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再生,成全
縣衙之中, 洛仰卿恨不得大叫。
既然能夠放曲惠風離開,為甚麼不放自己?
走又走不了,打也打不過, 眼睜睜的看著那詭異殭屍般的邵知縣逼近,身為一個鬼魂, 他幾乎再度體驗了一次何為“汗毛倒豎”,瘋了, 真是瘋了。
洛仰卿試圖深呼吸:“殿下現在該如何料理?”他能夠去對付厲鬼惡魂, 但是不能對付一個活死人,沒那種能耐。
難不成就在這裡坐以待斃?
世子殿下竟能讓他一個鬼魂生出種淡淡的死感,何嘗不是一種能力。
蘭若的反應依舊那麼平靜淡然,全然不曉得這種平淡落在別人眼裡, 是何等的崩潰。
他吩咐:“待會兒, 孤會逼出他的魂魄。你見機行事。”
洛仰卿呵呵, 他簡直不知道甚麼叫做“機”, 但如今他也毫無辦法。
只期望車到山前必有路罷了。
這一會的功夫,邵知縣試圖邁過門檻走進來。
可他的動作很不靈便, 腳尖一直踢在門檻上,發出咚咚的響聲。
洛仰卿就這麼看著,想笑, 又覺得不是笑的時候。
但是這活死人的力氣著實的大, 沒看出他怎麼用力,那門檻在他幾次的踢踏之下, 竟然產生了裂紋。
再來兩下, 他就可以“破門”而入了。
洛仰卿不由轉頭看向蘭若。
世子殿下抬手,不見他如何動作,掌心突然多了一樣東西。
一切發生的很快, 不過是眨眼之間。
要不是洛仰卿一直緊盯著,恐怕還不知發生何事。
洛仰卿錯愕,他知道蘭若掌心的東西是何物,畢竟生前的他,曾經見過無數次。
這是大啟皇朝每個官員身上必備的官玉,相當於朝臣們的官印,上面承載著每個官員獨有的官氣。
這份官氣是經過監天司加持的,原本具有辟邪功效,百邪不侵。
因為這個原因,尋常的妖邪也不敢貿然對皇朝的官員下手,因為一旦動手,監天司就會感知,傷害官員,就等於跟整個監天司為敵。
可現在,官玉卻被汙濁矇蔽了,裡頭的氣息變作了青黑色,不知為何,監天司竟毫無察覺。
蘭若卻有些明瞭。
之前楚王倒行逆施,天道震怒,天機紊亂,後來又降下天罰,整個楚蜀大地氣機動盪,想必在那段時間監天司一定收到了不少有關於楚國的異常訊息。
太多的異常就代表著沒有異常,大概如此。
也給了這妖邪可乘之機。
如今,世子殿下將那塊官玉捏在掌心。
掌中白光閃爍,原本有些不堪入目的烏青官玉,逐漸恢復了之前的潔白無瑕。
就在官玉恢復本來面目之後,那個已經踢斷了門檻,走進來的知縣大人的軀殼,忽然一晃。
蘭若不慌不忙,手掌展開,託著官玉:“邵光,現身。”
隨著話音落下,活死人忽然掙扎起來,渾身抽搐顫抖,彷彿在抗拒甚麼。
他抬手捂住本來就已經殘破了的腦袋,搖搖晃晃,身形後退,好像要逃離。
可已經晚了,黑色氣息從他的身上散出,喉嚨裡發出不似人聲的嚎叫:“區區一個凡人,你……你敢!”
蘭若不為所動,再度呼喚:“邵光邵知縣,還不現身!”
活死人的口中發出一聲恐怖的嘶吼。
下一刻,一點微弱的白光從他的身體內飄了出來。
人有三魂七魄,此時此刻出現在蘭若面前的,就是邵大人還沒有被惡魂吞沒、僅存的一點點天魂。
天魂乃太清陽和之氣,主宰壽命同良知,所以現在現身的,是邵知縣身上唯一僅有、沒被妖邪吞沒汙染的良知。
洛仰卿在旁望著這樣手段,不禁凜然。
蘭若這是生生的,把邵大人的一點魂魄之力從他已經成為惡煞的軀體裡完好無缺地抽了出來。
而剛才出聲抗拒的,應該就是寄生在邵知縣體內的邪祟。
飄飄蕩蕩,天魂凝聚,逐漸顯出一個官員的樣子。
他向著蘭若躬身:“參見世子殿下。”
蘭若依舊是那樣冷淡:“你可知罪?”
“下官知罪,”邵知縣聲音裡透著苦澀:“當初為一時的口腹之慾,吃了不該吃的東西,一腳踏入深淵,害人害己。幾乎也禍害了滿城百姓,多虧了世子殿下駕臨,還求殿下力挽狂瀾,救救他們!”
蘭若不語。
洛仰卿卻按捺不住:“你吃了甚麼?犯下如此大錯。你當殿下是無所不能的神人麼,他現在幾乎自身難保。”
邵光長嘆:“如今悔過已經晚了,我愧對楚蜀,愧對古城百姓同殿下。”
蘭若忽道:“也許你還可以做最後一件事。”
邵知縣垂首:“萬死不辭,世子殿下請吩咐。”
蘭若道:“你會魂飛魄散,從此不復存在。”
邵知縣並無任何猶豫:“下官願意。只要能夠誅滅那妖邪,下官甚麼也甘願。”
蘭若頷首,忽然說:“去吞了它。”
洛仰卿並無反應,因為他不知道這句話是對自己說的。
直到察覺現場悄然無聲,洛仰卿愕然:“我麼?”
邵知縣的天魂光芒潔白,畢竟曾經是一地的縣令,這樣的魂魄可遇不可求,比那些惡煞卻更滋補百倍,甚至同洛仰卿自身吞噬的魂力相輔相成。
邵光嘆息,身形飄蕩,主動來至洛仰卿身前:“多謝殿下……成全……”
這是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洛仰卿在吞吃惡魂的時候,迫不及待,窮兇極惡。
可是面對知縣的天魂,卻有點兒下不了嘴。
蘭若道:“一會就散了。”
洛仰卿一個機靈,再也沒有遲疑,即刻將邵知縣的天魂吞入。
天魂融合的瞬間,洛仰卿腦中忽然出現了許多雜亂的場景。
雪亮的刀光閃爍,片下血淋淋的肉,靈物拼命掙扎扭動,卻無法掙脫,發出淒厲懾人的哀嚎,但無人在意。
肉片被送入嘴裡,大吃大嚼,是鮮美,是血腥,還是無窮的慾望?
洛仰卿只是想吐。
他知道這是邵知縣的記憶,因極為悔恨形成執念的記憶碎片。
蘭若不動聲色,將手中的官玉輕輕一吹,那一縷官氣飄出,落在了洛仰卿身上。
有官氣鎮壓,洛仰卿逐漸平靜,蘭若先前賜予的精血之力加上官吏的天魂,以及一縷賦予的官氣,如今他的身形,已經從原先的微不可查,到逐漸顯現,有了幾分厚重。
此刻,就算是個肉眼凡胎的普通人也能看見他。
洛仰卿精神大振,這般手段,何異於重塑了他的身魂。
要知道他原本只是魂體存在,只能對付一些惡魂。
如今竟有了“身軀”,跟惡煞相拼也不在話下。
洛仰卿原本還有些遲疑,甚至對於世子殿下放走了曲惠風而心有微詞。
但此刻,他對於蘭若已經心服口服,再無任何疑慮。
甚至想迫不及待的衝出去,跟那妖邪大戰三百回合,以示自己對於殿下的無上忠心。
這時門口處失去了魂魄的惡煞,只憑本能蠕動,又因為那支配著它的邪祟之氣被蘭若阻斷,如今只是一具不折不扣的行屍走肉,空殼而已。
洛仰卿深呼吸,這一次他感覺到久違的空氣吸入了肺腑,那種清涼真實的觸感。
目光望見地上散落的腰刀,洛仰卿衝過去撿起一把刀。
沉甸甸,在手心裡,重新生而為人。
洛仰卿大喝一聲,一刀斬向惡煞脖頸。
乾淨利落,頭顱滾地,一點血都沒有。
縣衙門外。
曲惠風被擋在那無形的屏障外,無計可施。
正在尋思要不要用蠻力撞一撞試試看,又怕別真撞死過去……卻無濟於事。
身後響起了熟悉的叫聲:“阿姐?!”
曲惠風猛然回頭,卻見一個小小身影疾步跑來,竟是陳茵!
少年驚慌失措,氣喘吁吁,眼睛還含著淚。
“茵茵?”曲惠風驚喜交加,還沒來得及去找他,他竟然自己回來了:“你怎麼在這?”
“是乾爹叫我來這裡的,”陳茵語聲裡帶著哭腔,“乾爹叫我天一亮,雞叫之後就來縣衙。”
“公公呢?”曲惠風左顧右盼,街上也並沒有老太監的身影,以為是等在哪裡。
陳茵揉著眼睛,淚如泉湧:“昨晚上,好像有甚麼東西抓門,乾爹陪著我叫我不要害怕。”
有了陳福安慰,陳茵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但是早上醒來才發現,床上的陳公公不知何時已經氣絕身亡。
他的臉上還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我,我早上才知道他已經……”小小的少年說不下去,幾乎要大哭出聲。
曲惠風呆若木雞:“……怎麼會?”
好不容易來到了此地,即將見面的前夕,陳公公居然……
陳茵也說不出話來,只是哭泣。
他兩人各自悲傷,卻看不到就在陳茵身後,跟著已經化為鬼魂的陳福陳公公。
鬚髮皆白的老太監正著急的團團轉:“不要哭,哎呀,不要哭……公公不是故意要離開你的,只是只有那樣才能保護茵茵……可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他抬頭看向縣衙裡,眼睛裡帶著憂慮之色。
這樣子碎碎念,可惜兩個人聽不見。
幸虧現場還有一個花花兒。
花花兒站在曲惠風肩頭,指著陳茵——背後的陳公公,吱吱亂叫。
陳福本來正在著急,忽然發現花花兒盯著自己:“你這小傢伙……能看見我?”
他遲疑的問。
錢鼠點頭。
“那你快告訴他們,公公我在這裡。”
花花搖頭,指指自己的嘴,又擺擺手。
陳福總算看出這小東西不能開口,靈機一動:“小傢伙,公公我跟你打個商量,能不能借你之身,讓我跟他們說幾句話?”
花花兒眨了眨眼,立刻點頭。
“真是個好孩子。”陳福讚歎,然後自言自語:“讓我想想該怎麼辦?”
曲惠風攥著雙拳。
陳公公沒了,世子又在裡頭看不見。
這一行真是……來錯了。
誰知肩頭的花花兒身體一僵,竟是直直地栽落。
幸虧曲惠風眼疾手快,一把將它握住了,這才沒摔在地上。。
在她的掌中,花花兒悠悠的醒來:“哎呦,成了麼?”
花花向來是不會說話的,猛然開口,把他兩人嚇得不輕。
“怎麼回事。”曲惠風愕然。
花花兒左顧右盼,也發現了他兩個的異常,知道自己是成功了,繼續口出人言:“茵茵別怕,公公在這裡。”
聲音雖然有些古怪,但聽著語氣極為熟悉。
陳茵呆了呆,匪夷所思:“乾爹、乾爹?”試著喚了兩聲。
“誒,乾爹在這裡。”錢鼠回答,透出幾分慈眉善目。
曲惠風目瞪口呆,趕忙鬆開手,讓花花兒立在掌心。
陳茵眼中的淚還不幹,卻湊近了急切的問:“乾爹真的是你?乾爹你怎麼變成老鼠了?”
陳福還不太適應這副身體,只能坐下:“別急別急,公公是為了跟你們說話,所以才暫時借了小老鼠的身子。”
陳茵嘴巴一撇又哭起來:“乾爹……”
“莫哭莫哭。”陳福安撫,“當務之急,殿下就在縣衙裡面,你們要想法到裡頭幫殿下。”
經歷了之前的泥人開口,曲惠風對此已經見怪不怪了,聞言說道:“您老人家有所不知。我是才被他從裡頭趕出來的,他藉口叫我去找你們把我弄了出來,我再想入內已經不成了,這裡好像佈置了甚麼陣法,進不去。”
“別急別急,一定有法子。”陳福回答:“讓我老人家想想。”
一隻小老鼠坐在掌心上,老氣橫秋的,兩個人卻全都看著救命稻草似的望著他。
長街上,時不時的有車馬經過,騾馬馱著貨物,馬蹄踩在地上,噠噠有聲。
馬車的車輪滾動,壓著青石板,發出咯吱咯吱的響動。
路邊上,有早起的百姓們彼此攀談:“聽說了沒有,昨天晚上又有兩個人死了。”
“必定是不知道規矩的外地人。可憐。”
“這可不是長久之計呀,之前咱們城裡何等繁盛,晚上燈火徹夜不息,各地來的客人們就算喝醉了倒在路邊,睡上一夜,也是常有的事,不曾聽說就害了性命……不知從甚麼時候起這習俗就改了,如今一入夜連門都不敢出,誰知道以後還能怎樣。”
“是啊,現在死的是不是規矩的外地人,萬一以後……再說,如今外頭還不知道咱們城裡有事,要是人家都知道了,從此再也沒有客人來了……又如何是好?”
幾個人談論著,憂心忡忡,有人將目光投向縣衙方向。
大概是發現了縣衙的異常:“奇怪,今日怎麼沒有巡街的衙差?”
“門倒是開著……那兩個人是做甚麼的?聽說昨日知縣大人派人出城迎接甚麼貴客……你們可知道貴客是哪一位?”
“罷了罷了,別多管閒事,嫌命長麼?”幾人小聲說著,不敢再猜測,趕忙離開。
曲惠風聽在耳中,正自揣測,忽然看見一個灰禿禿、毫不起眼的人影。
她當然認得,這是給他們趕車的馬伕,不知為何竟在此。
“你們想進去?”馬伕站在兩三步開外,波瀾不驚的語氣。
“又如何?難道你有法子?”曲惠風帶著一絲警惕。
“如果說我真的有法子呢?”
曲惠風不答,眯起眼睛看著這人,她突然感覺……自己好像忽略了甚麼。
這馬伕一直都很低調,頭上圍著黑色的帕子,脖子上繫著領巾,趕車的時候把領巾提高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在此之前,曲惠風沒認真打量過他。
“你是甚麼人?”她問道。
馬伕微微一笑:“我只是奉命給殿下趕車的馬伕而已。”
他的臉灰突突的,看著很不起眼,一笑之下,臉皮微微皺起,勉強能看出幾分笑影。
蘭若所乘馬車是沐永麗所派,這人自然是沐永麗的下屬,以她那個精明的性子,怎麼會只派個尋常的車伕?
曲惠風發現他灰色的衣服上濺著星星點點的血跡,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廝殺出來的。
作者有話說:群賢畢至,少長鹹集~大幹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