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 55 章 攬風,沉醉
現場多出來的一個, 並不是人,而是一道魂魄。
縣衙大堂內自帶煞氣,鬼魂無法安身久待, 所以蘭若施展神通,遮蔽了日光, 讓整個堂中如同黑夜一般,正適合魂靈出沒行事。
這陡然間出現的鬼魂, 正是胡大老爺。
在察覺胡大的魂魄出現之時, 眾人反應各異。
大夫人雙眸瞪得大大的,滿臉無法置信:“大老爺?怎麼可能?老爺不是已經……”她茫然無措的轉頭,看向胡二爺的方向。
胡二爺臉色煞白,淡淡的燭光中如鬼魅一般。
“大、大……我我……”結結巴巴, 欲言又止。
胡二整個人顫抖著向後倒去, 蠢蠢欲動, 像是隨時要逃走。
顯然心虛。
他的目光閃爍遊動, 在大夫人、胡大鬼魂以及二太太之間來回,最後又倉促的看向蘭若, 眼裡全是敬畏。
二夫人雙手死死的抓著膝頭的裙子,渾身發抖,咬緊嘴唇。
其他的鄰居, 親戚眾人, 有人嚇得驚呼尖叫,有的擠在一起。
還有的好像要逃離現場, 可是看著穩坐堂上的世子殿下, 到底還是忍住。
知縣老爺扭頭看向蘭若,此刻他當然清楚,剛才突然的天黑正是世子殿下的手筆。
應當是想要叫鬼魂現身的手段。
殿下如此做必有緣故。而且方才胡二爺自稱自己是胡大, 大夫人也說他是胡大。
現在胡大的鬼魂卻公然現身,那麼他們兩個人必定是在說謊。
難道此二人是串通一氣早有預謀,又或者……兩人有甚麼姦情,共同謀害了胡大老爺,然後卻又讓胡二爺裝作是胡大的樣子。
嘖嘖,若真如此,這兩人可真是喪盡天良。
一瞬間,知縣大人的腦中生出無數可能。
胡大老爺看了看身邊的妻子,又再度向著堂上的世子殿下叩拜:“多謝殿下,容我上堂陳述冤屈,不然小人怕是死的不明不白,定會讓奸人得逞。”
曲惠風站在蘭若的身後方位,堂中光線陰暗,除非是站在身旁,否則不會留意到兩個人的手是握在一起的。
但是偏生有這一個“否則”,小黑也不知甚麼時候跟著跑了過來,此時此刻正盤踞在桌子底下。
世子殿下握住曲惠風的手,而且十指緊扣,不偏不倚的站在小黑頭上。
小黑假裝看不到都不成。
“有甚麼了不起的?”黑蛇喃喃自語,“等到本座修煉出人形,自然也可以跟殿下牽手。”
幸虧蘭若的雙腿現在還不能隨意挪動,否則恐怕會一腳踩在他的頭上。
蘭若唇角上揚,感覺到彼此的掌心相貼,那股溫暖熨帖的觸感,讓他十足貪戀。
原本平靜無波的心情,似有春風春雨不期而至,萬物萌發,無法按捺。
他的面上還是沉靜淡漠:“胡大,你只管說明事情經過。”
“是,”胡大老爺答應了一聲,“之前正如小人夫人所說,因為二弟屢次來討要錢財,令小人不厭其煩,何況母親也是為他所害。小人心中十分嫌恨,每次相見便沒有好臉色,更加不肯再給他錢,最初他暴跳如雷,辱罵甚至毆打小人,逼的小人不敢再跟他相見……誰知那日他竟找來,好言好語,並不提借錢的事兒,最後說起父母的忌日將到,他想著前去祭拜,並且說自己已經痛改前非。”
當時胡二爺雖如此說,但是因為他之前屢教不改惡跡斑斑,胡大爺也是半信半疑,誰知他說了這番話之後便安安穩穩的走了,倒是讓胡大狐疑。
又過兩日,他又來尋,說是自己去了鄉下,發現了母親的墳塋被雨水沖塌,他想要重修,言辭懇切,並且說明,若大哥不信,可以陪著大哥親自去看一看。
胡大爺為人至孝,聽聞此事當然不能坐視不理,又是一時情急,便聽了他的話,兩人一起前往。
誰知到了半路,胡二爺惡向膽邊生,原來他早就謀劃著要殺死胡大,取而代之,這樣的話胡大的萬貫家產就歸屬了自己,從此不必再低聲下氣的“乞討”一般,要如何揮霍自然他自己做主。
胡大爺猝不及防,又屬實沒想到手足兄弟竟然會動了殺心,慘遭毒手。
大夫人在旁邊聽著,已經痛哭失聲,就連旁邊衙役們呵斥都止不住。
公堂上議論紛紛,忽然是二夫人說道:“等一等,誰能證明這就是我大哥的鬼魂……會不會是假冒?不然之前為何會有託夢一說,難不成還是大嫂說謊?”
大家聽見,頓時又無言以對。
大夫人悲慟大哭,辯解:“我並沒有說謊,是真的得到了大爺的託夢。”
曲惠風聽得入神,沒發現自己已經靠在了蘭若身旁。
猜不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低頭看向蘭若。
無意中卻看到兩個人十指相扣的手,忙又轉開頭去。
蘭若不為所動,早就窺破了所有,哪裡會被眼前魔障所迷惑。
“胡二,你可還有話說?”
胡二爺渾身如篩糠。
“你現在知道懼怕已經晚了,當初你害死母親,又害了自己的兄長,你為何不怕?”
胡二爺只知貪婪無度,逞兇耍橫,卻並不知道這世上真的有陰司地府在,報應不爽。
此刻親眼目睹兄長鬼魂,魂不附體,又被蘭若王威壓制,昔日的那些惡形惡相,哪裡敢露出分毫。
“饒、饒命,殿下饒命!”
八里鎮的知縣本來知道這胡二脾氣憊懶,還以為他會再耍無賴,聞言眼睛一亮,急忙狐假虎威道:“世子殿下明察秋毫,神目如電,爾等小小陰私伎倆,還指望能夠瞞過殿下麼?還不從實招來。”
二夫人膽戰心驚叫起來:“沒有的事,當家的你不可胡說。”
她雖然強作鎮定,實則早已經慌了,一聲“當家的”,說明她早就知道這是自己的丈夫,之前都是編造胡說。
“你這賤人住嘴!都是你害我。”胡二爺叫起來:“都都是這婦人指使的,跟我無關。”
他指著二夫人:“是這賤人唆使我,是她出了這種毒計……我原本沒想這麼做。”
正如胡大跟夫人先前所說,胡二嗜賭成性,哪裡能夠改的了?
就連周圍鄰居也曾經被他坑蒙拐騙過,他要是沒錢也就罷了,偏生有一個有錢的大哥。
胡二滿心算計,不能安分,整日在家裡罵罵咧咧,詆辱兄長,甚至說了“逼急了殺死他了事”等話。
他也許是興頭上發了狠話,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二夫人早跟他過夠了這種貧苦日子,尤其比較胡大家裡,簡直天壤之別,當然恨不得胡大一家倒黴。
到底給她想到一個主意:“二爺守著金山怎麼不知道去挖,反而在這裡乾著急。”
胡二忙問,夫人道:“你們兩個是孿生兄弟,如果不看身形,只看臉的話,長相明明是一樣的。為甚麼二爺不能是大爺呢?”
胡二一想,豁然開朗樂不可支,也覺著這其中大有可操作之處。
二夫人又提醒說:“假如大哥不在了,你扮做他的樣子,你再事先仔細學一學他的舉止言談,未嘗不會瞞過那個蠢婦。只要能夠成功,萬貫家私都是你我所有。還用一次次的上門討嫌麼?”
胡二大為心動,可又擔心瞞不過大夫人。
誰知二夫人又說:“我曾經救過一個修行者,他傳授給我玄妙法術,可以託夢給相應的人。只大哥不在,我便做法託夢給那蠢貨,有了夢境之事,她心中自然有了疑惑,你趁機接近她,扮出大哥的樣子。我再去縣衙出首,只一口咬定說你不是我原來的丈夫,三下合一,不愁她不信,當然板上釘釘了。”
胡二也是賭紅了眼,當即大讚絕妙,又許諾了事成之後,必定夫妻兩個共享榮華富貴。
當即緊鑼密鼓的謀劃起來。
其實,如果不是世子殿下路過,在今時今日,楚蜀之地氣機動盪人心不穩之時,又沒有天官坐鎮,恐怕還真的被他們成了事。
直到胡二爺招供了所有,在場眾人才恍然大悟,紛紛為這兩夫妻的惡毒震驚,同時又覺得此事實在是匪夷所思。
假若不是殿下,恐怕他們都會被矇在鼓裡,被這兩夫妻耍的團團轉,胡大爺也確實是白死了。
知縣大人思忖著道:“原來大夫人所得的那個夢,也是這對惡夫妻故意為之,世上竟有這種玄妙之法,真是叫人防不勝防。”
假如當時發現了胡大爺的屍首,胡大夫人又得了死者託夢,死人不能開口,夢境當然顯得尤為重要。
而且剛才大夫人講述的時候,顯然是已經信了。
曲惠風心裡對這法術頗為好奇,卻不知如何操作。
正蘭若問道:“你的法術。如何施展?”
二夫人本來還想狡辯,可是一想到自己這樣精妙的謀劃,竟然被世子殿下看破,料想是大勢已去。其實早在聽聞此事有世子參與的時候,她就有一種不妙的預感,如今果然。
二夫人苦笑說道:“其實是那修行者給了小婦人一道黃色符紙,叫燒掉之後如此這般……小婦人先前不信,所以一直沒敢用,這一次也是抱著試試的心思,沒想到竟成了。”
那符紙早已經被燒燬了,要看也無從看起。
聽完兩人講述,胡大夫人再度悲從中來,想要抱住胡大老爺:“老爺你就這麼去了。這可叫我如何是好?”
誰知道張手撲了個空,原來鬼魂並無形體,當然不能碰觸。
大夫人呆怔,又哭起來。
知縣大人對世子殿下佩服的五體投地,躬身:“既然兩人都已經招供,還請殿下判落。”
這胡二窮兇極惡,罪無可赦,必定是一個死罪了,正當殺之示眾。
誰知蘭若說:“夢境雖是假,理卻為真。因已經種下,果自然會有。稍安勿躁。”
只吩咐知縣將一干人等帶回衙門關押,整理卷宗理清首尾,一切等兩日後再行判罰。
知縣大人不明所以,想要再問,蘭若說道:“兩日後自有端倪。”
他看了看底下哭的癱倒在地的大夫人,又看看那身形單薄的魂魄,嘆道:“是否還能重續前緣,只看你兩人造化了。”
大夫人莫名其妙,胡大爺卻若有所感,慌忙跪地磕頭:“殿下恩典。小人沒齒難忘。”
真相大白,塵埃落定,籠罩懸崖之上的陰雲逐漸散開,公堂重新恢復光明。
在場的眾人面面相覷,如做了一場噩夢。
只懵懵懂懂,不知世子殿下最後的話到底何意。
知縣大人行禮後,帶一個人等離去。
胡大夫人被人攙扶著退出,那鬼魂也隨之消失不見。
曲惠風看不到,陳公公跟小黑看的分明,胡大老爺的鬼魂一直跟著自己的弟弟。
等到一切歸於沉寂。曲惠風到底忍不住問:“那個胡二罪大惡極,殿下為何不即刻殺了他。難不成還想留他一命?”
蘭若索性用雙掌合住她的手,不答反問:“你先說,之前為何不不理會孤。”
“沒有。”曲惠風扭開臉。
“曲惠風,我不想我們兩個之間有甚麼隔閡,所以……希望你有話說出來。如果我做錯了,我會改,如果是誤會……你難道希望因為區區誤會而讓你我疏離隔閡?”
小黑豎起耳朵,眼睛裡帶著偷聽八卦的壞笑。
花花兒跑過來,揪著他就走。
“哎喲你這壞心老鼠……輕點兒……”小黑嚷嚷著,一扭一扭的跟著去了。
曲惠風看著嬌小的錢鼠拖著粗長的黑蛇,這場景十分怪異可笑。
遲疑半晌,她終於道:“你是甚麼時候……知道我身份的?”
蘭若窘迫。
察覺他的沉默,曲惠風氣上心頭,抽手就要走。
“別急!”蘭若緊緊扣住,仔細想了想,就把惡魂咆哮,自己如何收服了惡魂,而後知道了他的身份種種,盡數告知了。
“我並不是故意隱瞞不說,只是沒有要說的必要。”
“為甚麼沒有必要?論起來的話……”
“從哪裡論,”蘭若沒等她說完,平靜說道:“一來,你也知道我所經歷的事。難道還當我是那種世俗之人?會有甚麼狹隘成見?二來,在我心目之中,也早不把你當做甚麼洛家的人甚至曲家的人,你就是你,你是曲惠風,不是誰的妻子,不是誰的女兒,更不是誰的……”
蘭若心裡閃過了郎司衡的影子,一頓:“你是惠風,惠風和暢的風,風是自由自在的。沒有人能夠掌握你,可是隻要你願意,也許,請你留在我的身邊。”
曲惠風只是覺得腳下發軟,有些站不住了。
郎司衡曾經對她說——你比你哥哥強多了。
那是第一次有人肯定她,所以曲惠風心存感激,儘量讓自己變成有用之人,比兄長強的人。
她確實做到了。
但是那個給她點燃一盞燈的人,卻又生生的把那盞燈給摔了。
現在蘭若告訴她,她是自由自在的風……她真的可以?
負罪如她,也可以如風自在,甚至值得被他如此“珍而重之”似的挽留麼?
但不管能不能,無法否認,在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曲惠風的耳畔嗡嗡作響。
身體之中有一種新的東西冒了出來,這樣驚世駭俗,如此強大,強大到她自己都覺著恐懼。
“你不知道我……”她澀聲,想起自己的那些經歷,委屈,害怕,又帶著一絲渴盼。
誠然蘭若知道她是誰,自然也知道了她的那些罪行,但那些只是世人所知的、還有更多世人不知,而她也不能說的。
“你就站在這裡,我看到的就是你。還需要知道甚麼?見山是山,見水之水,見風,是風。”
曲惠風無法動彈,眼淚慢慢的流了出來。
蘭若拉住她的手,將她擁入懷中:“我想抱住這風。可以麼?”
少年身上彷彿散發出淡淡的蘭香氣,這種氣息讓曲惠風沉醉,比昨日喝的那一罈子酒還要醉人。
作者有話說:蘭若:滿級世子,線上求愛~(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