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 116 章:008(首發)
等反應過來,溫晚笙已經被少年牽著手離開墓xue,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一間陌生的屋子,然後迷迷糊糊地被他安置在床上看話本,等他做飯。
此刻,她看看滿桌色香俱全的佳餚,又瞥瞥坐在她對面的鰥夫,拿起筷子,陷入沉思。
這場夢,怎麼連劇情和人設都一應俱全?
透過剛才穿著太監服飾的人的反應來看,這個古怪又俊美的少年竟然是皇帝。而她,好像被當成了他亡妻的替身。
裴懷璟的目光就沒從她身上移開過,漸漸出了神。
少女左手執筷,夾起一塊糖醋排骨送入口中,抿了口茶水,然後扒拉了一下米飯,直接拈起一塊糕點。
同從前一樣,比起無趣的飯菜,她更愛甜糯點心。
可為何她還記得愛糕點,卻不記得愛他了?
笙笙...我做錯了甚麼?
溫晚笙被盯得如芒在背,像有一根無形的絲線纏繞在她周身,越收越緊。
她抬起眼皮,飛快掃了一眼對面的人。
雖然說不用在乎別人的目光,可她在吃飯,那人卻在用眼神‘吃’她。
草草吃了兩口,她忍不住站起身來,若無其事地活動一下筋骨。
“二小姐去哪?”
裴懷璟也幾乎在同一刻起身,幾步便跨到她面前,生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
沉沉氣壓逼近。
溫晚笙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腳跟還沒落地,手腕便被少年一把攥住。
他的骨節分明而硬朗,硌在她纖細的腕骨上,微微顫著。
“我想出去看看雪。”她瞟了眼窗外,嗓音不自覺發緊。
裴懷璟甚麼也沒聽進去,失控地伸手,將她擁進懷裡。
他整個人在一瞬間敗下來,又變回了冬日裡的枯木,他的聲音悶在她頸邊,帶著幾乎不可聞的哭腔。
“別走,別走...”
溫晚笙原本到了嘴邊的拒絕,忽然就哽在了喉嚨裡。
他抱得太緊了,好聞又透著古怪熟悉的香氣將她團團包圍。
她的身體比她的記憶更誠實,安安靜靜地待在他懷裡,而腦子裡又閃過些模糊的畫面。
奇怪,她怎麼一點也不反感。
僵持不下之際,一隻毛茸茸的小貓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湊到她腿邊,用腦袋蹭著她的腳踝,一聲接一聲地‘喵喵’叫著,將她喚回神。
“那...我不走?”溫晚笙試探性地拍了拍少年的脊骨,他像個衣服架子一般,寬闊而單薄,真的很適合給她做模特。
“別難過了。”她心裡升起憐憫,輕聲安慰,“向前看。”
裴懷璟沒有如她所願鬆手,反而抱得更緊。
胸膛貼著她的心口,起伏之間,兩顆心跳漸漸重合,他的呼吸從急促慢慢變得平穩。
過了很久,他才在她耳後開口,微涼的呼吸拂在她耳側。
“我一直在向前看。”
也一直在等你。
“咳,那個...”溫晚笙伸手抵住他的胸膛,耳根被吹得發紅,姿態有稍許窘迫,“我要喘不過氣了。”
她從來沒有跟一個才見過一面的人這麼親近過。
少年知道她在騙人,卻還是漸漸鬆了手。
“二小姐的頭髮短了許多。”裴懷璟垂目,喃喃道:“你為何總是這麼好看?”
他的手落在她發頂,緩慢地揉了揉。落點,恰好是她先前撞上冰棺的地方。
溫晚笙把垂落至胸前的髮絲攏到一側,指尖侷促地撚了撚。
“也沒多短...”
哦對,他的妻子是古代人,長髮及腰才算尋常。
哪怕是在夢裡,她也不能越過那道線,對一個深愛著別人的鰥夫心動。
“喵!”軟軟的貓叫,打破了沉滯。
貍花貓身子圓滾滾,一直開心地在她腳邊蹦來跳去,看起來很有福氣。
溫晚笙陡然清醒,蹲下身,試探性地撫摸了一下。
天知道,她一直想養貓。
不過這隻長得好看,卻有點太胖了。
“主人...”
聲音低低地落在頭頂,溫晚笙一個激靈,反射般站起身。
被冷落的少年整個人幽幽怨怨,眸色溼重,泛紅的眼裡盡是積壓的無助與沉沉愁思。
心跳失了節奏,溫晚笙頭腦一熱,脫口而出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你好白啊。”
白得快要和他那幾縷白髮融為一體。
美得驚心動魄,卻也脆弱得,讓人不敢多看一眼。
更讓人莫名心疼。
她忽然想起曾刷到過的科普影片。年輕人如果思愁過度,真的可能一夜白頭。
他走不出去很可憐,他的妻子也可憐,年紀輕輕地就去了。
不對,她這麼較真做甚麼?
“白。”裴懷璟眼裡浮起一星螢火,認真詢問:“可是好看的意思?”
“算...吧。”溫晚笙嘆聲氣,含糊其辭地岔開話題,“這是你的貓嗎?”
裴懷璟眉頭輕輕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來,心裡的喜悅遲緩地鋪開。
原來不止他一個人被忘了。
忘了也好,他們能重新相識、重新靠近、重新開始。
往後,只會有美好的回憶。
“二小姐,這是我們的貓。”
他緩緩牽起她的手。
溫晚笙有那麼一瞬間真的入戲了,覺得自己是個拋夫棄貓的罪人。
*
日落月升,夜幕沉沉。
“笙笙...”
“笙笙...”
“笙笙。”
詭異的聲音在溫晚笙意識深處響起,還從來沒有人這麼喊過她。
起初是冰冷生硬的機械音,到了後來變成了人聲,和那位鰥夫極為相似,卻又不完全相同。
更啞、更沉、更痛。
溫晚笙被牽引著,撥開眼前層層疊疊的霧。
前方隱約出現了一道筆直的身影。許是感應到她的接近,那人轉過身來。
少女瞳孔顫了一下。
竟然和那鰥夫長得一模一樣。
可她還是能一眼就分辨得出,他們的不同。
眼前的人一頭長髮盡數雪白,孤絕伶仃,像是一塊溫潤的玉被反覆摔打,裂出了細密的紋路,又被漫長的時間一點一點粘合回去。
直覺告訴她,這就是這一年以來,一直纏繞自己的那個鬼。
青年看她的眼神平靜,語調也很淡。
“笙笙。”
他終於可以用自己的聲音,自己的相貌,出現在她面前。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你...是誰?”
青年默了許久,生澀地扯了扯唇角。
“你可以喚我夫君。”
他笑起來的時候,神態沒那麼冷,卻蘊著一種說不出的詭豔。
“夫、君?”溫晚笙不可置信。
“嗯。”青年無視她臉上的困惑與震驚,面不改色地應下。
溫晚笙一下就不是很緊張了。
怎麼一個兩個的,都說自己是她的夫君?
她還只是一個沒畢業的大學生啊喂,不至於一直做這種春.夢吧。
青年仔仔細細地望著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出口的話含情又含恨。
“笙笙,我差點以為,你不會再愛我。”
第一世,在她離世後,他用盡禁術,佈下招魂之陣,引來那個自稱007的系統出現。
不清楚是因何緣故,它幫了他,讓他和她一起有了第二世,並承諾待她將近十八之時,會恢復他的記憶,讓他有機會救她。
可第二世出了差錯。
她在兒時救下他以後沒多久,便早早離世。他沒能將她當作重要的人,也全然不知道她的身份。
直到後來恢復記憶,他才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甚麼。
他用了同樣的邪術,這一回陰差陽錯間,兩個世界,有了短暫的交匯。
而他,看見了活在另一個世界的她。
他沒有去打擾,可即便如此,她依舊沒能撐過十八歲。
那一刻,他瘋了。
他忘記自己是如何發的瘋,只記得後來007再次出現,道出真相。
原來從一開始,她便該同第二世一樣,被母親早早帶回現代。
是007的失誤,造就了第一世,讓他們相識相知相愛。
也便是因為這場失誤,她才會早死,被兩個世界所排斥。
007為彌補,又道出一個幾乎不可行的辦法,那便是將她選為宿主,令她以為自己是穿書者,完成攻略後,或許能騙過天道,偷來一線生機。
而後,所有人的記憶都被007篡改,在她不在的那些日子裡,他們都記得有一個刁蠻任性的她。
他何其虛偽,以為只要能讓她逃脫死亡的宿命,便能甚麼都不在乎。
可在得知007想讓她攻略謝衡之時,他仍逼迫它將攻略物件改成了他自己。
縱然他並不認為,那個人是他。
溫晚笙一臉茫然,“我愛你?”又是甚麼劇情。
“笙笙。”青年喃喃道:“我好,還是他好?”
看著她的心被另一個自己牽動,他連自己都忮忌。
當攻略遲遲無法成功時,他既擔心,又感到愉悅。
這一世愚蠢的他,或是因為蠱毒,或是因為其他,感受不到她的愛意,也不懂得放手,因而攻略進度卡在了99%。
而他選擇了放手,把系統的位置還給007,讓她攻略旁人。
因為她說過,放手才是愛。
攻略物件變回謝衡之後,一切都順利許多,攻略指數不再取決於她的愛意。
謝衡之同這一世的他不一樣,明白放手的道理。
可是笙笙,明明我比他們都愛你...
“你到底是誰?”溫晚笙望著青年的一頭白髮,驚歎道:“不會真的是鬼吧?”
“是啊,笙笙。”青年怨怨地笑了一聲,偏過臉,“你可會愛上一個鬼?”
他其實並不敢聽。
她會愛的,是那個年少的他,那個尚未染白鬢髮、尚未被執念侵蝕的他。
而不是現在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他。
或許,他還不如當初那個‘008’,至少用那個身份,還能名正言順地靠近她。
“嗯...”溫晚笙眨眨眼,毫不設防地答:“也不是不行。”
青年怔住,“你不嫌棄我的樣貌?”
還是個自卑鬼?
溫晚笙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笑得梨渦淺淺,“你很好看呀。”
她眉眼彎彎地補充了一句,“白髮更好看了。”
青年的肩膀猛地一僵,黑潤的眸子倏地抬起,對上她的眼。
她在看他,可眼睛裡頭空空蕩蕩,沒有人影。
他只是一縷魂,無法立於她身側、亦無法觸碰她分毫。
更不能像此世的他那樣,以淚意博她心軟,被她擁入懷中溫柔安撫。
不能被她親吻、被她接納、與她牽手、與她成為這世間最親密之人。
他甚麼都做不了,只能旁觀。
甚至,當魂魄散盡之時,這一世的他也會憶起一切,會因此與她有更多的羈絆。
可是笙笙,分明是獨屬於我們之間的回憶,為甚麼要讓‘旁人’知曉?
那些所謂的攻略任務,分明都是我們的過去。
你第一次牽我、抱我、打我、餵我、吻我的硃砂、為我吃味、吻我的唇、咬我、說喜歡我、說愛我...
他完全忘了,關乎他們之間的記憶,也不屬於他。
他不過只是空有與她相處的回憶,從未真正與她走過一段人生。
可他們本該是青梅竹馬。
他好恨,恨前世的他,讓他擁有了這些記憶,更恨這一世的他,能擁有不再失去她的機會,能夠親口說出愛意,能夠牽動她的心,讓她為之牽掛、為之思念。
還好007答應了他,會讓她忘卻所有。她不會像他這樣,被困在記憶裡,一遍遍重溫,一遍遍失去,一遍遍嚐盡相思之苦。
可她即便失了憶,還是選擇了回來。
哪怕重來千百次,他們依舊會難以自抑地為彼此心動。
笙笙,我好愛你。
“笙笙,不要想起他...”
“好好活著。”
緣深或緣淺,生生世世,他只會皈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