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佔有 那你就當我瘋了吧。
令窈做了一個噩夢, 夢裡是漫天的火光與刺耳的轟鳴,還有那道模糊的身影,她拼命伸手去抓, 卻怎麼也抓不住。
她猝然驚醒, 才發現早已淚流滿面。
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抱身邊那個熟悉的人,卻只觸到一片冰冷的被子。
強烈的不安像藤蔓一樣捆住了她, 讓她幾乎要喘不上氣。
她連忙坐起身,拿起床頭的手機,開啟微信置頂的聊天框。
最後一條訊息, 停留在兩天前。
往常無論他在哪個國家出差, 聞墨一定會給她發訊息,哪怕只是一句簡單的“忙完了”“在吃飯”,也從不會讓她懸著心。
可這一次,訊息停在了他到達瑪瑙斯之後。
他拍了張機場的照片, 附言也很簡單:【到了】
過了兩分鐘,他又發來兩條訊息:
【好好吃飯, 好好睡覺, 別整天胡思亂想, 聽見沒?】
【乖乖在家等我回來】
令窈捧著手機, 說不上來是生理期快到的緣故,還是因為前兩天剛吵過一架, 心底的不安被無限放大,胡思亂想得厲害。
她一遍遍自我安慰:肯定是想多了, 也許只是太忙了。等他忙完,一定會第一時間聯絡她的。
過了片刻,她站起身想去倒杯水, 卻因為心神不寧,手一滑,玻璃杯脫手摔碎了一地。
她怔怔地看著那些碎片,眼皮驀地一跳,剛壓下去的不安感再次席捲全身,比之前更甚,讓她渾身發冷。
女人的第六感,往往準得可怕。
於是,一向不願麻煩別人的她,在深更半夜撥通了許家良的電話。
她不知道還能找誰求證,還能向誰打聽他的訊息。
電話那頭居然秒接了。
“喂,令小姐。”
“許特助,他這兩天有給你發訊息嗎?”令窈在房間裡不安地來回踱步,“他一直沒有聯絡我,我有點擔心,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會不會出甚麼事了?”
許家良沉默幾秒,開口安慰她:“您不必太擔心,瑪瑙斯地處雨林,訊號有時不穩定。先生應該是太忙了,等忙完一定會聯絡您的。”
不等她再追問,許家良又溫和地說:“時間不早了,請您早點休息,晚安。”
電話被匆匆結束通話了。
令窈蹙起眉,心底的疑慮越來越重。
許家良的態度太奇怪了,像是在刻意隱瞞甚麼。
她開啟天氣軟體,將巴西瑪瑙斯新增進去,一行顯眼的極端惡劣天氣警報赫然跳入眼簾。
瑪瑙斯這一週,每一天都有大到暴雨,甚至伴隨雷電。
這一晚,令窈輾轉難眠,腦海裡全是不好的念頭。
第二天一早,依舊沒有任何新訊息。
她打給許家良,他總是閃爍其詞,要麼就是說自己正在集團處理工作,不方便多說,匆匆結束通話電話。
令窈像是一隻在熱鍋上煎熬的螞蟻,坐立難安,心底的恐慌快要將她吞噬。
她再也等不下去了,簡單收拾了一下離開了春坎角,讓司機開車送她去集團。
和聞墨在一起兩年多,這是她第一次踏足這裡。
聞墨之前給過她一張專屬電梯卡。
她一路暢通無阻,獨自乘坐上樓後,按著標識引導直奔他的辦公室。
走廊上鋪著厚重的灰色地毯,踩在上面毫無聲息。
令窈走到辦公室門口,發現門是虛掩著的,留著一條縫隙。
她剛要抬手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談話聲。
是一道稍顯年長厚重的男聲。
“許家良,你是聰明人,亞馬遜甚麼地方?人類禁區!在那種地方墜機,再加上已經過了黃金救援期,他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
“說難聽點,被鱷魚吃掉,都比找到一地殘肢碎片體面。”
令窈腦子裡“嗡”的一聲,幾乎站不穩。短短几秒鐘,頭暈目眩,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勉強扶住牆才站穩,又死死捂住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把裡面的對話聽完。
透過門縫,她看見許家良垂著頭,臉色極其難看,再也不見了往日沉穩的模樣。
而那個中年男人,正肆無忌憚地坐在聞墨的辦公椅上,手裡還端著一杯茶,慢慢抿了一口:“聞墨失蹤的訊息一旦洩露,必定會動搖集團內部人心,股價就更加不用講。”
“老爺子的病又加重了,眼下也只能由我暫時主持大局。”
“不過你放心,我已經派出了國際救援隊全力搜救,只要有任何進展,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你先出去。”
令窈靠在牆上,渾身止不住地發顫。
腦海裡還在不斷重複著“墜機”“幾乎沒有生還可能”這幾個字,像重錘反覆砸在心上。
她連站立的力氣都快要沒有了。
怎麼可能呢?
走之前,他明明說有個禮物要送給她,讓她等他回家的。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沒過片刻,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許家良從裡面走出來。
他抬眼撞見靠在牆邊、面色蒼白如紙的女人,驟然臉色一變,快步上前拉著人走進消防通道。
厚重的消防門被關上。
許家良望著眼前像是隨時都會倒下的女人,沉默半天,才澀聲開口:“您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我不來,你打算瞞我到甚麼時候?”令窈看向他,聲音發顫,“剛才那個男人是誰?”
“是先生的二叔,聞錚。”
令窈腦海裡又浮現出剛才看見的那一幕。
她演過那麼多場戲,讀過那麼多劇本,一眼就辨認出了那人的神情。
那人坐在聞墨的位置上,品茶閒談,神情鬆弛,沒有長輩該有的憂心焦灼,眉梢眼角反倒透著幾分坐收漁利的得意。
她的心一點點往下沉,聲音也啞了:“他根本不會真心幫忙搜救,對不對?”
通道里靜得落針可聞。
許家良嘴唇囁嚅著,看著眼前這張美麗而蒼白的面孔,垂在身側的手攥緊了又鬆開,終究無言以對。
“許特助,你為甚麼沉默了?你說話啊!說話!”令窈踉蹌著往前一步,情緒忽然崩潰,伸手死死揪住他的襯衫,“你回答我!立刻回答我!”
許家良喉頭哽咽,艱難地點了一下頭,回答:“是。”
令窈難以置信地鬆開了手,眼淚一瞬間就滑了下來。
“為甚麼……”她喃喃道,“他們不是一家人嗎?”
“聞家內部內鬥積怨多年,先生曾帶著二小姐寄住在他家裡,一直韜光養晦才有了今天,叔侄二人關係早就勢同水火。”
許家良垂著頭,頓了下,又道出一個血淋淋的事實:“在聞家,除了二小姐,沒人真正在意先生的生死。對他們來說,誰坐上掌權人的位置都無所謂。”
“……這件事諾寶知道了嗎?”
“不,小姐知道了只會更糟,一定會不管不顧回來。我暫時瞞下了。”
“所以你剛才的意思是……他就這麼被所有人放棄了?”她腦子亂成一片,語氣慌亂而語無倫次:“集團那些高層呢?他們就眼睜睜看著,甚麼都不管嗎?”
許家良又苦笑一聲:“那些高層明哲保身,他們同我一樣,都是普通人,都只是在聞家打工謀生,向來有利就聚、無利就散。誰願意貿然捲入這樣大家族的內鬥,惹禍上身?”
“更何況,這次國際救援隊是秘密搜救,簽了合同的,集團內部現在只有幾個人知情,一點風聲都不許外洩。”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現實、殘忍。
令窈一路走來,明明早就領悟了這個道理,可當一切發生在聞墨身上時,她依舊覺得心口鈍痛難忍。
她低低地笑了起來,幾乎站不穩,笑到眼淚都出來了:“哈哈,哈哈哈……”
許家良於心不忍,伸手想去扶她一把,卻被她輕輕拂開了手。
令窈淚眼朦朧地望著他,蹙著眉問:“那你呢?許特助,聞墨那樣信任你,你也和他們一樣,順水推舟,預設放棄他了嗎?”
許家良猛地抬起頭來,斬釘截鐵地說:“不!絕對不是!我已經聯絡了先生的舅舅,他得知訊息,已經從國外往回趕了。”
“……好。”令窈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淚,“那麻煩你把目前知道的都告訴我。”
許家良摁了摁眉心,聲音沙啞地回答:“抱歉,令小姐,我知道的也十分有限,甚至失去了先生的定位。聞錚不會向我透露太多訊息,只說事故現場傳回來的資訊少之又少,直升機中途突發意外,撞到了山上。”
他不忍再說下去,卻不得不把殘酷的現實攤開在她面前,“亞馬遜雨林環境極度惡劣,定位和搜救都寸步難行,近期還有強降雨,更是難上加難。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危險的野生動物和各種致命毒蟲、熱帶瘧疾……”
令窈卻冷著臉打斷了他的話,“你看到的都是危險,都是阻礙,可我看不見,也不要聽這些!”
她又深呼吸一口氣,很快做好了決定:“許特助,勞煩你立刻幫我另外聯絡一支私人救援隊。我有錢……多少錢都沒關係,對…我來付這個錢,我要和救援隊一起去救他!”
許家良難以置信自己聽到了甚麼。
他腦袋一熱,脫口而出:“你冷靜一點!就算墜機僥倖沒死,在那種環境裡撐到現在,也幾乎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
空氣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許特助,我不要再聽這些勸退的話。還有,我告訴你,我現在無比冷靜,真的。”
令窈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一字一句堅定地說:“就算全世界都放棄他,我也絕對不會放棄。”
“只要還有一絲希望,我就一定要去。我要親自去找他,帶他回家。”
許家良怔怔看著她,眼前的人與平日溫柔淡然的樣子判若兩人。
聽到這番話,他心頭巨震,甚至有了一種無地自容的愧疚,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他跟著先生這麼多年,都做不到這種地步。
…
從聞氏離開之後,令窈立刻撥了蘇曼卿的電話,那頭卻是一陣忙音。她這才回想起來,蘇導又進山去拍攝一支公益短片了。
她又撥通了剛才許家良給她的電話,直接說明了來意。
對方顯然對她的來電十分詫異,沉默了良久,才沉聲反問:“你說甚麼?你要去亞馬遜雨林?”
“對,我一定要去。”
“這不可能!”岑明崇想也沒想,斷然拒絕,“那是甚麼地方?你沒有野外救援經驗,進去自尋死路嗎?”
“這件事你不需要再操心,我已經安排好了專業救援隊即刻從國內出發。我是他舅舅,我不會坐視不管。”
說完,岑明崇就要結束通話電話。
令窈連忙說:“岑先生,你是聞墨的家人,可我也是他的女朋友。如果我不去,萬一結局真的糟糕,往後餘生我都會活在痛苦之中。”
電話那頭的人頓住了。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拜託您,成全我,我是成年人,可以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長久的沉默之後,岑明崇說:“好。”
這個節骨眼上,如果許家良一起離開,聞錚必定起疑。
權衡之下,令窈決定獨自前往和私人救援隊匯合,連夜飛往了瑪瑙斯。
她幾乎整宿未眠,有些餓卻又焦慮到想吐,只勉強吃了塊壓縮餅乾墊肚子。
直到飛機落地瑪瑙斯機場,嗅到空氣中溼熱的氣息,她才感覺勉強活過來了。
在她身邊的幾名救援隊員個個身形高大健碩,面板黝黑,見來的只有她一個女人都難以置信,反覆確認是不是真的要跟著去。
她強撐著精神,回答了一系列問題,簽下免責協議。
救援隊陳隊長見她態度決絕,這才願意給她速成培訓了基礎野外生存常識,又配齊了全套防護裝備。
一行人換乘直升機,盤旋在無邊無際的亞馬遜雨林上空,低空緩慢搜尋。
這裡的樹木遮天蔽日,藤蔓盤根錯節,阻隔了訊號,又無精準定位可循,僅憑肉眼排查,無異於大海撈針。
萬幸這幾個小時暫且無雨,可雨林裡溼氣裹著悶熱撲面而來,悶得人胸口發緊。
白天的黃金時間轉瞬即逝,危機四伏的黑夜悄然降臨,救援隊搜救依舊沒有任何進展。
在半空中,令窈已經聽見叢林深處蟲鳴交織,此起彼伏,陰森又聒噪。
沼澤水窪間,隱約能看見黑凱門鱷蟄伏的龐大黑影,偶爾還有不知名野獸的低吼聲在林海間迴盪。
救援隊陳隊長神情嚴肅,做著最後的臨行叮囑:“待會下去,有任何不適立刻開口,千萬別硬撐。我們會盡全力搜救,但我也必須保證我隊員們的安全,一旦天氣驟變或是險情加劇,只能立刻撤離。”
令窈點點頭,“好。”
“還有,把褲腿像我這樣牢牢紮緊,底下遍佈蟻xue,還有子彈蟻,體型比普通螞蟻大上數倍,被咬一口痛感跟肋骨斷裂的程度差不多,一定要萬分小心。”
她臉上依舊沒有絲毫怯意,斬釘截鐵地回答:“好,我知道了。”
就在這時,一名隊員放下手裡的望遠鏡,忽然神色一振,驚喜地指向前方:“陳隊長!那邊幾棵大樹有明顯灼燒痕跡!”
陳隊長立刻沉聲下令:“走,過去檢視。”
令窈瞬間打起精神,緊緊地攥住揹包,看向了那個方向。
直升機找好位置著陸。
陳隊長抬眼看了下陰沉的天色,轉頭看向她:“看雲層走勢,不出一小時必定下大雨,雨勢一旦加大,我們只能立刻撤離。”
踏入雨林,幾十米高的古老巨木交錯撐起天然穹頂,不見天光。
地形泥濘溼滑,寸步難行。
隨處可見密佈的蟻xue,抬頭還能看見盤在樹上的樹蟒,甚至還有色彩豔麗的箭毒蛙,到處危機四伏。
這樣的環境下,令窈本該害怕的,可她卻一點恐懼都感覺不到。
腦袋裡只有一個清晰的想法,她必須冷靜,必須找到聞墨。
沒走多遠,縱然防護做得周全,她還是不慎踩到一處隱蔽蟻xue,成群螞蟻順著縫隙鑽進靴筒。
陳隊長立刻找來鬼針草,揉碎搓出汁液,讓她塗在腳踝上,灼熱瘙癢的感覺這才緩解了些。
“陳隊長,我沒事,我們繼續往前走。”她強壓下不適感,輕聲催促。
陳隊長常年奔走各地參與野外救援,還是第一次見到有女人敢跟來亞馬遜雨林參與救援,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敬佩。
此刻的令窈神經繃到極致,所有感官都高度集中,像是有用不完的體力,目光不停掃過林間各處,搜尋著直升機的碎片蹤跡。
可每往前一步,心底的不安也就沉重一分。
不過短短半日,她就已經滿身泥濘,頭髮也黏在臉頰頸側,渾身不舒服。
那墜機失聯的聞墨和帕辛,困在這片危險的原始雨林裡,該怎麼活下去?
無數糟糕的念頭在腦海裡盤旋。
她一邊無聲地掉眼淚,一邊又抹去,咬著牙迅速跟上了大隊伍。
就這樣,一行人帶著一隻搜救犬,在地形錯綜複雜的雨林裡深一腳淺一腳艱難跋涉。
隊員們都手持強光手電,同時還有時刻警惕著周遭潛藏的未知危險。
雨林搜救本就舉步維艱,加上植被茂密遮擋視線,搜尋進度慢得令人焦灼不已。
令窈的靴身早已沾滿泥濘,每一次抬步都加重了力量,腳步一點點慢了下來,體力瀕臨透支。
就在這時,隨行的搜救犬忽然掙脫牽引繩,猛地朝前竄去,在前方一處停了下來。
陳隊長眼神一凜,立刻抬手做了個噤聲跟上的手勢。
令窈瞬間打起精神快步跟上。
可當穿過層層灌木,映入眼簾的是被烈火灼燒得焦黑的直升機殘骸,讓她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心口直直墜落到谷底。
“聞墨……聞墨……”她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著,跌跌撞撞地衝上去。
搜救隊員立刻散開,拿著雷達生命探測儀在殘骸周邊仔細掃描排查,林間只剩下儀器低沉的嗡鳴。
沒多久,隊員冰冷的彙報聲接連響起:
“隊長,這片區域沒有生命反應。”
“這邊也檢測不到任何跡象。”
“我這也沒有。”
陳隊長再次抬眼望向天際,沉聲道:“不能再往前深入了,馬上要下暴雨,再不撤離,我們所有人都會被困在雨林裡。”
“撤退?”令窈難以置信,語無倫次地說:“可、可是我們才剛找到殘骸,怎…怎麼能現在就走?!”
“令小姐,出發前你答應過我的,我也說得很明白。”陳隊長語氣沉重而無奈,“這幾天天氣很糟糕,今天能借著短暫晴天空降進來,已是非常僥倖。”
“在亞馬遜雨林,沒人敢賭天氣,更沒人想把命留在這裡。這裡沒有奇蹟,誰都耗不起。”
令窈用力搖著頭,眼底蓄滿了淚。
踏入這片原始蠻荒的雨林之後,她才真正見識到這裡的兇險可怖,可越是如此,她越不能就此放手。
她也知道,如果換做被困的是她,聞墨一定會不顧一切尋到底,絕不會半途而廢。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殘骸,沒有生命痕跡,也沒發現遺體,那麼也就意味著他們也許沒死。
就這樣轉身離開,再想等一個好天氣進山搜救,不知要等到何日。
剛看到一點希望,就要親手掐滅嗎?
“不……我不能走。”令窈眼眶泛紅,帶著哭腔懇求說,“陳隊長……拜託你,不能就這麼離開,求求你們。”
見陳隊長無動於衷,她無助地轉頭看向旁邊的隊員:“現在明明還沒有下雨,再多留一會兒好不好?我可以出雙倍價錢,多少酬勞都沒關係,求求你們,不要現在走……”
其中一個隊員面露難色,輕聲嘆氣:“小姐,這不是錢的問題,搜救工作有很多不可抗力,為了你,也為了大家的安全著想,還請不要為難我們。”
陳隊長沉默良久,看著她近乎崩潰的模樣,終究狠下心,朝兩名隊員遞了個眼神。
男女體力本就懸殊,再加上令窈早已體力耗盡,任憑她拼命掙扎也無濟於事。
她只能眼睜睜被人拖拽著往後退,絕望一點點蔓延上來。
就在這時,腳下倏地踩到了甚麼。
“等一下!”
她似有所感,挪開腳一看,甚麼東西從泥濘裡露出來,在反光。
不知從哪生出一股力氣,令窈猛地掙開隊員的牽制,雙膝一軟,跪在溼軟的泥裡。
她徒手伸進骯髒的淤泥裡,拼命刨挖著土裡的東西。
把東西挖出來之後,她心頭狠狠一顫,大聲道:“是我送他的項鍊!”
她捧著項鍊,眼淚瞬間流出來,淚眼婆娑地望著陳隊長,哽咽哀求:“陳隊長,這說明他一定就在這附近!我求你了,再多找半個小時好不好?不能就這樣走……他還在這裡等著我……”
她跪在泥濘之中,雙手捧著項鍊,眼淚不斷地落下,神情恍惚地說:“我要救他,我要救我的愛人……”
在生死麵前,她是如此清晰地直面了自己的心。
一想到有失去他的可能,陌生的痛楚席捲了全身,幾乎要說不出話來。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她多想回到幾天前的春坎角。
在那個陽光豔麗的上午,看到他躺在躺椅上,穿著花襯衫那樣悠閒,說甚麼也要把他留下來。
令窈無力地垂下手,肩頭顫抖著,幾乎要把整張臉埋進泥土裡,無比哀慟著哭出了聲。
在場所有搜救隊員看著這一幕,無不動容,全都啞然失聲。
眼前這個單薄柔弱的女人,孤身奔赴雨林尋人,一路跋山涉水,卻從沒喊過一句苦和累。
一向冷靜剋制的陳隊長,看著跪在泥地的女人,他見過太多家屬在災難面前崩潰,卻沒見過這樣冷靜又不要命的女人。
他再次看了一眼天空,又長長嘆了口氣,上前伸手將她扶起來:“我答應你,不過半個小時不可能,二十分鐘,多一秒鐘都不可以了。”
令窈感激地連連點頭,哽咽著道謝:“謝謝,謝謝你……”
情緒消耗加上身心俱疲,她幾乎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搖搖欲墜,卻死死攥著那條項鍊不鬆手。
救援隊循著蹤跡繼續往前深入。
而令窈幾乎是靠著意志在支撐,雙腿早已不聽使喚。
沒走出多遠,一名隊員忽然出聲,指著前方地面:“隊長!這裡有生火的痕跡,還有腳印。”
令窈倏然睜大了雙眼,瀕臨熄滅的希望瞬間重新燃起。
陳隊長沉聲:“所有人繼續前進。”
一行人循著腳印與火堆痕跡,在密不透風的雨林裡又摸索前行許久,前方林間赫然現出一處天然洞xue。
洞口被大片闊葉層層遮掩,顯然是人為的,葉子的縫隙間,微弱的火光跳動著。
隊員們臉上不約而同掠過驚喜。
陳隊長率先上前,撥開了那些遮擋的樹葉,洞xue內部的景象,清清楚楚落入眾人眼底。
洞內燃著一小簇篝火,綠頭髮的男人正蹲在一旁整理樹枝,而不遠處的巖壁下,靠著一道高大的身影,正緊閉著雙眼,臉色蒼白。
“找到了!是他們!”
“裡面的人別怕,我們是專業救援隊,我們來救你們了!”
隊員們都紛紛洞xue裡進。
令窈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怔怔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突然不敢上前,怕只是一場幻覺。
就在這時,男人緩緩睜開眼,朝聲音來源看了過來。
隔著跳躍的篝火,兩人視線遙遙相撞。
帕辛也聞聲轉頭,一眼就瞥見一群男人裡身形最瘦小且滿身泥濘的令窈,滿臉錯愕。
周遭風聲蟲鳴彷彿瞬間靜止,時間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樣的漫長。
長到令窈眼底的淚水一點點湧上來,徹底模糊了視線。
平日裡不可一世、英姿勃勃的男人,此刻如此落魄,下頜冒出凌亂的鬍渣,還穿著來時那件襯衫,上面還有早已乾涸暗沉的血跡。
就連那張英俊的臉上,也掩不住連日被困的疲憊與狼狽。
男人目光沉沉鎖住她,艱難地撐著巖壁站起身,而後拖著受傷的腿走過來,毫不猶豫地把她抱進了懷裡。
擁抱的瞬間,他悶哼一聲,卻沒有鬆開她。
熟悉的氣息將令窈包圍,所有強撐的堅強都在此刻崩塌。
她登時像個無助的孩子,第一次在他懷裡嚎啕大哭:“聞墨……你嚇死我了,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一路上我都快要撐不住了……我真的好怕再也找不到你……”
聞墨的身體猛地一僵,收緊的臂膀又加了幾分力道,喉結滾動著,卻說不出只言片語。
他早有篤定會有人進山搜救,要麼會是他的朋友,要麼就是他無所不能的舅舅。
可他萬萬沒想到,第一個不顧一切找來的,居然會是前幾天還在想著離開的她。
她居然願意為了他,來到這片危機四伏的人類禁地,踏沼澤、闖密林、直面毒蟲猛獸,連至親之人未必敢做的事,她偏偏義無反顧地做了。
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勇敢的女孩。
巨大的震撼席捲了他全身。
在長達幾分鐘的時間裡,聞墨的喉嚨裡都像是塞了刀片,痛到流血,說不出一個字,只能用盡全身力氣,更緊地回抱住她。
原來有一天,他也會被人拯救。
他心中那片原本荒蕪的沙漠,因她的出現,驟然出現了一片從天而降的綠洲,繼而被她種滿了鮮花。
可震撼過後,鋪天蓋地的後怕襲來,像是有錐子扎穿了心臟,接著劇烈的疼痛擊打著五臟六腑。
向來天不怕地不怕,連生死都看淡的他,居然開始害怕了——
他不敢想,如果她在路上出了甚麼意外,他該怎麼接受?
渾身傷口的疼痛襲來,感覺連骨頭都疼起來。
可他全然顧不上,看到她滿是泥汙的小臉,又笑了聲,聲音嘶啞地開口:“令窈,誰允許你來的?你知不知道這是哪,是不是瘋了……”
他寧願她無情無義,寧願她趁這個機會冷漠地抽身,也不願她為自己賭上性命闖這種地方。
令窈仰起臉看著他,又哭又笑:“……那你就當我瘋了吧。”
聞墨紅著眼,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一種落淚的衝動。他又抬手,想替她擦去臉上的泥,她卻下意識地避開。
令窈小聲侷促道:“很髒。”
“不髒,一點也不髒,”聞墨堅定地拿開她的手,俯身低頭吻她的額頭,嘆息著,重複著她的名字。
一旁眾人默然看著這一幕。
那場本該傾盆的暴雨,懸於天穹,竟遲遲沒有落下。
似乎真有奇蹟降臨,方令這對愛人,在危機四伏的雨林腹地,以忘卻生死的姿態,緊緊相擁。
作者有話說:30個感謝閱讀,還有3-4章分手。
感謝每天蹲點來看的朋友們,也祝福要高考的同學學業順利,可以等完結了再來看。
謝謝大家投的營養液!我都看到啦嗚嗚嗚
墜機的隱情下一章會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