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羽毛 談戀愛的時候也這麼甜蜜
景亦低下頭, 自顧自地抻了抻被角。
徐行臉上的那絲冰冷只出現了一瞬,他坐到床邊,冷不丁地說道:“週日是小姨的生日。”
景亦翻了個身, 抓著手臂上的腫包, 喃喃低語, “好,送甚麼禮物?”
“你能去她就很開心了。”
景亦愣了愣,當他說的都是客套話,又道:“那還是要買點禮物的。”
“買甚麼都可以。”
熄掉燈後, 景亦很快睡著,可徐行卻久久不能閤眼。
她和陳熹寧的對話,他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望向床榻另一側的人, 她側睡著, 身體彎成一個舒適的弧度, 像一片如何用力都抓不住的羽毛。
分明是夫妻,旁人眼中的愛人,可他們並不相愛。
他們中間隔著不過幾十厘米, 卻像撐著一堵永遠刺不透的厚牆。
——
孟秋園的生辰宴餐廳選在瀾庭附近,景亦買了一個養生壺當作送給孟秋園的生日禮物。
徐行將車駛進停車場,景亦下車在餐廳門口等他,有道影子忽然靠近,景亦抬起眼,看到了任淮楊。
她笑著和任淮楊打了個招呼, “晚上好, 學長。”
任淮楊點頭,“嗯。”
他有些欲言又止,景亦不由得好奇問道:“怎麼了學長?”
任淮楊嘆了口氣, “你知道茹姨今晚也會來嗎?”
景亦愣了一陣才反應過來茹姨是她婆婆,她沉默一下,又彎彎唇角,“來就來了。”
任淮楊看著她單純的神情,想起方才包廂裡潛伏的氣焰,胸口始終積壓著一口氣。
徐行走出停車場,看到不遠處的兩個人湊得格外親密,他幾不可察地擰了下眉。
“景亦。”
她回過頭,見徐行走近,意外察覺到身旁的任淮楊離遠。
任淮楊喊了他一聲哥,他接過兩人帶來的禮物,說:“進包廂吧,都等你們很久了。”
包廂裡只有孟秋園和孟婉茹,任淮楊問他爸去哪裡了,孟秋園沒甚麼精神地說:“哦,去點菜了。”
“您不也去看看,今天壽星又不是我爸。”任淮楊拉開椅子坐下。
“吃甚麼都一樣。”孟秋園掀起視線掃了一圈,說,“景亦,不如你幫著你姨夫去點菜?他就在樓下。”
景亦點頭,“嗯好。”
咔嗒一聲,門被關得嚴絲合縫,孟婉茹臉上的體面再也掛不住,她顫著手說:“秋園,你請了徐行和景亦,也不願意請你的親姐姐來參加生日宴?”
“不請你是為你好。”孟秋園給自己倒了杯茶,“省得你再情緒失控。”
“秋園,徐慎知一整天都待在那個小三身邊,我已經夠難受了,你何必再給我添一刀?”
孟秋園猛地拍了下桌子,嗓門嘹亮,“徐慎知幹甚麼和我有關係?我是之前沒告訴過你不要和他結婚,還是沒提醒過你儘早離婚?你一邊捨不得手裡的榮華富貴,一邊又不甘徐慎知沒把心交給你,你明知道他是甚麼人,卻還是不願意離開他!我能說你甚麼?活該?!”
孟婉茹的肩膀微抖,她眼眶濡溼,孟秋園最見不得她這個樣子,看得她心裡火氣直冒,“又哭,我今天過生日,你能不能別總給我添麻煩了?從小到大,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你姐姐,你甚麼時候能別活得那麼軟弱?”
孟婉茹望向一旁的冷漠疏離的兒子,用力扣住桌邊,“秋園,你是不是還在因為沈致遠的事恨我?”
孟秋園冷笑,“你要是不提這個人,我早忘了他是誰,也就你整天記得他。”
“我怎麼能不記得他?!從我還懷著徐行到現在,徐慎知每天都在懷疑徐行是不是他親生兒子,他總以為這中間和沈致遠有關係,可我們都多少年沒有見過面了……”
短短几分鐘,聽得任淮楊一直冒虛汗,生怕兩個女人打起來,可見一旁的徐行極為淡定,他實在是忍受不住,找了個藉口走出包廂。
任淮楊倚著廊道的護欄,見任東興走上來,說:“爸,點完菜了?”
“點好了,你怎麼在外面站著?”
“吵著呢。”他指了指耳朵,“疼。”
任東興無可奈何地推開包廂門。
任淮楊清了一會兒手機裡的垃圾,瞥見樓梯盡頭走過一道熟悉的影子,他收起手機,衝她笑了笑,“你怎麼上來得要晚?”
景亦說:“接了個家裡的電話。”
推開包廂門,歇斯底里的女聲讓景亦嚇得頓在原地。
“我這一輩多苦,不能和心愛的人在一起,丈夫背叛,兒子疏遠,我一點也不好過……”
孟秋園沉聲道:“姐,這都是你自找的。”
孟婉茹抹了一把淚,指向徐行,吼道:“我哪裡對你不好?你為甚麼總是一副冰冷的樣子?我到底是不是你的母親?我欠你的嗎?”
景亦看向徐行,他臉上依舊沒有明顯的情緒,沉靜得像一塊木頭,彷彿聽不到孟婉茹的嘶喊。
她關上門,又見孟秋園攥緊拳頭,“你有甚麼資格去怪徐行?他從小到大,你甚麼時候管過他?出生不到十天就送給月嫂照顧,剛過週歲,你和徐慎知就飛去美國,一去就是十年!我以為你們回國後能稍微改改性子,結果轉眼就將他轉學送去隔壁市,讓他和他外公一起生活,你和徐慎知就一點不覺得慚愧嗎?”
孟秋園接著說:“是,你和沈致遠確實有緣分,你知道徐行的高中數學老師是沈致遠的時候,又是甚麼心情?見到他早就成家立業的時候,是激動?還是失望?”
孟秋園深吸一口氣,“幾十年前你也心裡門清,嫁給沈致遠,你會過得平淡,可攥不住錢,而跟徐慎知結婚,你能享受上流社會的奢靡,姐,你太蠢了,人人都知道徐慎知不是甚麼好東西,父親萬般阻止,你偏偏要闖鬼門關。”
當年的孟婉茹和沈致遠是自由戀愛,然而父親反對他們的戀情,孟婉茹只能讓與沈致遠是校友的孟秋園幫忙送信傳信,後來她在父親組的局上遇見了徐慎知,墜入愛河後,父親再度阻攔,可孟婉茹不想因為父親又一次地錯過愛情,她毅然決然地嫁入徐家。
“你捫心自問,嫁給徐慎知,金錢佔幾分,愛情佔幾分?!”孟秋園問。
孟婉茹捂著心口,顫顫巍巍道:“是,我當初是糊塗,可你就清醒嗎?秋園,你敢說你幫我和沈致遠送信,沒送出感情來?”
孟秋園被氣笑了,“你以為沈致遠是甚麼好東西?我給他送信的時候,人家正和其他女人聊著呢,我告訴過你,你不信,說他是天底下最真誠的男人,你笨,但我眼睛不瞎。”
孟婉茹癱坐在椅子上,“我是看錯徐慎知了……和他說過那麼多遍,徐行是他的親生兒子,他一概不信,甚至出去花天酒地。”
“他確實不是個好貨色,那你為甚麼又要在結婚前的一晚跑出去和沈致遠見面?”
“我……我只是想和他說,我們不要再見面了,就只見了這麼一次,卻被徐慎知的助理瞧見……”孟婉茹接過任淮楊遞來的紙巾,低聲抽噎著,“我命不好。”
“行了,這點破事每年都顛過來倒過去地吵,過生日的時候你不嫌煩我還嫌煩。”孟秋園開啟手機叫司機,“給你打個車,你回去吧。”
“回去了也只有我自己一個人,我整天看他臉色……”
孟秋園皺眉,“讓你離婚你又不肯。”
“我都這麼大年紀了,離婚可怎麼辦?誰來照顧我?”
“你成日指望保姆,甚至下樓接杯水都要指使傭人,你不覺得自己已經喪失生活能力了嗎?”
孟婉茹裹緊披肩,捂著唇痛哭,“這怎麼能怪我?都是他們的錯,都是那群人害我。”
景亦還怔在原地。
太多訊息在腦子裡打轉,她一時難以消化。
她望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徐行,眼底的情緒還是無波無瀾,彷彿已經見慣了這歇斯底里的爭執。
孟婉茹走後,眾人也沒了聚餐的心情,孟秋園勉強撐起一個笑,“時間也不早了,都回去吧,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班呢。”
孟秋園一家是打車來的餐廳,如今路上的車正堵成一條長線,出租不能及時趕到,便只能讓徐行將他們送回家。
景亦坐在副駕,眼前是一閃而過的墨綠樹影和昏黃光線,藉著玻璃窗,她隱約看到投射在上面的影子。
男人情緒平穩,神色冷靜,看不出一絲的失落,反倒是有些從容不迫的淡定。
車子停在孟秋園家前,孟秋園將景亦拉到一旁,低聲說:“今晚有沒有嚇到你?”
景亦搖頭,“沒有。”
孟秋園嘆了口氣,“其實他很可憐,你公公一直覺得徐行不是他的親生兒子,打小就對他有偏見,你婆婆解釋了這麼多日子,徐慎知也不肯聽,你婆婆當年跪下求他,他才肯要這個孩子,徐行還在一歲的時候就被送到我身邊,那時候淮楊剛出生,我和你姨夫要一口氣照顧兩個男孩,很絕望,但更多的也是心疼,他從小性格有些孤僻,他們都說他冷血,但這不是他的錯,都是他們害了他。”
景亦望向車裡那個冷漠男人,像一塊鑿不透的冰,看不穿的石頭。
景亦安慰孟秋園,“我理解的,小姨,我覺得他很好,只是話少罷了。”
孟秋園握緊她的手,“乖孩子,你們要好好在一起,如果他有甚麼做得讓你不順心的地方,一定要說出來,最起碼不能委屈了你自己。”
景亦點頭,“好,小姨,您快回去休息吧。”
景亦把孟秋園送上樓,回到車內時,周圍浸了一片涼意。
她無意識地攥著安全帶,手指描著安全帶上的紋路,視線微微探向主駕駛,又倏地收回來。
從孟秋園家回瀾庭會經過A大,景亦一眼看見那家亮著燈的元記餛飩。
她摁了摁肚子,又望向男人的臉色。
方才光顧著提起精神準備拉架,沒來得及吃太多晚餐,景亦現在有些餓。
她試探出聲:“徐行,你想吃東西嗎?”
“一般。”徐行看了她一眼,“你想?”
景亦點頭,指了指車外的餛飩店,“對,你吃嗎?我可以請你。”
店面不大,但好在晚上十點的小店裡已經沒甚麼客人,景亦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見對面男人掃視了一圈餛飩店,她問:“你上大學的時候吃過這一家嗎?”
徐行淡淡開口:“沒有,你經常來?”
景亦衝他彎著唇角,“嗯,他們家味道很好,而且價格也實惠。”
老闆拿著選單走過來,笑眯眯道:“二位想吃點甚麼?”
景亦說:“我想要個小份的蝦仁餛飩,不要香菜。”
老闆記下後,又看向她對面的男人。
徐行翻了下選單,最後道:“和她一樣。”
“好嘞。”老闆爽快地收起選單。
景亦撐著下巴,見窗外的車流飛馳而過,周圍還有幾個大學生在路邊買章魚小丸子和糖葫蘆。
她上學的時候也喜歡路邊攤,經常和尤珈隨便找家店吃露天大排檔和燒烤,被蚊子咬得滿身包,吃到十一點卡著門禁跑回寢室。
帶著景亦晚歸,尤珈一開始還覺得慚愧,可後來她發現景亦其實並不是表面上的乖乖女,她也會偷懶摸魚,跟父母頂嘴,甚至一口氣喝光三瓶雞尾酒。
尤珈曾經和她說;“景亦,你還真是深藏不露!”
想到這裡,景亦忽然笑了。
下一秒,面前的男人掀起視線看向她,景亦收起笑,抿了口老闆送的冰鎮酸梅湯。
男人冷不丁地開口:“明天是你的生理期。”
景亦咬著吸管的動作一頓,她錯愕地與他視線相交,又緩緩道:“我的生理期週期一般是三十多天,會往後延遲的,不是明天。”
她低下頭,攪著杯子裡的冰塊,徐徐涼意穿過杯壁貼上她的手心,景亦甩了甩手,眼前忽然多了一張乾淨的紙巾,她小聲說一句謝謝。
景亦邊擦乾淨手上的水珠,邊想起方才孟秋園和她說過的話,像一塊石頭投進湖泊,蕩起一圈接一圈的漣漪。
怎麼會有人完全不在意家事?只是不形於色罷了。
同情心作祟,景亦忽然覺得他也是可憐的,她試圖讓凝結的氣氛流動起來,轉移話題道:“之前讀研的時候,我經常會來周邊吃飯,最喜歡街口的大排檔,只是在我讀研三的時候關門了。”
“那時我媽總讓我每週末回一次家,她總囑咐我去了學校要清淡飲食,但其實返校後我就會在校外買一份醬香餅,去學校的奶茶店裡買杯果茶。”
景亦自顧自地講,一直說到餛飩端上桌。
熱氣氤氳,一縷煙橫亙在二人之間,將他的五官模糊,景亦思忖著方才有沒有說錯話,卻不小心被口中的餛飩燙了舌頭。
她忙著找紙巾,可這桌的餐巾紙早就用光,垃圾桶也被老闆收走,景亦的舌頭快要燻得發麻時,面前的男人忽然伸手掐住她的下巴。
景亦驚訝地望著他,險些要忘記嘴裡的灼熱,下巴上的那股力量驟然收緊,景亦的唇被他撬開,她下意識吐掉餛飩。
景亦的呼吸一滯,看著男人接住她吐的東西,急忙站起來去其他桌子找紙巾。
她頭皮發麻地遞過餐巾紙,連連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你去洗一下吧?”
徐行淡淡看了她一眼才去衛生間。
景亦趁著他洗手的時間去結賬,她站在收銀臺前付了二十元,老闆溫柔地彎著唇角,“姑娘,你們感情很好啊。”
她愕然地愣了一下,“您說我嗎?”
“是啊,年輕真好,談戀愛的時候也這麼甜蜜。”
景亦訕訕一笑,沒再過多解釋。
兩人一齊離開餛飩店,景亦心裡還掛念著剛才的糗事,一時沒注意腳下,差點踩到橘貓的尾巴。
景亦覺得這貓長得眼熟,她蹲下看一眼它的脖子上的名牌,上面寫著板栗兩個字,景亦訝然道:“原來是你,怎麼跑出學校了?”
板栗是養在A大的流浪貓,景亦讀研二的時候認識了它,後來得空就去喂板栗,已經有兩年沒見,貓比以前要重得多。
景亦抱起它,和一旁的徐行道:“我去把它送到學校門衛,你等我一下。”
說完,她轉身就走。
徐行剛準備和她一塊兒去,就察覺到有人拽他的襯衣,朗聲喊道:“叔叔,你要買花嗎?兩塊錢一支,可以送給剛才的阿姨。”
他回過身,看到一個稚氣未脫的小女孩,約莫五六歲大,那雙鹿眼炯炯有神地盯著他,又晃了晃懷中的花。
徐行掃了眼她手中剩餘的十幾支洋桔梗,女孩見他沉默,心裡有些發怵,回頭想去找媽媽,媽媽卻讓她再勇敢一點。
女孩抿抿唇,又鼓起勇氣,大聲喊道:“叔叔,你要嗎?多買幾支可以便宜一些!都是我媽媽自己種的花,很漂亮的。”
景亦將貓送回到門衛後往回走,看到徐行拿著十幾支白桔梗,小女孩攥著一張百元鈔票,嘴裡嘰裡咕嚕些甚麼。
“叔叔,這些錢太多了,只需要三十二元的,我要給你補錢。”女孩抓了抓額頭,喃喃道,“可是找多少呢?我還不會算數,叔叔,我需要給你多少錢?”
“不用找了,早點回家吧。”
“真的嗎?謝謝叔叔,祝你和阿姨永遠幸福永遠開心!”女孩笑嘻嘻跑向自己的母親,“媽媽,我的花都賣光了!”
景亦等女孩離開後才走去他身邊,腳步剛停,手裡就被人塞了一捧洋桔梗。
她先是頓了一下,見徐行臉上的情緒還是挑不出一絲異樣,景亦忽然笑了,她輕聲問:“這次也是路邊撿的嗎?”
作者有話說: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