西。”
景亦拉開她的包,從裡面拿出一疊明信片,上面有金光燦燦的簽名,有點像鬼畫符。
“這是甚麼?”景亦看著上面的男明星,不解地問。
尤珈得意地說:“你不是說你妹妹喜歡這個小明星嗎?我參加活動的時候他正好坐我斜前方,就找他要了幾張簽名。”
景亦翻了兩下明信片,隱約想起確實有這麼個人。
圖上的明星長得很像陳熹寧暗戀的男孩,她愛屋及烏,瘋狂囤這個小明星的周邊,還拿零花錢買他的代言。
“謝謝你了尤珈,等我問問她甚麼時候來找我要。”景亦將明信片揣進口袋。
尤珈又問她徐慎知的病情如何,景亦搖頭,“不太好,醫生說能撐則撐吧,最好的情況是兩年。”
“你婆婆怎麼樣?”
“還在掛水,心率很高,血壓也不低。”
尤珈忍不住咂舌,“兩個情緒不穩定的生出一個情緒太穩定的……算了,不說病了,換個話題,你和徐行最近的相處呢?有沒有覺得更深一步了?”
景亦沉默片刻。
從身體上來講,他們的距離趨於負數,從感情上來看,他們中間像隔著一堵牆。
景亦含糊地說還湊合,尤珈安慰她,“沒事,慢慢來,愛情也是需要磨合期的。”
晚上回到家,景亦給陳熹寧打了個電話,女孩的聲音懶洋洋,像是剛睡醒,“姐,怎麼了?”
“你才起床?”
“早起了,睡回籠覺呢。”
景亦無奈地嘆了口氣,又說:“尤珈給我送了你喜歡的那個明星的簽名照,你要就過來拿,我最近忙,沒時間回去。”
“哦,我不要。”
“為甚麼不要?”
“李鶴源惹我生氣了,我看見那張類似他的臉就煩,姐,你扔了吧。”
“這是尤珈特意找人家籤的名,我不能扔,給你留著,甚麼時候舊情復燃再來找我拿。”
“不可能舊情復燃!我陳熹寧和他勢不兩立,再喜歡他我就姓景!”
景亦壓根兒不信她的一派胡言,“好,你今年肯定會改戶口。”
陳熹寧哼哼兩聲,“絕對不會,他對我愛搭不理,我把最喜歡的巧克力送給他嚐嚐,結果他轉身就扔進垃圾桶了,太不尊重人了!”
景亦聽了也直皺眉,“怎麼會這樣?好沒禮貌。”
“就是啊!而且我又不是明戀他騷擾他,我只會偶爾才和他有個眼神交流……我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別想了,你去想想英語作文怎麼寫出及格分吧?”
陳熹寧一噎,停頓片刻,又對聽筒:“姐,媽有話和你說,我把手機給她。”
“想想?你公公怎麼樣了?出院了嗎?”景書瓊問。
景亦開啟擴音,將手機和那疊明信片都放在玄關櫃上,“沒有,情況有點糟糕。”
“嘖,你說好好一個人怎麼就癱瘓了……”景書瓊的唏噓一轉,“不過也是活該!誰讓他家那兩個對你不上心呢。”
景亦不好評價她的公公,只能三言兩語將景書瓊打發過去。
結束通話電話後,景亦換下衣服洗澡,半張臉淹沒在浴缸裡,耳朵上粘著綿密的泡沫,她從櫃子裡拿出眼罩戴上,閉上眼睛沉浸在溫水中。
八點鐘,徐行走進家門,他脫掉外套,解下領帶,摘手錶時的視線往櫃子上一眺,他的動作頓時停住。
玄關櫃上有幾張陌生人的照片,畫面上的男人看著很青澀,大約二十歲出頭,染著一頭金髮,白襯衫的衣角被鼓風機吹起,露出一截精瘦的腰。
徐行拿起那沓照片,往後翻了幾頁,照片風格多樣,有西裝、常服,甚至是校服,但相片裡那個人始終眉眼清秀,格外愛笑,唇角還有一對酒窩。
攥著照片的指尖悄然變白,徐行簡單看了兩眼就撂下,他面無表情地走近臥室,聽見裡面的景亦正在和朋友打電話。
“……如果你有時間的話,下次我可以帶你去啊,反正也不缺你一個人的位置。”尤珈說,“好多明星線下比線上還要好看,我帶你去大飽眼福!”
景亦想了想,說:“我可能沒時間。”
“那可惜了,其實我覺得那個小明星長得不錯,眼睛特別亮,說話也很好聽,清清脆脆的,像金毛一樣,真的挺可愛的,還特別有禮貌,一口一個姐姐,和這種人待在一起感覺我這種乾屍都有活力了不少。”
景亦嗯了一聲,“是,我有時候和熹寧打電話聊天,也覺得自己又變年輕了。”
尤珈嘆氣,“我下次談戀愛要找個年輕的。”
景亦覺得她在胡扯,“你上次就是這麼說的,最後不還是和那個大你三歲的金融男在一起了?”
提到前男友,尤珈瞬間來了精神,“金融男都是屎,長得就像一副愛約炮的樣子,和我在一起之前都不知道髒了多少次,感覺他周圍的空氣有傳染病病毒。”
景亦笑個不停,“那個律師呢?你之前不是對他讚不絕口?說他很端正嚴謹。”
“得了吧,肚子上的肉比我奶奶在老家養的豬還重,表面看著挺高冷,其實是想吊著我讓我主動追他,不過那段時間我也傻,一顛一顛地跑去他律所噓寒問暖,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我是蠢豬。”尤珈嘆了口氣,“我不會再談這種年紀比我大的男人了,他們真的能把人玩得團團轉。”
景亦彎了彎唇角,“年紀大確實懂得比較多,城府也更深一些。”
“對了,我和那個小明星還有合照呢,發你看看。”
景亦欣然同意,“好啊。”
透過門縫,徐行看到她嘴唇揚起的笑意,細長的手指戳著平板的螢幕,將那張照片放大又縮小,青澀面孔也佔據著視線範圍。
她喜歡更年輕的,鮮活的男人。
他靜靜地盯著她,沒由來的躁動像顆火種,在心底徐徐躥起。
白日的爭吵與喧囂都比不過此刻的沉寂,那股火燒得越發灼熱,幾乎要吞噬掉他維持的理智。
耳邊仍舊環繞著她和朋友的聊天聲,他從玄關櫃上拿過那沓照片,盯著那張陽光俊朗的臉,攥著照片的手上鼓起青筋。
主臥的門被推開,景亦端著杯子出來接水,見徐行手裡拿著那疊明信片,尷尬得停住了腳步。
他們無聲對視著,情緒在眼波中流轉,景亦觸到他目光的那刻,心臟莫名一顫。
徐行的語氣極為沉靜,可丟擲的問題又像一顆非定時的炸彈。
他放下那疊簽名照,問她,“你喜歡這種?”
作者有話說: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