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病態 撞進了他的天羅地網裡。
三年後。
天色沉如潑墨, 庭院裡一棵松柏孑然立著,假山流水聲潺潺,簷角金鈴被風吹得叮咚作響。
廳堂矮櫃上設著香案, 白煙嫋嫋, 沉水香的氣味瀰漫開來。
年輕女孩伏在男人肩上,正嬌滴滴地啜泣著,一雙手纏在男人頸間。
男人倒也耐心, 一下下輕拍著她的背,低聲溫言安撫,郎情妾意的戲碼演得十足十。
就在兩人越來越沒分寸時, 一道冷戾且極為不耐煩的男聲響起:
“不如你們出去搞?”
傅硯禮瞥了眼沙發上的人, 修長如玉的手指屈起,輕輕敲了敲寧蓁的額頭,語氣淡下來:“別鬧了,有貴客在, 談正事。”
寧蓁一秒收了假哭,這才後知後覺發覺, 對面沙發陰影裡還坐著一個人。
似乎還有些眼熟。
定睛一看, 不正是前幾年在拉斯維加斯見過的那個?
男人散漫地靠在沙發裡, 周身冷戾氣場與滿屋禪意格格不入。黑色絲質襯衫領口敞著, 脖頸間一條銀色項鍊,輪廓分明的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只是坐在那, 就有著難以忽視的壓迫感。
那雙深邃的眼眸壓著戾氣。
寧蓁被他看得後背莫名發涼,轉頭再看身邊道貌岸然的傅硯禮, 竟莫名覺得順眼多了。
她撇撇嘴,假惺惺地往傅硯禮懷裡蹭了蹭:“知道啦姐夫,那我先出去, 你給我買那個Birkin。”
傅硯禮噙著淡笑:“好。”
女孩一步三回頭,委委屈屈地看傅硯禮。
耳邊總算清淨下來,聞墨不耐地撚出一支菸,黑色打火機咔嗒一聲點燃,深吸一口,手背青筋隱隱繃起。
昔日那枚上帝之眼戒指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男款藍寶鑽戒,戴在無名指上。
自打幾年前拉斯維加斯那場合作之後,聞墨和傅硯禮來往也多了起來。
他只覺得好笑,京州傅家向來以家規森嚴、門風端正自居,傅硯禮對外又是一副克己復禮的人設,私底下是另外一副面孔。
三年過去了,竟然還跟這個“小姨子”廝混著。
傅硯禮看過去,紳士地問道:“你女友呢,還沒找到?”
沙發上的男人懶懶嗯了一聲。
傅硯禮唇角笑意微深,慢悠悠提議:“我家後園有間佛堂,特別靈驗,不如你去拜拜。”
聞墨嗤了一聲:“我不信這些。”
“試試又不會怎樣。人到走投無路,求而不得的時候,總得有個精神寄託。”
傅硯禮看著他脖子上的項鍊,又明知故問:“這項鍊,誰送的?”
“還能是誰。”
晚風從雕花窗灌進來,吹得香案上的白煙歪歪斜斜,散了滿室壓抑。
兩人又聊了幾句公事,聞墨忽然蹙了眉,環視了一圈四周,毫不客氣地問:“你這宅子怎麼這麼陰,死過人?”
傅硯禮詫異地瞥他一眼,隨即坦然地說:“你怎麼知道?死過,還不止一個呢。”
他抬手指了指男人頭頂,笑意溫和,說出來的話卻讓人毛骨悚然:“你頭頂這根樑上,當年就吊死過一對夫妻。”
換做旁人早就發毛了。
沙發上的男人卻頭也不抬,反而挑了下眉,“你家風水不錯。”
傅硯禮面板很白,眉眼低垂,斯文的面容下,藏著深不見底的陰鬱:“世家大宅都是藏汙納垢的好地方,叔嫂私通、主僕悖德……現在知道我的難處了吧,生在這樣的家裡,不瘋也被逼瘋了。”
“你這不算甚麼。”聞墨叼著煙站起身,心情突然間煩躁極了。
身後傅硯禮頭也不抬,依舊慢條斯理地斟茶,聲音溫和飄過來:“佛堂左轉直走,穿過迴廊就是。門口有傭人守著,進去前,記得把煙滅了。”
聞墨腳步驀地一頓,“誰說我要去拜佛?洗手間在哪。”
傅硯禮一本正經地開玩笑:“寒舍簡陋,沒有洗手間。”
聞墨瞥他一眼。
這個傅硯禮,從始至終都在試探他,故意提她,又故意引他去佛堂,就是想看他為了一個女人,放下身段求神拜佛的狼狽模樣。
他懶得再跟這人虛與委蛇,轉身就走。
傅硯禮聽腳步聲遠了,開啟監控軟體。
他倒要看看這個神通廣大的男人,到底會不會為了那個逃走的女人,低頭去求一尊泥胎木偶。
這幾年,每次碰面男人都冷著臉。傅硯禮幾回旁敲側擊,才知道是他女友跑了。
還是在眼皮子底下跑的。
三年來杳無音訊。
能把這種男人逼到這種地步,那個女人,倒是有點本事。
另一邊,聞墨順著迴廊快步往前走,剛拐過拐角,撞見一個人在打電話。
寧蓁背對著他,渾然不覺,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卻得意極了:“傅硯禮現在被我拿捏得死死的,我說甚麼他都信,等我攢夠錢,考過雅思,立馬就走,誰稀罕待在這個鬼宅子裡……每天都鬼打牆。”
他腳步一頓,饒有興致地勾了下唇。
傅硯禮整日在他面前演情深似海的戲碼,沒想到自己也被人當傻子耍。
他沒打算點破,等著將來看戲。
半個小時後,男人從佛堂裡出來,穿過月洞門,沿著青石小路一路行至大宅正門。
許家良在車上頻頻看錶,半個小時前,男人就讓他把車開到門口,說馬上出來,然後人就不見了,也不知幹甚麼去了。
看到那道高大身影走近,許家良立刻下車,恭敬地拉開後座車門。
男人坐上後座,面無表情地扯了下領口。
可一閉上眼,腦海裡就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女人的笑顏,一顰一笑,揮之不去。
心裡那股無名火又蹭地燒起來。
燒得他心口發疼。
他習慣性地摸出手機,撥出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聽筒裡依舊是那道冰冷機械的女聲,毫無溫度地重複:“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
他把手機往旁邊座位上一扔,閉緊眼,指節攥得發白。
他從不信命,不信神佛。
可此刻心底竟荒唐地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求佛真的有用,那就讓他快點找到她,他就勉強相信有神佛之說。
許家良遲遲沒有開車,居然在看手機。
“幹甚麼呢。”他壓著火,語氣已經很不耐煩。
“先生。”
“說。”
許家良深吸一口氣:“找到令小姐了。”
聞墨倏地睜開眼。
還真管用了?
一瞬間,他感覺到渾身神經被瞬間啟用了,藏不住骨子裡的瘋勁,冷聲說:“在哪。”
他要把人抓回來,順便看看到底是誰這麼神通廣大,能把他的人藏了那麼久。
“布達佩斯。”
許家良連忙把手機遞過去,“有個網友在社交媒體上發了幾張照片,鏡頭裡拍到的人確認是令小姐,錯不了。”
聞墨接過手機,死死盯著螢幕上的身影,一張一張,翻來覆去地看。
時隔三年,他終於又見到她。
她又瘦了一些,卻依舊白得晃眼,照片裡,偶爾會對別人笑。
見男人許久沒有回應,只盯著螢幕出神,許家良遲疑著試探:“要不要立刻動身,去把令小姐接回來?”
“你說呢?馬上去機場。”
憑藉照片裡的蛛絲馬跡,他只用了半小時,順藤摸瓜查到一傢俬人美術館,又讓手下以香港藏家的身份致電諮詢購畫。沒費吹灰之力,就拿到了她的住址與行程。
去布達佩斯的飛機上,聞墨度過了人生中最煎熬的十個小時。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三年暗無天日的尋找都熬過來了,區區十個小時,又算得了甚麼。
這三年裡,他僱了全球最頂尖的私家偵探,翻遍了歐美、東南亞十幾個國家,每次以為快找到了,線索就會憑空斷掉。
一次又一次的落空,快把他逼成了瘋子。
飛機落地布達佩斯,他第一時間驅車趕往漁人堡。
隔著一條街,他終於在露天咖啡館裡,看見了那個朝思暮想的人。
她和那個男人坐在一起喝咖啡,眉眼低垂,聽著身邊男人說話,笑容柔和,和以前一模一樣。
兩個人也沒注意到,附近停著的一臺勞斯萊斯,一道沉冷陰鷙的目光,正牢牢定格在女人身上。
他坐在後座,一根接一根地抽菸,夾著煙的指尖,剋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他就這麼隔著車窗看著她,時間好像也變慢了一樣。
他幾度按捺不住下車,想衝上去質問她那個男人是誰。
可他終究還是忍了下來,以一種近乎自虐的姿態,面無表情地隔著車窗,死死盯著她。
三年,她就是和他在一起?
不知男人說了甚麼,令窈唇角的笑意更深,是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他都快記不清,她上一次這樣對著他笑是甚麼時候。
彷彿有心靈感應,她終於朝他的方向瞥來了一眼。
手裡的煙燙了一下手背。
儘管她看不清車內,他的神情還是興奮了起來。
可女人臉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消失殆盡。那種放鬆的姿態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慌張,緊繃。
她明明感應到他來了,卻沒有半分欣喜,只剩避之不及的惶恐。
像是看見惡鬼一般的害怕。
這些是他從她臉上讀到的全部。
他臉色瞬間難看至極。
她慌得打翻了面前的咖啡,身邊的男人立刻起身,拿紙巾給她,又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男人低下頭在她耳邊說了甚麼,兩人姿態親暱又自然。
三年來勉強結痂的傷口,再次被劃開,鮮血汩汩往外冒。
他輕嗤一聲,摩挲著手中她送的黑色打火機,又點燃一支菸。
她還是低估了他的耐心。
這三年,他沒有一秒鐘放棄過尋找她,從來就沒想過要放手。
他怎麼可能,放過她。
許家良看得渾身緊繃,忍不住回頭低聲問:“先生,現在不過去,和令小姐見面嗎?”
聞墨目光陰鷙地盯著那道身影,“走,先去查那個男人的底細。”
“是。”
當晚,聞墨一行人住進了布達佩斯的一處私人莊園。
許家良和帕辛都一起來了,待了一晚上,都以為先生飛了十小時趕到布達佩斯,人都找到了,總該一起回香港了吧。
誰知第二天一早,男人下樓時,臉色比昨日還要難看。襯衫領口敞開著,隱約露出幾道深淺不一的抓痕。
很明顯,昨晚男人戰況激烈。
可他臉上沒有半分事後的饜足,只有化不開的陰鬱。
“那個姓傅的呢?”聞墨淡淡開口。
帕辛回答:“一大早醒來退房了。”
聞墨嗤笑一聲,想到昨晚在露臺上,某人一字一句對他說的話。
“那天為你流淚,是因為我曾經真心愛過你。”
那時他心底還存著一絲僥倖,以為餘情未斷,尚有迴轉的餘地。
下一秒,她又微微笑起來,字字誅心:“但是,再也不會有那一天了。”
聞墨閉了閉眼,想到三年前在洛杉磯那天。
應該乾脆把刀捅進來,讓她解解氣,更不該心慈手軟放她走,看她哭得死去活來,就給了她五天時間。
這是他唯一一次後悔的決定。
他篤定她逃不出他的掌心,可就是這一次放任,她真的消失了三年,杳無音信。
昨夜他裝作沒聽見那些決絕的話,把她抱回房間,抱著她久違地睡了一個好覺。
本打算天亮後直接將人帶走回香港,就算耗一輩子也沒關係。
可一覺醒來,身邊空空如也。
她再一次,在他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地逃走了。
只可惜,這次老天爺都在幫他。
他很快吩咐:“回國,去京州。”
許家良和帕辛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令小姐居然又跑了?
兩人都覺得男人這下要發火了。
然而男人唇角微微勾起,不知盤算著甚麼,心情又好起來,甚至慢悠悠點了一支菸。
聞墨叼著煙,撥出一通電話,言簡意賅:“之前談的續約,我可以讓步,價格你隨便開。只有一個條件——把你弟給我截下來。”
電話對面的傅硯禮頓了下:“我弟?你說的是哪一個?”
他嘖了一聲:“會畫畫的那個。”
“傅予深?他近日要赴新加坡辦畫展,你找他做甚麼?”
聞墨靠在椅背上,吞雲吐霧,語氣平淡,卻字字帶著狠勁:“他把我的人拐跑了。”
“這筆賬,你說,我該跟誰算?”
與此同時,一架灣流G550私人飛機上。
令窈接過傅予深遞來的溫水,感激地說:“謝謝你專程送我回國,耽誤你的行程,實在抱歉。”
傅予深笑了笑:“不會,正好也要回京州探望我大哥,順路而已。”
她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今早傅予深宿醉頭疼醒來,下樓和前臺談話,卻正好撞見下樓的令窈,看著她慌亂蒼白的臉色,他上前叫住了她。
直至此刻,她都心神不寧的樣子。
傅予深主動詢問:“你是不是遇到甚麼麻煩了?”
令窈看了他一眼,見他絕口不提昨夜喝醉的事,稍稍鬆了口氣。
想來應該是真的斷片了。
但她又想起男人發瘋的樣子,不想牽連他,搖了下頭。
“如果有難處,可以告訴我。我家裡在京州有人脈,不嫌棄的話,你可以在我家暫住一陣,避避風頭,絕對安全。”傅予深的語氣真誠地說。
令窈心底一怔,下意識抿緊唇,委婉推辭:“這樣太冒昧了,不太合適。”
“你不用有心理負擔。其實,我也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令窈抬眸看他,滿臉疑惑:“我?我能幫甚麼忙。”
“家裡長輩催婚催得緊,逼我立刻回國相親定親,我在國外躲了大半年,這次實在躲不掉了。”
傅予深看向令窈,眼底帶著幾分懇切,“能不能幫我一個忙,假扮我的女友,應付一下家裡人?只需要一陣子,風波過了就好。”
“扮演你的女友?”令窈微微蹙眉,毫不猶豫地搖頭,“抱歉,我這次回國,有很重要的人要接,沒時間做這些。”
“方便問問是誰嗎?”
令窈沒打算瞞著,“是我的兒子。”
傅予深瞬間怔住,難以置信地看她,愣了許久才找回聲音:“你……你有孩子了?”
“對,兩歲四個月了,到了該上幼兒園的年紀。”令窈神情柔和下來,“我回去就是要給他找幼兒園。”
當年在洛杉磯走投無路無處可去,她機緣巧合在好萊塢街邊偶遇了前來拍攝雜誌的超模Gina。
兩人曾在昆士蘭有過一面之緣。
Gina是美籍華裔,一眼就認出了她,主動邀她喝咖啡。
得知她的遭遇與處境,Gina毫不猶豫伸出援手。她男友出身北美老牌貴族世家,勢力龐大,想要隱匿一個人的行蹤,不過舉手之勞。
就這樣,她整個孕期都被安置在私人莊園裡,被專人悉心照料,平安生下了兒子。
巧的是,負責照看她的傭人,恰好也是香港人。
她給孩子取名弋霄,英文名Shawn。
前不久,Gina和那位男友分手,回了京州定居。
她不敢貿然帶著孩子歸國,只好託Gina帶著兒子先回國,提前適應國內的生活環境。
弋霄的學習能力很強,性格也很活潑,但是隻會說英語和粵語,中文說得很一般。
她畢竟不能一直漂泊國外,回國定居、安頓孩子上學,已經是迫在眉睫的事。
她簡單和傅予深說了孩子的近況。
傅予深聽完,當即開口:“幼兒園的事交給我來安排就好,京州最好的幼兒園,我小時候就在那讀書,上下學有專人警衛員接送,飲食、安保、教育,全都是頂級的,你完全不用操心。”
就這一句話,精準戳中了令窈的軟肋。
她孤身帶著孩子回國,無依無靠,最擔心的,就是孩子的教育與安全。
她遲疑片刻,抬眸看著傅予深真誠的眼神,輕聲道:“我……考慮一下,可以麼?”
傅予深鬆了一口氣:“當然。”
暫退娛樂圈,離開聞墨之後,她依舊是那個沒有背景沒有資源的令窈。
她帶著Shawn,看著他一天天成長,隨之而來的,是越來越多的難題。
飛機平穩落地京州機場。
令窈又坐著傅予深安排的車,去了Gina家小區門口接人。
她站在路邊,心底抑制不住地緊張,不停地往裡頭張望,盼著那道小小的身影出現。
傅予深站在她身側,輕聲道:“你很緊張。”
“嗯,”令窈溫和應聲,“幾個月沒見他了,不知道他會不會……”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稚嫩的童聲,遠遠地傳了過來,帶著哭腔,一聲聲喊著:“媽咪!媽咪——”
令窈瞬間抬眸,就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掙脫開大人的手,飛快地朝著她奔過來。
她鼻尖一酸,立刻張開雙臂,快步迎了上去。
Gina跟在身後,無奈地叮囑:“Shawn,跑慢一點,小心摔倒!”
“ok啦。”
小傢伙嘴上應著,腳步卻絲毫不停,一頭撞進令窈懷裡。
他小手緊緊摟住媽咪的脖頸,把臉埋在她頸窩,委屈地悶聲:“嗚!媽咪,你才來接我。我還以為,你忘記我了,不要我了……”
兩歲多的孩子,正處於語言爆發期,即便天天視訊通話,他的成長與變化依舊快得驚人。
“傻元宵,媽咪說過永遠不會不要你的,對不對?”令窈笑著,輕輕把小傢伙從懷裡拉開,仔細看著他的臉。
可看到兒子的臉,唇邊笑意倏地一僵。
……實在是太像了。
眉眼輪廓、鼻樑線條、甚至是微微蹙眉的模樣,都和聞墨如出一轍。
小小年紀已然生得五官優越,眉眼深邃,看著竟像混血兒一般精緻。
弋霄沒察覺媽咪的失神,踮著小腳往她懷裡湊,一興奮就說起了粵語:“媽咪,睇我呀,今日系我自己著嘅襪仔!”
令窈好無奈:“跟媽咪說普通話。”
小傢伙乖乖點頭,奶聲奶氣地改口:“襪子。”
這時Gina走上前,先和令窈擁抱了一下,又看向一旁靠在車門長身玉立的年輕男人,挑了下眉,“這位是?”
令窈介紹道:“Gina,這是我在布達佩斯認識的朋友,畫家傅予深,這次多虧他送我回國。”
Gina熱情打招呼:“Hi,你人不錯。”
傅予深含笑頷首:“你好。”
Gina提議去附近茶室喝下午茶,幾人乾脆一起坐傅予深的車前往。
一路上,弋霄窩在令窈懷裡,小嘴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分享著這幾個月的趣事,黏人極了。
令窈也經常被孩子逗笑,忍不住捏捏他的臉蛋,又把他抱進懷裡哄著。
在弋霄心裡,媽咪永遠是最好的。
她身上香香的,永遠溫柔耐心,會陪著他讀書、畫畫、玩遊戲,從來不會對他發脾氣。
到了茶室包廂,服務生拿來兒童專用座椅。
弋霄卻皺著眉頭一口拒絕:“我不坐那個。”
“為甚麼呀?”
“小朋友才坐這個,我已經長大了。”
令窈忍不住好笑:“可你本來還是小朋友呀。”
“我不是了。”小弋霄梗著小臉,一本正經,“我可以保護媽咪了。”
“好,你最棒了。”令窈心頭一暖,柔聲順著他的話附和。
下午茶過半,令窈和Gina一同起身去洗手間,包廂裡只留下弋霄和傅予深。
傅予深看過去,只見剛才還話癆的小男孩突然不說話了,跟變了個人似的,冷著一張臉。
他以為孩子怕生,主動緩解尷尬:“你好,小朋友,你幾歲了?”
弋霄瞥了他一眼,冷冷吐出兩個字:“你猜。”
傅予深微微一噎,感受到了來自小朋友的敵意。
安靜了片刻,弋霄忽然抬眸,直勾勾地看著他,“你是不是喜歡我媽咪?”
傅予深來了興致,笑著反問:“你這麼小,知道甚麼是喜歡嗎?”
弋霄小臉上滿是不屑,揚著下巴:“當然知道。”
這大叔看不起誰呢。
Gina阿姨小區裡的小朋友,天天拉著他玩過家家,好多小女孩都搶著讓他當老公,他怎麼會不懂。
傅予深失笑,隨手拿起桌上的橘子,細心地剝好,遞到他面前,“來,吃個橘子。”
弋霄飛快說了句“thanks”,猶豫了幾秒,抿著小嘴,認真地看著他,“你不要喜歡我媽咪,我有爹地,他在國外出差。”
傅予深瞬間瞭然。
這是令窈怕孩子傷心,撒的善意謊言。小孩深信不疑,可明顯看得出來,他心情有些惆悵了。
他總算明白小傢伙敵意的來由,配合著溫和點頭:“放心,我不會破壞你們的一家三口。”
他在心裡說:我是來加入的。
小孩子終究好哄,傅予深叫來服務生拿來紙筆,給他畫了一隻威風凜凜的小怪獸。
弋霄眼睛一亮,立刻追問:“那你會畫噴火龍嗎。”
“甚麼?”
“噴火龍!”弋霄撓撓腦袋,想了想,“就是,Charizard!Pocket Monsters!”
傅予深瞭然,落筆寥寥數筆,一隻神氣活現的噴火龍瞬間躍然紙上。
弋霄捧著畫紙,滿意地點頭,奶聲奶氣地說了句粵語:“多謝,我好鐘意呢個!”
令窈回來,就看到一大一小湊在一起,有說有笑,不由得感到意外。
“元宵,你在和叔叔幹甚麼?”
“叔叔給我畫噴火龍,媽咪你看。”
令窈笑容微微一滯,之前弋霄問過她,爹地是個怎麼樣的人,她說是脾氣不太好,但是很護短,是好人。
弋霄眼睛一亮:“那就是噴火龍!”
她又單獨帶弋霄去洗手,看著兒子稚嫩的臉,忐忑不安地問:“元宵,你想爹地嗎?”
小傢伙正自己按著洗手液,認認真真地搓著小手,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現在不想了,我都沒見過他。我只要媽咪就夠了,媽咪最辛苦。”
令窈聽到他這麼懂事的回答,只覺得心酸又心疼。
回到包廂,架不住傅予深的再三盛情邀約,再加上她尚未租好房子,又惦記著幼兒園的事,終究還是鬆了口。
正好Gina一同前往傅家做客,暫住一晚。
車子駛入南鑼鼓巷深處的衚衕,鬧中取靜,大隱隱於市。
看到眼前氣勢磅礴的宅院,令窈才驚覺,傅予深在飛機上說的那些不是開玩笑的。
這座府邸處處雕樑畫棟,飛簷翹角,風水佈局一看就是有講究,穿過門廳、前廳,順著迂迴曲折的雕花迴廊,往宴客廳去。
可一踏入這座宅院,令窈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總覺得這裡陰氣森森的。
夜裡廊簷下亮著燈籠,不遠處錯落的亭臺樓閣亮著燈,古色古香的中式庭院,很像紅樓夢裡的場景。
傅予深走在前頭,為她們介紹:“家裡空房間多的是,你們安心住下,想住多久都成。”
弋霄在車裡就已經睡著了,三人先把他安置在朝南的客房裡,蓋好被子,才一同移步宴客廳喝茶。
“現在家裡大小事務,都由我大哥傅硯禮做主。家裡兄弟姊妹多,性子都很隨和,你們不用緊張。”
Gina好奇地問:“那你有幾個姐妹?”
“我排老二,我大哥傅硯禮,底下還有三弟、四弟、五妹……”傅予深無奈一笑,“都在唸書呢。最小的那個最受寵,叫珍寶。”
“珍寶啊,好聽。”
走到宴客廳,令窈看見廊簷下立著的年輕男人。
他身著妥帖白襯衫,下襬規整束進西褲,身形修長優越,鼻樑架著一副銀邊眼鏡,狹長丹鳳眼,氣質清寂疏離,像早已摒絕塵俗七情六慾。
傅硯禮抬眸掃來一眼,平靜無波的眼眸染上一絲笑意,薄唇輕啟:“令小姐,Gina小姐,歡迎來傅家做客。”
令窈禮貌頷首,“你好,傅先生。”
Gina也笑著打招呼。
“二位客氣。”傅硯禮略一頷首,口吻慢條斯理,“女士優先,請。”
Gina在國外長大,對這個底蘊深厚的深宅大院十分感興趣,時不時拉著令窈問這個物件叫甚麼,那個又叫甚麼。
宴客廳內的陳設,無一不是價值連城的珍品。
迎面立著一扇黑金螺鈿屏風,雕工栩栩如生,正中長几嵌著冰裂紋大理石臺面。
靠牆條案上擺著清代粉彩花觚,斜插著幾枝紅梅,梁下懸著描金宮燈,光影落在山水通景畫上,青綠山嵐仿若流動。
傅予深率先邁入門檻,笑著看向廊下的人:“哥,聽說家裡來了位貴客?”
傅硯禮淡淡應聲:“嗯,香港來的朋友,也是合作伙伴。”
“那看來今晚我們有口福了。”
“想吃甚麼,儘管吩咐廚房。”傅硯禮又看了一眼兩位女士,禮數週全,“你的朋友們最要緊,務必照顧好口味,別怠慢了。”
“知道了哥。”
令窈跟在傅予深身後走進,目光無意間掃過,窗邊倚著一道高大的身影,大半張側臉隱在陰影裡,一時辨不清容貌。
就在他轉過身的的剎那,男人的眉眼輪廓清晰地映入眼簾。
令窈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渾身血液彷彿一瞬凝滯,手腳冰涼。
她只覺得自己像是闖進了一座無路可逃的迷宮,無論躲到天涯海角,終究還是避不開他。
後背倏地冒出一層冷汗。
躲來躲去,可到頭來,她竟然親手帶著兒子,一頭撞進了他的天羅地網裡。
客房裡,她的弋霄,還在安睡。
令窈的第一反應,就是逃。
她下意識往後撤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輕微的一聲響。
男人的目光精準地朝她掃了過來。
作者有話說:微調了前三章一些細節,下一章刺激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