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師父,窺視
蘭若挾怒出手,聲勢非凡。
曲惠風因正看著小鼠花花兒,又沒提防他,竟有些措手不及。
只忙護住花花兒,同時閃身,勉強避開了凌厲的一擊。
就算如此,頸間依舊有些火辣辣地,應該是被劃傷了。
曲惠風心頭一涼,將花花兒放在桌上,抬手摸了摸頸間傷處,還好,似乎只是破了點皮。
蘭若世子卻因用力過猛,竟是跌伏在床邊上,手中還死死攥著那竹片,另一隻手試圖抓住曲惠風。
曲惠風探臂攥住他的兩個手腕,硬生生把人壓回了榻上。
“放開孤,你這□□醜婦……”蘭若掙扎起來,聲音嘶啞地厲聲呵斥。
曲惠風因為受傷,心生怒意,又後怕,假如自己疏忽大意,就不是受點輕傷這麼簡單了。
真想狠狠地再給他兩個耳光,痛打一頓。
可是看著蘭若蒙著雙眼,哀哀崩絕,瘦骨嶙峋之狀,曲惠風壓下怒火。
她磨了磨牙“”“到底誰才是瘋子,你的年紀也不大,滿腦子卻是那樣齷齪的事,你要真想,我或許可以費些心思成全你,找個人來旁觀旁觀。”
蘭若本來絕望崩潰,聽了這句,掙扎的力道放緩:“你、你不是已經找……”
曲惠風冷笑:“看樣子我在世子心目中真是十惡不赦了,是甚麼都做得出來的人……花花兒。”
她又叫了聲,花花遲疑著,從床頭桌子上跳到床榻,輕輕地聞著蘭若的手,蘭若察覺有甚麼毛茸茸又有點暖的靠近,本能地要拂開。
曲惠風摁住他的手:“別動。”
蘭若心跳如雷,卻察覺曲惠風牽著他的手,碰到一物。
曲惠風觀察他的反應,放開他一隻手,淡淡道:“花花兒雖不是人,卻比很多人更有人情味,它好不容易安然無恙地回來,世子若給我傷著,我就真對你不客氣了。”
蘭若聽到這話,手指碰過那軟綿綿的小東西,突然驚道:“是那隻老鼠?”
曲惠風道:“不然呢,我平白找個人來看我出苦力,我是閒的?”
蘭若的臉色從白轉紅,又從紅轉白,嘴唇顫動,說不出來。
花花兒嗅著他的手,大膽地爬到他的手掌心。
世子顫了顫,似乎有些牴觸,但最終沒有如何,任由那暖烘烘的小東西在自己的掌心裡趴下了,那種感覺……好怪異。
曲惠風見他沒有再暴怒或者如何,這才又將他另一隻手鬆開:“哼,想要我的命?”
蘭若慢慢地轉開頭,不言語。
曲惠風道:“我聽聞世子的武功高絕,尤其是劍術一流,甚至有‘天門劍仙’之稱,要是你的身體恢復,我必然是不敵的,要真那麼恨我,就趕緊打起精神恢復如初,等世子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時候,任憑你處置如何?”
她雖還是漫不經心調侃的口吻,蘭若卻從中聽出了幾分別有深意,譬如嘲諷中藏著的“激勵”。
“別小看人,”蘭若啞聲開口:“真有那一天,你,別後悔。”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曲惠風哈哈笑道:“那我可等著了。”
蘭若不語。曲惠風本來想帶花花兒離開,可那小傢伙彷彿很喜歡黃蘭若,竟是趴在他掌心,十分乖巧。
又見蘭若也沒有將它扔開,曲惠風想了想,到底沒去拿,只轉身要出門。
走了兩步又回頭:“在那天來到之前,殿下最好老實些,別再幹這些出力不討好的事,你要再敢傷我,我就把你丟到浣花溪裡去,我說到做到!”
蘭若起初並無反應,聽見說“傷我”,嘴唇一動。
方才他帶怒出手,並沒留情,當時感覺似乎撲了空,但又好像……刺中了甚麼。
聽她的語氣,果然是傷著了。
這原本是自己聽見了那牆頭鬼的挑唆,誤會了曲惠風,幸虧她沒大礙,不然,自己豈不是殺了一個無辜之人。
蘭若心中懊悔,那句道歉的話滾到嘴邊,正在艱難地試圖說出來,曲惠風卻沒給他這個機會,拔腿走了。
聽見腳步聲遠去,蘭若才低低道:“是孤錯了……但你也不該……開這樣的玩笑。”
他嘆了口氣,忽然察覺掌心的小鼠彷彿蹭了蹭自己,蘭若心一動,抬起左手,試探著摸向右手掌心,碰到那毛茸茸軟乎乎的小東西,先本能地縮手,而後又探過去試了試,好像是察覺到那小鼠的無害,世子緊皺的眉宇,慢慢地舒展開了。
次日曲惠風起了個大早,想著小鼠花花不知怎樣了,隨便披了件衣裳就去蘭若房中檢視。
她特意放輕了腳步,從半開的窗戶看進去,卻見世子竟早醒了,此刻撐著手肘,側身躺著,花花兒還在他的掌心,枯瘦細長的手指輕輕地撫過花花兒身上。
他的長髮堆疊,於枕上榻上蜿蜒,依舊蒙著雙眼,清悒曼麗,偏偏似乎很寵溺似的撫弄著那小鼠,唇角微微揚起,全然不是昨日那樣提起來就厭憎的模樣。
曲惠風一愣,腳下無意重了些,裡頭蘭若立刻聽見,不知為何他的動作有些僵硬,然後在曲惠風眼底子底下,蘭若忙收手,儘快地轉身,假裝睡著的樣子。
曲惠風差點笑出聲來。
原來是這樣心口不一、口硬心軟的世子。
她本來擔心花花兒,見狀也放心了,忽然又想到,他畢竟還只是個少年,遽然遭逢大變,困於床榻之中,或許身邊真的需要個陪伴著他的……哪怕,陪伴著他的,不是一個人。
等蘭若吃了早飯,曲惠風道:“我今日有事去鎮上,你想吃甚麼?”
“你……又去?”蘭若遲疑,然後道:“上次你帶的、米糕就很好。”聲音低低的,他不習慣對人提這樣的要求。
“還有其他想吃的麼?”曲惠風不經意地問。
蘭若想了想,手指摸了摸小鼠,道:“帶點兒花花兒愛吃的吧。”
曲惠風故意道:“它只是個老鼠,隨便吃點草根書皮就行了。”
蘭若蹙眉:“你怎麼這樣……好歹是你養著的……”話一出口,便聽見她的笑聲。
世子知道自己有“中計”了,低頭道:“你、你為甚麼這麼喜歡逗弄人。”
曲惠風道:“我不喜歡逗弄人,可更不喜歡看見人總是一副苦大仇深,下一刻就要死了的樣子。”
蘭若微慍:“誰、誰……孤才不這樣!”
“是是是,殿下不這樣,那以後多笑笑可好?我還沒看到過殿下笑的樣子。”
他賭氣轉開頭:“放肆,誰要聽你的。”
曲惠風留了小鼠陪伴世子,自己走路去了鎮上。
她特意帶了花花兒叼回去的那枚錢幣,雖看著不是時下能用的,但瞧著有些年頭了,萬一是甚麼難得的古錢呢?於是特意找了一家典當鋪子試試。
果然好運氣,這看著有些破舊不起眼的古錢,竟然換了三兩銀子,曲惠風沒有跟典當鋪講價,這對她而言已經算是意外之財了。都是花花兒的功勞。
她帶了錢,風風火火地出門,前腳剛走,後腳一個二十左右的青年進門,望著曲惠風的背影,有些疑惑地駐足。
裡頭的朝奉卻急忙迎出來,行禮道:“四郎君,您怎麼來了?”
青年問道:“方才那是……”
朝奉見他留心,便道:“是個來典當的婦人,拿著一枚不錯品相的古錢,給她開了三兩銀錢,她倒是痛快,也沒講價就去了,籤的是死當。”
青年走到櫃檯旁,取了那枚銅錢,看了半晌,道:“以後她若是還來,給她提一些價……”
朝奉愕然,卻趕緊應承。
青年垂眸,若有所思,要走的時候又補充:“打聽打聽她的名字、住址。只是別驚動了人。”
曲惠風腰裡有了錢,先去買了一包米糕,又買了涼糕,豆腐,鍋盔,包子……手中提了幾包,才趕去竹器店。
掌櫃被兒子叫出來,帶她到裡間,曲惠風看到地上的四輪車,跟圖紙簡直一模一樣,十分驚歎。
那少年店東道:“我爹跟兩個叔伯,這幾天日夜趕工,阿姐看看可喜歡麼?”
曲惠風試了試,連連點頭:“很是不錯。”
掌櫃憨實的臉上露出笑容:“么妹兒滿意就好,一想到是給那位做的,實在不敢不用心。”又問:“么妹兒自己來的,這車有些重量,總是推著也不方便,我叫么兒幫你送去可好?”
曲惠風一想草堂閒人勿近,萬一給這少年惹出別的事端就不好了,於是道:“不用,我能行。”
掌櫃見她堅持如此,只得答應,目送曲惠風推著四輪車出門,少年小聲道:“爹,這車真是給世子殿下的?你不怕她騙你?這可一文錢都沒收。”
老掌櫃道:“這么妹兒不像是會騙人的。何況,反正我們的心意是盡到了。”
父子兩回到店裡,少年剛要去櫃檯裡,猛地叫道:“爹?”
老掌櫃嚇了一跳,不知怎地,忙過來,卻見櫃檯桌面上,放著一塊兒碎銀子,看著大概二兩左右。
“哎呀!”掌櫃一拍大腿:“必定是那妹兒留的,這怎麼能要她的錢,你快去追上,還給她!”
少年原本還有些質疑曲惠風,看到這錢,心裡反而都是愧悔,當即忙拿了銀子衝出店鋪。
他的腿快,加上曲惠風推著車很慢,不多會兒竟給他追上,少年繞到曲惠風身前,躬身行禮,探手把銀子遞過去:“阿姐,這不能收你的!”
曲惠風笑道:“嚇我一跳,我以為怎麼了呢。”隨意地把少年的手推回去:“不行,快拿回去。”
街市上人來人往,十字路口,一輛馬車悄無聲息停在那裡。
修長玉白的手,拇指上戴著一枚翠綠的扳指。
慢慢撩起車簾,車內人垂首,陰鷙幽深的眸子靜靜地看向曲惠風。
當看見她將少年的手推回去的瞬間,原本雲淡風輕的臉色突然陰沉,彷彿山雨欲來。
作者有話說:
郎叔又來秀存在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