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快活,就可
蘭若忘了, 自己袖子裡還有藏身於泥人的洛仰卿。
花花兒只顧把小黑拉走,卻也沒想起這回事。
洛仰卿因之前的陡然暴走,幾乎忘了跟蘭若所結下的鬼奴之契約, 遭受重創後,萬念俱灰, 在泥人之中“休養”——實則是被蘭若懲戒,封印其中。
雖然隱匿不能出, 但對於外界卻依舊有感知。
先前洛仰卿也察覺到了胡大老爺的鬼魂氣息, 卻也不知發生何事,被迫聽完全程,卻也覺得有趣。
不僅因此而生出許多的想象:這種所謂的“轉生附體”,似乎正契合了他如今的情形。
也許, 在他修行到某個程度, 也可以找一肉身, 重新為人?
正在胡思亂想, 猝不及防的聽見了世子殿下的告白。
洛仰卿的心情,簡直比曲惠風要跌宕起伏。
為甚麼……想不通, 殿下為甚麼會喜歡上曲惠風?
少年心思熾烈,用情如此之深,他簡直不服。
可是, 身不由己的聽著蘭若的一字一句, 那字字句句卻又震撼人心,讓洛仰卿也不由得為之神魂震盪。
他是蘭若結契的鬼靈, 對於蘭若的神識心念自然也有所感知, 當然知道這少年一派真心,純屬天然。
正因為如此才越發難受。
甚麼叫做她就是她,甚麼叫做不是誰的女兒誰的夫人?是自由自在的曲惠風。
殿下, 這簡直是在針對。
顯得身為亡夫的他,像是一個扭曲陰暗的瘋子。
洛仰卿本以為曲惠風已經算是無法無天的了,沒想到如今竟又生出一個叫人大開眼界的法外狂徒。
那些話他簡直……絞盡腦汁的想都想不出來。
但蘭若這樣自然而然的說了出來。
震驚,憤怒,無奈,沉默,洛仰卿被困在那小小的泥人之中,忽然又想起這泥人是誰,身軀縮的更小了。
他所無心害死之人的泥人之形,成了囚禁他的牢獄。
殺死他的妻子,被世人唾棄罪孽深重的人,卻被人當成世上至寶,被如此珍視。
他失去了所有,成了鬼魂亦不得自由。
這種種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何嘗不是一種絕世荒謬的大笑話。
莫非真的是自己做錯了,不然怎會叫他置身如此不堪境地。
想的太多,無計可施也毫無頭緒。
洛仰卿索性重新躺倒。
盤踞本縣的四眼妖魔,真身乃是一隻土鰻,此物生來有些不凡,頗具靈性,也由此招來殺身之禍。
知縣受人蠱惑,篤信每日生食新鮮的土鰻血肉,可以長命百歲,乃至成仙了道。
遂將這土鰻囚禁牢籠之中,每日取其血肉,卻用各種靈丹草藥吊著他的命,不肯讓他就此而死。
土鰻最初恐懼求饒,見他們沒殺自己,還有些竊喜,誰知迎接他的是比死更可怖的遭遇。
生取血肉而不能死去,土鰻無法忍受,又求速死。
那些人哪裡肯,日復一日的凌遲,土鰻從痛苦到麻木,乃至崩潰瘋狂。
終於,他不再在乎自己身上的傷痛,轉而跟那個蠱惑知縣的妖人合作。
土鰻提出,這些尋常的草藥,靈丹之類已經無用,最快的進補法子就是用生靈祭祀。
最初只是尋常的牲畜,然後是有點靈力的,而後,是人。
知縣開始的時候並不肯答應。可是當嘗過“進補之後”的土鰻血肉,卻覺得那滋味比先前更鮮美十倍百倍。
鬼迷心竅。
隨著一次次的開口答應土鰻的條件,他也讓自己一步步的變成了妖魔。
到最後,當發現吞下的每一口血肉都在他體內,成了新的活物,知縣才知道後悔,但他已經不能回頭了。
先前提出這法子的那妖人,也不知從甚麼時候不見了蹤跡。
知縣原本還以為他是走了,漸漸地,知縣猜到,他不是走了,而是“走了”。
——走進了土鰻的肚子裡,也走進了他自己的肚子裡。
他知道了真相,但又無可奈何,因為已經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土鰻開始變化,出現第三隻眼,隨著吞食越來越多,第四隻眼也隨之出現,而他的身軀也越來越龐大。
他開始控制一切,從最初的獵物變成了徹頭徹尾的獵食者。
想到所有的開端,是土鰻苦苦哀求不要吞吃他的血肉,到最後,他主動取下自己的肉,飼養那些獵物。
形成了一個可怖的迴圈。
倘若世子殿下未曾親至,整個和驛城,都會逐漸淪為土鰻的捕獵場,事實上,那些晚上游蕩的鬼魂,就如同倀鬼一樣,已經開始肆虐。
正如先前百姓們議論的一樣,起初是晚上不歸的人,到最後,不管藏身何處都無法逃脫。
他們會成為土鰻豢養的血食,失去了魂靈的傀儡。
蘭若同曲惠風回到了縣衙後宅。
花花兒跟小黑坐在屋簷下,花花兒不知又從哪裡摘了一朵紫紅的杜鵑,小黑的頭頂則頂著一片綠油油的葉子。
陳茵坐在兩人中間,手中小心翼翼的舉著那塊官玉。
官玉之中,陳福正在興高采烈的訓話:“你們都是好孩子,公公都喜歡,花花兒,你選的這朵花很好看,等公公甚麼時候也能夠戴花兒了,必定跟你一起戴,茵茵你怎麼不戴?”
陳茵臉紅:“乾爹,我我就不用了。”
“傻孩子。乾爹如今想要都不成,有那一首曲子是怎麼唱的來?啊……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要惜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陳福說著興起,竟唱了起來。
小黑無語望天。
花花兒卻很受用,摩拳擦掌,似乎覺得公公的話很對,唱得亦動聽。
陳福笑呵呵道:“這可是有名的《樂府詩》,還是花花兒懂公公。”
曲惠風正在發呆,心裡想著那句——勸君要惜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
蘭若輕聲:“咱們進屋子,孤有東西給你看。”
開門入內,蘭若抬手,將之前收起的那枚淡色光芒的圓潤之物取了出來。
“這是甚麼?”曲惠風定睛看去。
蘭若道:“只知道是活的,好像是一枚卵……尚未可知。”
曲惠風想起來:“之前的四眼妖魔護著的就是這個,總不會是他生的吧?”
“不會。”蘭若搖頭,“若我判斷不錯,他是想吞噬此物,而這個小傢伙……拼命的想逃離。”
在世子殿下說這話的時候,那圓圓的東西輕輕的晃了晃,好似在回應。
曲惠風雙目圓睜:“他要出來了?”
“不能,他身上缺一點東西。”蘭若探出神識,冥冥中好似能夠感應這小傢伙在想甚麼:“我們該出發了,不過在此之前,孤需要做一件事。”
“何事?”
蘭若沉默片刻:“孤想看看這縣內的問心石。”
“殿下是說那個印證天官的……問心石?”曲惠風心跳加快:“可是這問心石已經沉寂良久,而且,難不成殿下想要……”
曲惠風心想,難道世子殿下想要去問心,看看能否成為新任天官?
但是,假如她記得不錯的話,大啟皇朝成為天官的第一個條件就是,天官絕不能雙手沾染血腥。
而世子殿下曾經是殺過人的。
問心石之所以能夠鎮壓邪祟,是因為他能夠感知到罪孽,曲惠風不願意蘭若去冒險,那石頭沒反應也就罷了。萬一被問心石感應到誤傷了,如何是好。
“並非如此,”蘭若解釋,“不過想試試看能不能讓心石重現光明,畢竟假如它在,對於邪祟也有震懾之效,能夠庇護此方百姓子民,而且倘若此後有人想要印證天官,也可以盡數前來……總勝過先前無處可去無計可施。”
只要朝廷的問心石在,百姓心中就多一點希望,而妖魔們就多一點畏懼。
這就是蘭若所要做的。
“會不會有危險?”曲惠風問道。
“有些事,總有人去做。”
“萬一傷到殿下呢?”
“我這殘軀,還有何懼?”
曲惠風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是麼?”
蘭若握住她的手:“你放心……”
“我有甚麼不放心的?”
“曲惠風,”蘭若輕輕的喚了聲:“孤不會有事。因為……想要同你,一起活下去,這樣的日子才剛剛開始。我捨不得……”
曲惠風的臉上慢慢的紅了,故意轉開頭:“誰要聽這些了?哼。”
蘭若道:“你不愛聽我也要說。就當孤自言自語吧。”
曲惠風嘴角上揚:“隨便你。”
兩人說話的時候,又有幾點淡淡的白光不知從何處飄來,沒入了世子殿下身上。
曲惠風看不到,卻左顧右盼:“好像哪裡起風了?”
蘭若感覺身體之中微微充盈,稍微凝聚神識,甚至能夠察覺腳下的楚蜀之地,對他有一種天然親和的呼應。
原來,就算被天道厭棄懲戒,這片屬於他的生身之地,卻依舊並沒有棄絕他。
午後,曲惠風陪著蘭若,來到了縣衙的問心石前。
原本有些通靈的石頭,監天司鎮壓地方的神器,此刻灰突突的,斑駁陸離,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神威。
曲惠風不免有些緊張:“該怎麼做?”
兩人身後,陳茵捧著官玉,隱隱忐忑,小小少年,不懂這些,奈何陳公公是個多嘴多舌的,剛才早就滔滔不絕說了一通。
花花兒站在四輪椅的扶手上,手裡依舊抱著那隻紫紅色杜鵑。
小黑頭頂綠葉,卻不敢靠前,雖說這問心石已經失效很久,雖說自己已經成了世子殿下的契約靈寵。但妖物對於問心石的天然畏懼,仍舊讓他決定離得遠遠為妙,望著在世子身旁趾高氣揚的花花兒,小黑只能感嘆,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無知者無畏。
官玉之中的陳福也不由得有些緊張,道:“殿下可要小心,萬一這石頭昏了頭,不分裡外……傷了殿下可怎麼是好?”
他知道攔不住蘭若,所以又轉向了曲惠風:“風兒,你可要聰明些,保護好殿下,倘若見機不妙,就抱著殿下立刻遠離。”
蘭若不勝聒噪,忍不住吩咐陳茵:“茵茵,你退後些。”
陳茵不肯:“我也要保護殿下。”
曲惠風說道:“乖,這裡有我就夠了。你護著公公,別叫他受了波及。”
這句話倒是管用,陳茵小心翼翼的捧著官玉,不理會陳福的叫嚷,往後退了回去。
此刻,沉睡在泥人裡的洛仰卿感覺到一股天然的威脅,察覺蘭若想要做甚麼:“殿下,沒有萬全把握,還是不要輕易出手。”
曲惠風聽見,心中一震,她怎麼竟然忘了還有這個玩意兒?不等蘭若開口,趕忙從他的袖子裡把那泥人翻了出來。
握著泥人,曲惠風用力晃了晃,好像是想把洛仰卿從裡頭晃出來。
洛仰卿被搖的發昏,惡聲惡氣的說:“幹甚麼?”
“他怎麼還不出來?”曲惠風詢問蘭若:“這是我的東西,不能讓髒東西佔了。”
洛仰卿怒道:“誰是髒東西?”
“呵呵,說別人哪裡對得起你。”
“曲惠風!不必太放肆。”
曲惠風看了看蘭若,但他並不作聲,心頭一動,就拿著泥人,竟是將他放在了問心石的旁邊。
“你幹甚麼?”洛仰卿愕然,問心石雖然被汙髒矇蔽,但依舊有一種天然威能,尤其是陰魂之類,就好似人靠近了火焰,本能地會覺得渾身不舒服。
曲惠風笑道:“給你找個好地方,喜歡麼?”
“你!快拿開!”洛仰卿毛髮倒豎,“曲惠風,我先前怎麼不知道你這樣惡毒?”
“你後來不是知道了麼?”曲惠風不以為然的說,“此刻也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
洛仰卿簡直窒息:“快拿開!”
曲惠風哈哈笑:“你先前威風的很,還想要殺了我,有那本事自己出來不就成了,哪裡需要別人幫忙。”
洛仰卿無言以對,他如今是被蘭若封印在泥人裡的,哪裡能夠自由出入:“殿下,您就眼睜睜的看著她這樣為所欲為?”
蘭若淡聲回答:“只要她開心快活,有何不可?”
作者有話說:小洛:你就寵她吧,早晚給你一刀
蘭若:只要她開心。
小洛:對不起(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