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退邪,同床
“你是個甚麼東西?”
曲惠風脫口而出。
泥人沉默了一瞬:“我是殿下的靈寵。”
曲惠風回頭看了看那條鬼鬼祟祟的黑蛇, 以及還吊在自己衣袖上的花花兒。
先前雖然古怪,到底還是活物,現在竟然連泥人也成了靈寵。
到底還有甚麼不可能的。
“也罷, 你為甚麼說那碗湯不能喝?”
洛仰卿感受著她掌心帶來的熟悉溫度,做夢也沒想到自己變成鬼之後第一次跟她“親密接觸”, 竟然是這樣。
“那碗湯裡,有不好的氣息。”洛仰卿回答。
“甚麼意思?”曲惠風想起, 蘭若也常常說甚麼氣息之類, 但她完全聞不出來,“有毒嗎?”
“不是毒,至少不會讓你當場身死。是另一種更可怕的東西。”
“你可以說的再明白些。”
“你見過怨鬼嗎?”
洛仰卿突然陰惻惻的說了這樣一句。
曲惠風皺眉:“甚麼怨鬼?好好的,怎麼提起這個來了?”
“就是非正常死亡, 被人所害所殺, 心中懷著滔天的怨怒跟不甘的鬼。”
“哦, 那跟我有甚麼關係?”
洛仰卿在說完那句話後特意停頓, 試圖看看她會不會想起甚麼來,比如, 自己。
讓他失望的是,顯然沒有。
曲惠風見他一時沒有回答,便又問道:“雖然我不懂, 但你說的頭頭是道。你可知道世子殿下為甚麼會這樣?”
洛仰卿被困在泥人當中, 雖然能夠藉著泥人的形體發聲,但要自由行動還差的遠。
畢竟這泥人的手腳都不是靈活能動的。
他沒辦法對曲惠風做點甚麼。
洛仰卿的聲音有些生硬:“這古城之中氣機紊亂, 跟殿下的氣相沖。”
蘭若本來就是遭受天罰之人, 為天地不容,被天道針對,所以之前監天司才叫他搬到草堂, 如今他離開草堂,反噬發作,再加上這古城之中另有古怪,才造成如今情形。
“甚麼叫氣機紊亂?”曲惠風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洛仰卿咬了咬牙,頂著一張泥人的面無表情的臉,卻也隱隱透出了幾分猙獰:“我並非全能。也並非全知。”
曲惠風忽然將他舉高,幾乎是放在眼底,盯著他:“你到底是個甚麼東西?人家靈寵都是有身體的,你怎麼躲在我的泥人裡?”
猛然間靠近她,呼吸相聞,洛仰卿突然窒息。
他盯著曲惠風近在咫尺的臉,端詳著她的唇,往日的一切忽然如潮水,迅速而至,身不由己。
洛仰卿沒有繼續說話,這好像真的是一個實打實的泥人。
曲惠風失了興趣,大概是覺得問不出甚麼了,便重新將泥人放回了蘭若身旁。
走到桌邊上,端起那碗香噴噴的肉羹。
曲惠風眯起眼睛細看,試圖看出甚麼異常,回想著泥人方才的話,——冤鬼?難不成他的意思是說……這是人肉?
這個想法猛然蹦出來,把她嚇了一跳。
不,不可能,今日自己才來,又同這些人無冤無仇,退一萬步說,假如有甚麼冤仇,他們想害自己的話,大可以直接下毒之類,何必大費周章的弄甚麼人肉?
心中轉念,走到門口叫了一個丫鬟。
“貴客有何吩咐?”丫鬟屈膝恭敬的問。
曲惠風指了指桌上的飯菜:“那麼是甚麼肉?”
丫鬟詫異:“奴婢不知,是廚下直接送來的,可有不妥?奴婢……”
曲惠風見她並不知曉:“沒甚麼不妥。只是我伺候殿下身旁,因為怕衝撞了殿下,一向都吃素,你將這些葷腥拿去換了來吧。”
丫鬟鬆了口氣,忙又叫了兩個人來將飯菜撤下,換了素菜。
曲惠風特意吩咐:“這裡不需要伺候了,你自去吧。”
等人退下後,曲惠風並不忙著吃飯,吩咐小黑蛇:“你在這裡看著殿下,不要叫人靠近他,能不能做到?能做到的話就點點頭。”
曲惠風知道小黑蛇有靈性,果然在她說完之後,黑蛇乖巧的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曲惠風這才放心,不再猶豫悄悄的出門,沿著那丫鬟離開的方向跟了過去。
只見那丫頭來了後院一處下人居所,有兩個人已經在那裡坐著,桌上擺的正是撤下來的飯菜,見她來到忙招呼:“我們還沒動呢,正等姐姐。”
那丫頭到桌子旁邊坐了說道:“你們還有點良心。這樣的好東西,沒有自己偷吃。”
“沒有姐姐我們還撈不著這些呢。可笑那貴客有眼不識,便宜了我們。”
“噓,小點聲。別叫人聽見,平日裡這些山珍海味我們只能聞聞味兒。這一次也是擔著干係的,萬一叫老爺聽見了,我們都吃不了兜著走。”
“怕甚麼?要是上頭問起來,就說貴客不吃,我們便不敢做主就倒掉了。”
三人說著,紛紛動手吃了起來。
曲惠風只聽到耳畔呼嚕呼嚕的,這些人竟吃的很甜美,彷彿這是甚麼絕世美味一樣,一邊吃一邊讚歎:“除了衙門裡,別處哪裡找去?”
“我們有口福了,能吃這一口,死也無憾。”
“怪不得老爺夫人他們這麼喜歡吃,果真美味。”
起初還能分神說上幾句,逐漸的,聲音不聞,只聽見大吃大嚼的聲響,因為沒有了人聲,嚼吃的響動聽起來很怪異,如果說是柴狼虎豹撕扯獵物,也不為過。
不知為何,聽著他們那些話,又聽著這是饕餮般的聲響,曲惠風竟有種毛骨悚然之感,莫名覺得不適。
而曲惠風看不見的是,隨著那些肉菜吞入腹中,三個人的身上慢慢的凝聚了絲絲黑氣。
曲惠風莫名其妙,看不出端倪,忽然想這些東西都是廚下做出來的,到那裡去看一看,也許能發現甚麼。
只不過初來乍到,並不知道縣衙的廚房在哪裡,如今又是入夜,到處黑黝黝的,而且總覺著這縣衙比別處多了一股陰冷之氣,彷彿有甚麼東西在背後窺視著自己。
又擔心蘭若的安危,於是按著原路返回,幸喜無礙。
草草的吃了兩口飯,腦中不時回想那幾個人吃肉喝湯時候的樣子,如梗在喉。
當天晚上,曲惠風打地鋪,睡在蘭若身旁。黑蛇就在靠近門口的方向盤踞著,花花兒依舊縮在蘭若的袖子裡。
子時左右,萬籟俱寂,外頭忽然起了風聲,曲惠風即刻睜開雙眼,門口的黑蛇也慢慢的探起了身子。
風撞著門扇,發出轟隆隆的響動。彷彿有甚麼東西想從門縫裡擠進來。
曲惠風眯起眼睛,有些後悔自己沒有貼身帶甚麼兵器,她是有一把自制的竹劍,可放在了車上。
門口的黑蛇慢慢的看了她一眼,她竟然從一條蛇的臉上看出了凝重之色。
就在那風聲大作的時候,黑蛇化成一道黑色閃電,猛然撲了出去。
“等等……”曲惠風還想叫住他,不想叫他輕舉妄動。
但黑蛇已經不見了蹤影。
只聽到外頭響起了野獸咆哮的動靜,彭彭啪啪,又好像落下了許多瓦片,一會像是風聲,一會像是雨聲,交織錯落,令人心驚肉跳。
曲惠風在屋裡轉了一圈,找不到甚麼趁手之物,索性把桌上一個長頸美人花瓶提起來。
掠到門口,將門開啟,只見外頭的燈籠全部熄滅,有幾個落在地上燃起了火。
夜色中兩道模糊的影子糾纏,幾乎分不清敵我。
曲惠風看了看身後的世子,有些緊張的望著前方,都看不到黑蛇在哪裡,但隱約察覺黑蛇落了下風。
當即喝了聲:“小黑回來!”
話音剛落,就見一道影子向著自己方向退了回來,身形略微緩慢,曲惠風頓時看清楚,正是黑蛇。
當下再無猶豫,直接卯足力氣,將手中的花瓶向著原地的那道影子扔了過去。
只聽咔啦一聲響,花瓶砸中了那東西,碎成片片。
那物大怒,兩隻鋥亮的眼睛盯著曲惠風,裹著一股黑氣撲上來。
這場景極為駭異,曲惠風卻單手劍指,喝道:“日月所照,江河所至,莫不從服,區區邪祟也敢興風作浪!今日……便要斬邪祟,禳祥瑞,扶赤縣,明天下!”
她口中念著,非但沒有後退,反而上前一步。
這一步,氣勢驚人,瞬間周身彷彿有淡色金光浮現。
那黑氣還未逼近她身旁,聞言,彷彿碰到甚麼不可觸之物,猛然倒退回去,隨著一聲不甘心的嚎叫,消失在黑夜中。
院子裡恢復寂靜,要不是地上的燈籠的餘燼還在燃燒,簡直彷彿無事發生。
小黑盯著站在身前的曲惠風,黑豆子般的眼睛裡頭一次流露出激賞之色。
曲惠風本以為自己要面對一場硬戰,沒想到對方竟“落荒而逃”。
她隱約猜到了原因,摸摸頭,笑道:“果然管用,夏天官蓋世無雙。”
原來方才她不知怎麼,竟把寒川州夏楝夏天官印證天官時候的幾句箴言說了出來。
當初就聽聞,夏天官乃是本朝當世最強天官,她這幾句真言有法力加持,蘊含天地法則,有驅邪扶正的功效,危難時候念出來有奇效,此事天下皆知。
曲惠風也牢記在心,沒想到竟果然驗證,事半功倍。
回到房中,藉著燭光,曲惠風看清楚,黑蛇身上負了傷。
它的尾巴竟然短了一截,血淋淋的傷口整齊,彷彿被甚麼東西生生咬斷。
身上也多了一道血口子。
曲惠風向來有些忌憚黑蛇,不願意碰觸,因為天生不太喜歡這種軟體動物。
可看來他傷的如此之重,只覺可憐。
腰間的荷包裡還有兩包傷藥,撕下衣裳布條,將藥撒在小黑的傷口上,用布條綁了起來。
她的手法依舊簡單粗獷,沒有那麼溫柔,直接把小黑綁成了一根木棍,直挺挺的,拎起來放在了蘭若的身旁。
小黑原本對她的手法頗有微詞,但是能夠躺在蘭若旁邊,滿腹怒氣化為烏有。
泥人鬼鬼祟祟的從蘭若的袖子裡鑽了出來,洛仰卿問:“那是甚麼東西?”
小黑不言語。洛仰卿說道:“你不說……萬一他還來呢?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你剛才為甚麼不幫忙?”小黑沒好氣的說。
洛仰卿遲疑:“我怕出去了就進不來。”這泥人的身軀是蘭若給他弄成的,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隨意出入,萬一出去了再回不來……豈不是沒法跟曲惠風交流了?
小黑沒有追究,忍著身上的疼:“好像是同類。他要吃我。”
洛仰卿震驚:“同類……你是說也是蛇妖?”
小黑不喜歡這個“妖”字,高傲道:“我跟他不一樣,我是靈寵。”
洛仰卿沒工夫跟他計較這個稱呼:“他為甚麼要吃你?”
“他若吞吃了我自然功力大漲。”小黑頓了頓,有些猶豫:“恐怕他想吃的不僅僅是我,或者說他真正的目的不是我……”
艱難的扭動僵硬的脖子,看向身旁的世子。
洛仰卿屏息:“他覬覦的是……”
兩個正說著,曲惠風靠近,她盯著泥人又看看小黑:“你們在說甚麼?”
他們是用神識交流,曲惠風聽不見,但感覺到了。
洛仰卿裝死。
小黑罵:“你不告訴她,要是殿下真有個萬一,你以為我們能走出這個地方?”
洛仰卿開口:“這裡有妖物,大概是蛇妖,想要吃掉殿下。”
“跟知縣有關?”曲惠風的眼神變得銳利。
洛仰卿盯著她突然如刀的眼神,不好的記憶湧現,不能回答。
“是了,我大可不必問,一定同他有關,要不然那碗肉羹也不會有蹊蹺。”
曲惠風忖度著,洛仰卿慢慢的又開口:“如今夜晚,又是對方的地頭,方才那妖物,也未必就是對方的底牌。在摸清楚對方深淺之前,不可輕舉妄動。今夜做好防範,一切等到明日再說不遲。”
黑蛇負傷,戰力自然大不如前,何況蘭若情形不妙。
曲惠風看蘭若,見他面色如紙,毫無血色,忍不住握住他的手:“到底怎麼了?咱們好不容易出來了,你怎麼就變成這樣?快點好起來……大不了我以後不罵你了。快些好起來,別叫人擔心。”
眼中竟溼潤了,她不願意自己流淚,低頭將額頭抵在了蘭若的手背上。
曲惠風並未察覺,昏迷中的蘭若輕輕一動,小黑忍著傷痛,左顧右盼,忽然說道:“你讓風阿姐上來睡。”
洛仰卿冷哼:“怎麼?”
小□□:“你沒察覺嗎?殿下對她有感應。”
洛仰卿沉默,方才那一瞬,他的確感覺到蘭若的神識彷彿動了動,但他不願意承認這是因為曲惠風。
小黑用尾巴甩了他一下,卻忘記了自己的尾巴已經斷了,疼的幾乎蹦起來。
關鍵時刻,一直沒出聲的花花兒拉了拉泥人的手,把自己頭上插著的那朵快蔫了的黃花地丁放在了他的手中,又輕輕地用小爪子碰了碰他,彷彿在安慰。
洛仰卿望著手中多了的這朵花,泥人的身軀,帶著一朵黃花,竟有幾分詭異的美感。
他長長的嘆了口氣,對曲惠風道:“你上來一起睡。”
不知為何,曲惠風在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本能的很想給他一巴掌,明明這泥人是自己手搓出來的,明明對自己來說意義非凡,明明開始很喜歡的,可此刻只想扇飛他,彷彿他提出的是甚麼大逆不道的要求。
也許只是單純地討厭他的語氣。
曲惠風惡狠狠道:“幹甚麼?”
洛仰卿默默道:“隨便你。只是這黑蛇說了……這麼做對世子殿下有好處而已。”
話音未落,眼前人影一晃,竟是曲惠風縱身跳了上來。
沒等別人在說甚麼,曲惠風在蘭若的身旁臥倒,張手將他抱住,找了個最合適的姿勢,意猶未盡的把腿抬起搭在了他的身上。
整個人像是八爪魚一樣把蘭若捉住:“這樣該可以了吧?真的管用?”看了看仍舊無知無覺的蘭若,索性將臉也靠過去,貼在他的頸間:“殿下……”
良久,她自言自語般:“別怕,別怕,我在這裡。”
作者有話說:小風:讚美紫姐姐!
夏楝(lian)天官:世間仍有我滴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