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敕封,吃醋
外頭亂糟糟的, 裡間曲惠風跟蘭若聽的分明。
曲惠風回頭看向蘭若,眼裡掩不住的驚喜,之前看到這村寨如此寥落, 滿心的違和感,雖然大難臨頭, 眾人各自離開,這是個人的選擇, 無可厚非, 但是滿村的人,只剩下這行動不便的阿婆跟弱齡少女,總叫人有點不舒服。
可是知道香雀兒的心意,明白她是有意留下來, 這也罷了。
如今峰迴路轉, 村寨中的百姓去而復返, 不管阿婆跟香雀兒去留如何, 有這份沉甸甸的心意,已經夠了。
春夏天長夜短, 天亮的早,東方已經顯出了魚肚白。
村寨的吊腳樓也在晨光中露出了真容,熄火的灶房, 重新有了煙火氣。
小黑跟花花兒蹲在窗戶上看外頭人群忙忙碌碌, 有幾個年長的在裡間勸說阿婆,幾個婦人圍著香雀兒, 淘米洗菜做早飯。
“是甚麼貴客歇在這裡?”一個婦人問道:“做了早飯, 咱們就離開吧,丫頭,你也勸勸阿婆, 不要這樣倔強,我可聽人家說這場大水厲害的很,還驚動了之前在都城休息的世子殿下。”
“就是咱們那位遭受了天罰的殿下?如今好些了?”
“我家的阿叔之前去和驛做買賣,昨兒才回去,說殿下在古城裡做了一件大事,斬殺了妖魔,求來了好雨。就連古城縣衙的問心石都好了,可見咱們殿下也已經大好。”
眾人臉上一片欣慰之色。
“如果是世子殿下往黽江去的話,汛情應該不至於很嚴重?”
“但願如此,可是也怕萬一,唉,畢竟世子殿下也不是神仙,而且還正在恢復中,不能甚麼都指望著殿下,咱們也得自救,畢竟之前也是殿下提醒,春季黽江漲水的話,就叫咱們及早搬離。”
“世子殿下也不容易,倘若能夠恢復如常,我們楚蜀就有福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議論紛紛,渾然不知道他們口中的世子殿下就在屋內。
小黑聽的心裡舒服,搖了搖斷掉的尾巴說:“這些人還挺有良心。”
花花兒吱吱了兩聲,小黑嘿嘿道:“你喜歡這裡?可是咱們很快也要離開了。”
一個地方的風土人情,並非簡單說說,本地的山川河澤,氣候冷暖,蘊養這一方子民,從而影響著百姓們的習俗,行事風格,來往禮節,以及脾性等等。
這村子雖然偏僻,但風土清正,人物淳良,這其中自然不乏香樟樹的功勞,從修煉開始到化為人形,木系的根系在土地上深入蔓延,清掃著絲絲縷縷的陰邪,吸收天地靈氣,反哺滋養著山川土地,庇護著一方子民。
就在眾人熱鬧哄哄的時候,裡屋傳來了幾聲劇烈的咳嗽。
伴隨著驚呼聲:“阿婆!”
樹阿婆本來就強撐著一口氣,放心不下香雀兒,她覺著香雀兒而無依無靠,若無人管束,不知將如何在這世上生存,所以想要讓世子殿下帶她離開。
沒想到村民們去而復返,原來他們並沒有忘記,沒有拋棄。
不管怎麼樣,香雀兒不會孤零零一個人了。
那口撐著的氣散開,阿婆咳嗽數聲,元神渙散,身上的靈氣也在迅速的消弭。
村寨周圍的林木彷彿感應到甚麼,遮天蔽日的枝椏無風而動,呼呼作響。
香雀兒飛奔入內,身上的銀鈴發出急促的響動。
“阿婆!”香雀兒臉色慘白,失聲叫道。
此刻,不管是人還是妖,只要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來,阿婆已經生機全無,恐怕無法離開村寨了。
眾人均都面色慘然,一個個啞口無聲,沒想到竟是如此。
樹阿婆握住香雀兒的手,深陷的眼睛望著她,嘴角卻含著一絲瞭然慈愛的微笑。
目光相對,香雀兒從阿婆的眼睛裡看到了一道小小的影子,它厲聲尖叫,在閃電雷光之中穿梭,試圖用自己渺小的身影對抗浩大的天罰。
香雀兒顫聲:“阿婆……”原來她真的早就知道了,原來她也沒有忘記那個曾經渺小不起眼的自己。
撲倒在樹阿婆身上,香雀兒大哭起來。
黃狗也跟著趴倒,嗚嗚有聲。
周圍的百姓們見狀,紛紛拭淚,
曲惠風衝到房間門口,定定的看著這一幕。
經歷過無數生離死別的她,卻是頭一次看到一個妖精,在自己眼前慢慢的隕滅。
室內散出了一股彷彿薄荷的清冽微甘的味道,那是香樟樹的氣息。
風從四面八方來。
曲惠風能感覺到風中傳來的類似於悲傷的味道,那是來自群山林木的哀鳴。
阿婆的身影就那麼一點點的在眾人眼前變淡,這明明是極駭異的場景,可是村民們沒有一個驚慌失措,就彷彿早就知道一樣。
香雀兒已經抱不住阿婆了,她徒勞的哭叫,就如同那日對抗雷劫一樣。
然而,這一次她對抗的不是可以度過的雷劫,而是來自於天地之間亙古不變、無法違抗的的最深最遠的離別法則。
眼見香樟樹的影子將徹底消亡,一道淡淡的金光從旁邊的房中散出。
金光籠罩,凝聚,渙散的靈力徘徊飛舞,最後凝聚成一道慈和溫柔的身影。
門外,不知何時醒來的陳茵推著蘭若,晨光中,朝陽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讓他的周身生出一種微紅的光芒,光華萬丈,絢麗多姿。
屋內的虛影飛身而出,緩緩的匍匐在蘭若的面前,姿態極其虔誠。
香雀兒轉頭震驚的看著這一幕,不可置信。
眼睜睜的,蘭若抬手,在那金色的影子眉心劃過。
無人察覺,他的指尖上有一滴鮮紅的血珠,瞬間隱沒在香樟樹的虛靈之上。
瞬間,周圍呼嘯的狂風,搖曳的林木,均都偃旗息鼓。
香樟樹的虛靈光芒大盛,隱隱的透出一種莊嚴氣息,沒有,原先屬於野妖的一絲陰邪,反而多了受到敕封之後的神性。
“殿下……”香樟樹渾身顫抖,語不成聲。
楚世子的精血,楚蜀王氣的認可,王氣聯通大啟皇龍,此時此刻,一個偏僻之地不為人知的小小樹妖,將出現在大啟監天司面前,將成為這玲瓏山上的——被敕封的守護神。
蘭若看著面前的樹靈:“數百年為妖,所作所為只為庇護這一方水土,這是你應得的。”
手指一彈:“去吧。”
一道金光沖霄而起。天空出現了一顆巨大的香樟樹的影子,絲絲脈脈,閃爍金光。
香雀兒仰頭看著這一幕神形顯化,雙眼含淚,目光璀璨。
她摸了摸身旁的黃狗,發出一聲清嘯,雙臂舒展,化作輕靈的雲雀,衝向香樟樹。
銀鈴般的叫聲在天空中迴盪,這次,不是憤怒,無力跟絕望,充滿了歡快,新生跟愉悅。
天籟般的聲音,如此動聽,讓人為之沉醉。
當雲雀追逐著香樟樹,隱沒入山林,村民們才回過神來,“汪汪汪!”循著叫聲,看到黃狗向著村口的方向輕輕的搖著尾巴,彷彿在送別。
“剛才……那位是?”
“是世子殿下……是世子殿下!”有人後知後覺的叫。
眾人都高興起來,又想起方才阿婆跟香雀兒的異狀,“果然,阿婆不是凡人。我就說麼,你們只是不信。”
“是人或者不是人又有甚麼區別?相處了大半輩子了。”
“是啊是啊,所以我思來想去還是回來了。”
這麼多年的相處,不可能甚麼蹊蹺都發現不了。
最初確實是有些恐懼,然而就算不是人又如何?阿婆跟香雀兒所作所為,濟困扶危,救死扶傷,就算是人也不過如此。甚至為人也很難做到。
不管是甚麼,是人是妖還是神仙,只要是真心相待,百姓們也不是傻子。
“咦,阿黃可怎麼辦呢?”
有人笑嘻嘻的摸摸阿黃的頭,天空中響起了雲雀的叫聲,阿黃仰頭汪汪,彷彿回應。
大家抬頭,看到山林之上,一道小小身影,去而復返。
雲雀騰空,俯瞰大地。
蜿蜒的官道上,一輛馬車正在疾馳。
曲惠風問:“以後他們會怎麼樣?還會生活在那寨子中麼?”
蘭若靠著車壁端坐,道:“不知,”
“那……阿婆不會再死吧?”
“不會。”
“你當時做了甚麼?”
蘭若挑了挑唇:“大概是,敕封。”
她不懂:“殿下從哪裡學的?”
世子不語。
天開始放晴,他的眼睛有些受不住,重新蒙上了布條。
曲惠風就在眼前,看著卻朦朦朧朧的。
蘭若閉上雙眼,心底慢慢的浮現另一道影子,身著錦繡斑斕的布裙,赤著雙足,她有一雙魅惑的眼睛,時而清純,時而妖媚,就如同她那個人似的,熱情如火,卻又天真的蠻不講理。
如果可以,蘭若這輩子都不想跟她有所交集。
不知為何,就在他心念閃動的瞬間,曲惠風有所察覺:“怎麼不說話?殿下在想甚麼?”
“想一個人。”
曲惠風皺眉,不知道自己的心情為何忽然不好:“是甚麼人?”
他沒有回答。
曲惠風鬼使神差的說:“莫非是個女子?”
很難形容,剛才那一瞬間她心頭那種極古怪的感覺,彷彿在這瞬間能窺查到蘭若心裡出現的影貌,是個陌生的少女,甚至能感覺到蘭若在想到那少女之時,那微妙的心情。
曲惠風不知這是不是真的。
這種怪異的感覺讓她心裡煩躁,得不到回答,索性要挪到車邊上去,離他遠些。
世子卻捉住了她的手。
曲惠風正要掙脫,蘭若撫住她的臉:“怎麼不高興了。”
她轉開頭,卻又被他強行掰了回去。
曲惠風沒好氣道:“放手!”
“好好的為何生氣?”
“誰生氣了?”曲惠風往後一撤,靠在車壁上。
蘭若傾身:“你的語氣不對。”
“你又知道。”
“我是看不清,心裡明白。”
“你心裡……”曲惠風差點沒忍住又問出來,好不容易及時收住。
“我心裡如何?”蘭若溫聲問,不知為何,好看的唇角輕輕上揚,哄騙似的:“說啊。”
車門外,陳茵抱著官玉,盡職盡責地讓陳公公打量路邊風景。
其實陳福看了一路,已經有些倦了,但怕自己沒了這個藉口的話,這傻小子只顧在車內,打擾世子殿下的好事。
車頂上,黑蛇跟花花兒並排坐在一起,花花兒的杜鵑花已經給了香雀兒,手中揪著一朵早上才開的紫色喇叭花,並且順手扯了一枚葉子,蓋在小黑頭上。
長得黑大概是不適合綠色,顯得小黑像是一條黑炭頭,花花兒卻彷彿很滿意,覺著兩個的搭配渾然天成。
花花兒另一隻小爪子裡攥著半截臘腸,津津有味的咬著吃,另外半截在小黑嘴裡叼著,是從香雀兒家裡“捎”出來的,另外還有一荷葉包的米飯。
黑蛇微微眯起眼睛,感覺到迎面來的風越來越潮潤。
凝神看向遠處,甚至能看到微微泛起的白色浪花。
黽江近了。
作者有話說:蘭若:就愛看寶貝吃醋的樣子
小風:告訴你我脾氣可不好啊
閉關中的小洛:身為受害者我……
蘭若:啊,忘了把你發到車頂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