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 85 章:失敗
今天是七夕。
不同於往年,宮中設了盛大的宴會,燈火鋪陳,歌舞不歇。京中世家子弟、名門閨秀,皆受邀入宮赴宴。
溫晚笙陪皇后說了會兒話,見皇后神色倦了,就識趣告退,和謝令儀一同出來走動。
行至迴廊轉角,隱約聽見幾位公子在廊下閒談。說這樣的宴會,到底不如民間有趣。宮裡看著熱鬧,實則處處都是規矩,連笑都不敢大聲。
溫晚笙撇撇嘴,暗暗為他們捏一把汗。連她都知道,甚麼叫隔牆有耳。
走著走著,她們到了御花園深處,燈火最盛,人也最多的地方。小姐公子們正圍著几案穿七孔針,燈影下,絲線穿針而過。有人一氣呵成,便引來一陣喝彩。
謝令儀無意湊那熱鬧,溫晚笙也就陪著她立在人群邊緣,只是一雙眼從一張張笑臉上掠過。
“溫姐姐。”謝令儀注意到好友的心不在焉,輕聲問:“可是在找人?”
“沒...”溫晚笙目光倏地收回,立刻想到說辭,“我在找我家三妹妹。”
她撓了撓頭,又添上一句:“奇怪,她今天好像沒來。”
估摸著是有了心上人,就沒心思赴宴了。也不知道這段時間,有沒有被家裡人察覺。
謝令儀啟唇,剛想說些甚麼,就聽身後傳來帶著玩味的輕喚:
“溫表妹。”
溫晚笙與謝令儀對視一眼,轉過身,斂衽行禮。
二皇子錦袍加身,若不去想大皇子已被立為太子的話,竟奇異地有幾分儲君的氣度。
“謝小姐今日甚美。”
謝令儀穿著淡青色的宮裝,妝容素淨,像從畫卷裡走出來的,可二皇子眼裡既無半點欣賞,也無半點情愫,像在打量一件待估的物什。
謝令儀眉心輕輕一蹙,又行了一禮。
還好,不遠處突然傳來驚呼,打斷了這令人窒息的談話。
“呀!”
原來是公主的貓跑了出去,雪白的一團上躥下跳,惹得眾人紛紛起身追趕。
二皇子循聲望去,饒有興致地盯著自己憂心忡忡的妹妹。
溫晚笙不動聲色地握住謝令儀的手。可兩人才邁出一步,又被討厭的人喊住。
“不知溫表妹,可否將人借給我片刻?”
二皇子目光從溫晚笙臉上滑過,停在謝令儀身上。那溫溫吞吞的笑容,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當真令人不適。
“二殿下此言差矣。”溫晚笙皮笑肉不笑地說:“一個人,哪有甚麼借不借的。”
“倒是我失言。”二皇子語調閒散,絲毫不覺有何不妥,“可今日過後,還有十日才能見著,我著實有些不捨。”
今夜過後,溫晚笙和謝令儀要離宮了。
謝令儀要回去準備出嫁事宜,而溫晚笙也沒有再待下去的理由。
“二殿下說笑了。”謝令儀恬靜一笑,站了出來。
溫晚笙只能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在好友的衣袖處,極快地一掠。
謝令儀會意,攏了攏衣袖。裡頭藏著溫晚笙前些日子送她的東西,百草堂新研的防身藥粉,還有幾根銀針。
溫晚笙目送他們離去,倒是不擔心。二皇子最近時常送東西給謝令儀,也常尋藉口將她喊走,美其名曰‘培養感情’。現在人多眼雜,他更不敢輕舉妄動。
就是溫晚笙現在一個人都不認識,有點無聊。她打了個哈欠,朦朧之際,看到一道身影停在自己面前。
“二小姐。”那人輕聲喚道。
溫晚笙一個激靈,把打到一半的哈欠嚥了回去。
“你怎麼也來了。”她的語調微微上揚,滿面驚喜。
少年的面龐被暖暖的燈光映得柔和。他抬手,指尖拂過她眼角沁出的淚珠,低聲應和:“嗯。”
許久沒這麼親密過,溫晚笙一愣。
她一邊打量他的神情,一邊側耳聽了聽有沒有系統音。無事發生。這些天誰也沒理誰,但攻略進度全然沒有下降。
“那我們…”溫晚笙左右看了看,指了指人最少的地方,“去那邊玩,怎麼樣?”
“好。”
溫晚笙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
聽話是聽話,卻透著說不清的疏離。
兩人走近了,方才明白這裡為甚麼冷清。這遊戲名為‘喜蛛應巧’,如名所示,和蜘蛛有關。
玩法倒也簡單,隨意選一個錦盒,再想辦法引蜘蛛爬進去。
這種蜘蛛被稱為‘喜蛛’,要是關上一夜,翌日清晨結了網,便預示著有情人終成眷屬。
聽完宮婢的講解,溫晚笙覺得有點意思,但是不敢嘗試。
裴懷璟自顧自地拿起一個錦盒,盒蓋掀開,靜置片刻,不多時,一隻蜘蛛從暗處爬出,乖乖地鑽入盒中,安分得像是寵物。
周圍響起古怪的驚呼,誰都沒見過這麼乖巧的蜘蛛。
溫晚笙也想起從前種種。他好像真的很吸引蜘蛛,體質怪特殊的。
見他關上錦盒,她鬼使神差地問:“裴懷璟,你想和誰成眷屬啊?”
少年眸色黯下。
驚呼過後的竊竊私語聲也飄了過來。
“不是說她與謝大人兩情相悅?怎的如今與…”
“呵呵,女子嘛,就是膚淺,慣會看臉。”
“也是,還三心二意。”
溫晚笙嘴角抽了抽,二話不說,捂住少年的耳朵。
裴懷璟耳畔一熱,下頜那粒痣也發燙起來。他從她一張一合的唇瓣,看出她在說:“別聽。”
可他已經聽到了。
溫晚笙壓著他的耳朵,對著那幾人噼裡啪啦一頓輸出,直把人說得灰溜溜走遠,這才鬆了手。
溫熱驟然抽離,帶走了方才的燥意,連下頜也跟著一涼。
他垂眸看她。她耳垂微微泛紅,那對細長的蝴蝶耳墜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他忽然盼著它能掉下來。
那樣的耳墜,他只有一隻。若能湊成一對,該是個好兆頭。
溫晚笙沒注意到少年的心思。周遭的羽林軍比方才多了不少,來來回回巡行,而二皇子還遲遲沒放謝令儀回來。
她想了想,拉著少年繞到一座隱蔽的假山後。嶙峋的山石將兩人半遮半掩,隔絕了外頭的燈火與喧譁,乍一看,他們倒似一對趁夜私會的情人。
“裴懷璟,你在這等我,可以嗎?”
她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眼睛,不等他問,就徑直解釋道:“我去找一下令儀。”
少年望著她眉間一點焦灼與不安,淡淡地彎了彎唇角,“好。”
“七夕快樂。”溫晚笙也笑了,輕聲道了一句。
裴懷璟唇瓣微動,可少女沒等他的回應,便匆匆轉了身。
夜色將他獨自一人包裹其中。他望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一點一點,縮成模糊的影子。
她的身影早就看不見了,可他還是執拗地盯著。
眷戀麼,沒有。
只有厭。
不知過了多久,攥著錦盒的指節終於鬆開。盒子在掌心硌出深深的紅痕,他恍若未覺。
她的預感總是準的。
原本談笑風生的人們,開始四處亂竄起來。哭喊聲、腳步聲、兵器碰撞聲亂成一片。
裴懷璟在陰影中,靜靜看著這一切,毫無波瀾。只有一個念頭,在心底反覆盤旋。
她將他留在此處,究竟是有意,還是無心?
“裴哥哥?”
一聲輕喚落進耳中,打斷了思緒,少年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他低下眼睫,聲線恭順。
“公主。”
楚憐芝自知狼狽,臉色微白,不願多言,而裴懷璟一如既往,不會主動開口,也並不好奇她怎會在此。兩人相對無言。
不知過了多久,周遭的熙攘聲漸漸平息,夜色重新沉下來,只剩零落的火光在風裡搖曳。
也便在這時,他的餘光裡掠過一抹顏色。一團朝他奔來的火,在滿目瘡痍裡灼得人眼睛發疼。
裴懷璟漆黑的眼瞳,微弱地亮了亮。像是長夜中,隔著萬重黑暗,遙遙望見一盞孤燈。
可那點光,能燃多久,從來不由他定。
她若願意,便亮得久一些。她若倦了,他便一個人沉回黑暗裡去。
這一回,她又真的是來找他的,還是找遍了該找的人,才想起這裡還站著一個人。
身旁的女子輕輕顫著,聲音細若蚊蚋:“裴哥哥,外頭可還有...刺客?”
沒等來回應,她又怯怯地喚了一聲:“裴、裴哥哥?”
裴懷璟的目光這才緩緩動了,落在地上那個掙扎爬行的羽林軍身上。
他盯著地上的血跡,淡聲開口:“還有一個。”
楚憐芝顫得更厲害了,她下意識伸出手,想抓住少年的衣袖,卻被他不經意的側身避開。
她的手僵了一瞬。明明是最尊貴的公主,此刻卻淪落到與一個質子無異,無人可依,無人可靠。
那些曾經爭先恐後獻殷勤的人,早已各自奔逃,自顧不暇。
某種意義上,他們同病相憐。
都是被拋棄的。
唯一不同的是,他不用再繼續待下去了。
“公主也要逃麼?”少年好似察覺到了救命恩人的心思,低低呢喃了一聲。
楚憐芝猛地抬起眼,看向身側如玉琢般的少年。那眸子裡摻著被看穿心事的驚惶,也藏著猶豫。
她忐忑極了,今夜若是壓錯了人,便不是失勢,而是丟命。
正因如此,她在慌亂之中,才走錯了方向,錯過了二皇子的庇護。
“我...”她拿不準,這個再不落魄的少年,可還會顧念那場‘救命之恩’。
月光落在裴懷璟半邊側臉上,將他精緻的五官籠在一片清暉之中,另半邊隱在暗處,看不分明。
餘光裡,迷途的少女離假山越來越近。
她似乎連假山都能認錯,何時才能尋到他?
他又往旁邊側了一步。
頃刻間,那些原本在其他錦盒裡的喜蛛,朝著那尚有一息威脅的羽林軍湧去。
而他的錦盒,被無謂地收入袖中。
“公主不如隨我走。”
“我能護你平安。”
少年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落入趕來的人耳中。
滿片狼籍中,溫晚笙望著少年露出的虔誠神情,步伐一時頓住。
她第一個念頭是,遇到了危險,他居然還在等她。
而後,才聽到了他說的話。
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這話和十天前他說給她聽的幾乎一模一樣。不同的是,他現在並不是要拿對方當人質。
剛才的混亂中,她又遇到了陸子昂。他急匆匆跟她說了兩句話,她從中聽出了告別意味。
她沒有注意到,地上那些她害怕的蜘蛛,更沒有察覺到身側的殺意逼近又消失,只餘一片戛然而止的慘叫聲。
只是感覺一縷髮絲拂過臉頰,癢得有點疼。
或許是剛才看到了一些從未見過的場景,她突然生出了自暴自棄的心思。
攻略進度99%又怎樣?同樣的話,他也會跟別人說。
她費盡心力攻略了半年,終究還是不如他心裡的人。女主光是存在,就抵過一切。
這段時間的相處,好似真的只是假象。
溫晚笙重重垂下眼睫,把那抹酸意眨散。
她到底在胡思亂想甚麼。
他喜歡的人,本來就該是女主。
而她,只是一個誤入的過客。沒有攻略任務在,他們不會有任何瓜葛。
突然間,她又接受了,接受得很快。
【你不愛他嗎?】
久違的機械音驟然在腦海中炸響,突兀地在她腦海中炸開,像是存心跟她作對,不想讓她接受。
不,有點不像是機械音。
溫晚笙緩慢地眨了眨眼。
她的視線從少年的側臉,與那一角的粉色裙裾上一掠而過。那陣難受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她一時摸不準了。
他是在等她,還是在等女主。
她現在,該離開嗎。
“愛啊。”她輕輕說。
她的最終任務就是愛他,怎麼可能不愛。
系統沉吟片刻,接下來的語氣,似乎有點急切。
【那你為何不妒?】
溫晚笙彎了彎唇,嘲笑起系統來。
“這有甚麼好妒的?”
只要不影響她攻略,一切都好說。
電流聲在耳邊滋滋作響,溫晚笙以為它不會再說話。
怎料下一瞬,它幾近扭曲的聲音傳來:
【妒啊!】
【你快妒啊!】
“小八。”溫晚笙滿是嫌棄地問:“你今天被甚麼東西上身了嗎?”
【…為何不妒?】
“愛是放手,是成全啊...”
溫晚笙竟從那機械音裡聽出了一絲情緒,她眼角微揚,故意擺出說教的姿態。
【好一個放手。】
【好一個成全。】
系統今夜格外刻薄,一字一句都在取笑她。
溫晚笙嚥了咽喉嚨,若無其事地邁開步子,朝那個方向走去。
只邁出一步,就被無情打斷。
【任務失敗。】
“失…敗?”溫晚笙瞪了眼空無一物的空氣,“不是說無期限嗎?”
恍惚間,她聽到了一聲帶著自嘲意味的冷笑,在腦海裡迴盪。
【你捫心自問,你當真愛嗎?】
“我...”溫晚笙喉間一滯,“我愛。”
【騙子。】
熟悉的兩個字砸下來,溫晚笙又是一怔。
她忽然開始懷疑自己。
如果真的愛,為甚麼整整三個月過去,一個小小的任務還是沒完成。不過就是‘愛他’而已,也沒多難。
愛,究竟是甚麼?
她有些疲憊,認命地問:“那你直接告訴我懲罰吧。”
【沒有懲罰。】
溫晚笙怔怔地眨了下眼,又確認了一遍。
竟然真的沒有懲罰。
罔顧她這段時間,反反覆覆給自己洗腦了。
原以為,無期限的任務一旦失敗,她就會被困在這個世界一輩子。
都怪系統,要是早點說的話,她就不會嘗試去愛。
終於卸下一個重擔,可為甚麼,她的心裡還是空落落的。
眼裡彷彿進了沙,眨也眨不掉。抬起眼,他竟也朝她望來。
【如你所願。】
【攻略進度清零…】
【攻略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