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7.謠言 「她是我的人。」
章英俠具備許多成功人士共有的優勢:精力旺盛。
而今即便年逾古稀, 依然對公司事務有著絕對的統治力。
工作之外,她對生活的追求也從不打折扣,薄司年過生日,她只安排了半天的工作, 下午帶著保姆去了一趟生鮮市場, 傍晚時分便開始親自下廚。
她最拿手的一道菜是糟青魚,這菜得封壇醃製三天, 講究一個慢功夫, 如今忙起來,很少做了,這回特意提前了三天把它備上。
薄司年吃甚麼都不熱衷, 唯獨她做糟青魚, 他願意多動兩筷子。
章英俠正在指揮保姆處理黃魚,廚房外傳來喬孟沅的聲音:“奶奶!”
章英俠往廚房門口看去一眼,與喬孟沅共同進來的還有司少遊。
司少遊的爺爺與薄司年的外公是親兄弟, 與章英俠的關係論起來就更遠了, 為了方便,司少遊也就跟著薄司年叫“奶奶”。
薄司年、司少遊和喬孟沅三個因為年齡相仿,且自太祖輩起就是世交,因此小時候常常在一起玩, 後來雖然各自拓展了朋友圈, 仍然是彼此社交關係裡最核心的那一層。
章英俠很是高興:“少遊你也回來了?甚麼時候到的?”
“中午剛到的, 奶奶。”
“特意為司年生日回來的啊?”
“可不是。我在新加坡待了快一年了, 他上回去吉隆坡出差,隔得那麼近,就沒說順道去跟我吃頓飯,你說他有沒有良心?”
章英俠哈哈大笑。
司少遊一直是幾個孩子裡最調皮鬧騰的, 但也是最得寵愛的,因為他特別擅長哄長輩開心。因此雖然資質不高,家裡照樣願意放手讓他去鍛鍊,看中的就是他這份與任何人打交道都能左右逢源的本事。
灶臺上有洗淨的水蜜桃,章英俠讓保姆切塊,司少遊自己拿了個整的就這樣啃起來,一邊問道:“奶奶,薄司年還沒下班?”
“嗯。他下週要去跟晶馳的人談判,忙得很。不過說了六點鐘就到家,你們出去坐吧,廚房裡都是火啊油的。”
司少遊笑說:“我們又不是小孩了,還怕火啊。“
“現在又有多大?在我們眼裡還都是小孩。出去吧——你們堵這兒我轉不開身。”
“要我幫忙嗎奶奶?”喬孟沅問。
章英俠想了想,向著一旁的島臺揚揚下巴,“那一筐蠶豆你們拿去幫忙剝了。”
司少遊拿上竹筐和陶瓷大碗,跟喬孟沅一同去往客廳坐下。
“最近沒比賽?”司少遊問。
“嗯……狀態不太行。”
“還是髖關節的問題?”
“嗯。”
“我上回登機的時候,看到雜誌上登了你的採訪,其實你做自己的品牌也挺好的。”
喬孟沅笑了笑,“主要是給自己找點事做,閒下來挺無聊的。”
她兩年前參加國際大賽,因為髖關節盂唇撕裂不得不終止賽程,術後休養了半年,重返賽場再次復發,不得不再次退賽。復健的情況始終不理想,現在基本處於半退役的狀態了。
兩人剝著蠶豆,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薄司年談戀愛了,你知道麼?”喬孟沅狀似隨意一提。
“啊?”司少遊很是驚訝,“沒聽說啊,跟誰?”
“不知道。捂得好嚴實。”喬孟沅笑說,“我以為你知道呢。”
“我哪裡知道,我人都在新加坡……”司少遊話語一頓,一個名字從他腦中閃過。
喬孟沅看他,“怎麼?有甚麼線索?”
“沒……”司少遊笑笑,“你一直在霽城,你不是應該比我更清楚嗎?”
如果有心追蹤薄司年的行程,要知道是誰也不難,但喬孟沅不敢這樣做,要被薄司年發現,她很難交代得過去。
找圈內好友旁敲側擊地打聽了一圈,都說不知道。
她只能用笨辦法,將周璡訂婚那天受邀參與的所有女生,近期的社媒狀態都篩查一遍。這裡面大多數人她都加了微信,只有少數幾個,因為打交道實在很少,所以沒有聯絡方式。
這方法雖然很笨,但一定有用,以她對她們的瞭解,如果搭上了薄司年,即便被他勒令不許聲張,也一定會按捺不住,會在社媒狀態的邊邊角角里暗暗炫耀。
她讀書那會兒追過韓星,那些“嫂子”都是這麼暴露的。
炫耀是人的天性。
但這項火眼金睛的本領,這回卻好像遭遇了滑鐵盧,這十來個女生,她連個疑似的都沒找出來。
她並沒有打算做甚麼,只是純粹好奇,就像一個人對答案的時候是滿分,成績下達卻發現自己被扣了三分,那麼百分之百對自己究竟是做錯了哪一道題好奇得不得了。
司少遊看她一眼,“他談他的,你談你的唄,反正到時間了你倆總歸……是吧?”
雖然從來沒有點破過,但在司少遊看來,章英俠的傾向還是挺明顯的,畢竟薄司年和喬孟沅有青梅竹馬的情誼,又都是她看著一同長大的,家世般配,知根知底,沒有別的甚麼變故,彼此當然就是最好的選擇。
喬孟沅笑了笑,沒說甚麼。
一筐蠶豆剝完,送至廚房,沒一會兒,薄司年回來了。
閒談一陣,晚飯開始。
上菜的時候,章英俠將薄司年叫到一旁,低聲問他:“你媽媽怎麼說?今天回來嗎?”
“不回。”薄司年淡淡地說,“明天她要跟樂團合練,往返來不及。”
“哦……”章英俠難掩悵然。
因是家宴,沒有那麼拘束,章英俠聽小輩陳述近況,聽得笑呵呵:“少遊我上回碰見你叔叔,他還誇你,說你現在長進了。”
“沒有沒有,是不努力不行了,不然給我長期流放新加坡,那可真是受不了。”
“那邊氣候是不如霽城舒服。”章英俠笑說,“甚麼時候能調回來啊?”
“也快了,就一兩個月吧。”
“回來也能跟司年有個照應。我聽他助理說,他下班了哪兒也不去,一回家就呆屋裡不出門了。26歲的人,沒我這個76歲老太婆生活豐富。你回來以後,你倆就經常約約飯,打打球。”
司少遊瞥一眼薄司年,笑得意味深長:“我肯定不辱使命。只是怕薄總約不出來。”
薄司年沒給他眼神。
章英俠又問薄司年中午跟外祖父母吃飯的情況。
“還好。身體都很康健。”薄司年答。
司家因為司靜鷗受了委屈,很長一段時間,與薄家幾乎斷了來往。
後來薄司年長到兩歲,因為司家一個叔公出殯,章英俠帶他過去參加。血緣親情到底有魔力,又何況兩歲的小孩粉雕玉琢、冰雪聰明,正是最可愛的時期。以薄司年為紐帶,至此兩家才恢復了一些來往。除了平常年關節日的拜訪,讀書時期,寒暑期薄司年會去司家待個一兩週。現在基本兩到三週,薄司年會去司家陪同外祖父母吃頓便飯。
吃完了飯,要等消消食再吃蛋糕。
喬孟沅陪章英俠去看剛送來的珍珠首飾,司少遊將薄司年肩膀一搭,“勞駕薄總陪我去外頭抽根菸。”
“二手菸你留著自己吸。”
“哎呀,是有話跟你說。” 司少遊壓低聲音,“關於廖小姐的。”
花園裡雜花生樹,香氣濃郁,天還是墨藍色,尚未黑透。
為免叫屋裡的人聽見,司少遊特意將薄司年拐到了院子靠近馬路的角落,才開口道:“你還在調查周振宗的事嗎?”
“嗯。”
薄司年從人性的角度,不認為周振宗跟廖景山非親非故,會願意借這樣大一筆錢幫他善後。
這一陣經過調查,弄清楚了當年霽湖新城的專案,周振宗沒有參與,那是另一個置業集團的肥肉,周振宗的手伸不進去,蓄意構陷廖景山的可能性很低。但他有無鼓動或者誘導廖景山參與這樣高風險的專案,還有待查證。
司少遊:“我先問你個事。你跟廖小姐是不是在談戀愛?”
“沒有。”
司少遊鬆了口氣,“那就好。”
薄司年看他一眼,“甚麼意思。說清楚。”
“我先宣告,這都是我打聽來的,一點也不保真,你最好自己去調查求證。”
薄司年對他這套每次說正事之前總要羅裡吧嗦的做派,已然耐心告罄,忍了又忍,說道:“你直接說。”
“我之前不是說,周振宗借了廖景山五百多萬幫他安置工人嗎?其實不止,蔣蕙——就是廖小姐的媽媽,最後那大半年住院的開銷,也全都是他承擔的。那種神經方面的罕見病,沒甚麼治療方法,全靠進口藥吊著,一個月光用藥就五萬不止。”
司少遊看一眼薄司年,薄司年說:“你繼續說。”
“周振宗畢竟是商人,又不是做慈善的,廖景山跟他非親非故,他何至於能夠擔待廖家到這種程度?有人目擊過,這幾年廖清焰陸陸續續地跟周振宗出入過不同的場合,球場、餐廳、商場、馬場、酒店……反正各種地方都有。”司少遊支吾了一下,“……所以就有人說,廖清焰是周振宗養的瘦馬……
“她不是。”
司少遊愣了一下,因為薄司年的語氣篤定得彷彿他的話是一句無須懷疑的真理。
薄司年神色很冷,“是誰告訴你的?”
“都說了聽來的。你要追究信源,人家也只會說是聽來的。”
“這話就傳到你我為止。下回再聽見誰傳,你直接闢謠,說她不是。”
“你跟廖小姐都不熟,這麼確定……”
薄司年看他的眼神,彷彿看一個無可救藥的傻子,“她跟周振宗沒關係。因為她是我的人。明白了嗎?”
司少遊目瞪口呆,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你說甚麼?”
薄司年莫名有點煩躁,抬腕看了看時間,才七點,他跟廖清焰約的九點見面。
“司年,你說的是真的?”
“不然騙你好玩?”
“不是……你這樣說根本起不到甚麼闢謠的作用,人家只會笑你,說你接……”司少遊把難聽的說辭咽回去,“沒人能干涉你跟誰來往,但是你別把自己和薄家的名聲搭進去。我不偏頗地說,廖小姐人或許是個好人,但她的名聲實在……前有周璡,後有周振宗,這倆還是叔侄關係……”
“薄傢什麼名聲?薄雲舟孕期出軌拋妻棄子的名聲?”
司少遊一時又張口結舌。從前事關自己的父母,薄司年一貫諱莫如深,現在卻能直接拿來自嘲。他想他可能低估了一些事。
司少遊撓撓頭,“我只是提個醒,沒打算干涉你。”
兩人沒再繼續聊,回到屋裡。
蛋糕端出來,分吃之後,薄司年熬坐到八點,稱後面跟朋友還有個酒局,就跟章英俠辭別,提前離開了。
司少遊和喬孟沅自然也只能跟他一起走。
薄司年將送喬孟沅回家的任務,委派給了司少遊,徑直開車去往蘆花路接人。
沒到梅記關門的時間,他將車停在路口附近,在車裡坐了一會兒,給廖清焰發去訊息,告知她自己已經到了,讓她不必著急,忙完了再慢慢出來即可。
等了約莫十五分鐘,看見梅記的門口出現了一道人影,她拎著兩隻紙袋,穿過光影,朝著路口快步地走了過來,走得急了,有時候會接上兩步小跑。
她穿一條白色連衣裙,帶轉折的微方領,領邊是微抽褶的木耳邊,裙身微蓬,自然下垂,腰部挖空,長度及踝,風格介於度假與休閒之間。
不用想,一定又是“Lorenzo”的設計。
夜風把她的裙襬吹得微微鼓起,燈火流金,她是電影裡的女主角,春日走失的花朵。
人很快到了車旁,拉開車門。
幽甜香氣與清脆的聲音一同向他擁來:“生日快樂!”
薄司年注視著她,難以言明此刻微湧的心緒是甚麼:“……謝謝。”
廖清焰關上了車門,先沒去抽安全帶,而是遞過手中拎著的一隻扁形黑卡紙袋,“這是給你的生日禮物。”
薄司年接過,低頭看了看,“現在能拆嗎?”
廖清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將目光轉了過去,“……可以,你拆吧。”
薄司年拿出紙袋裡面的東西,那是個啞光的黑色禮盒,將禮盒放在膝蓋上,再開啟,裡面覆有一層薄薄的雪梨紙。
而將雪梨紙揭開,這份禮物才終於現出真容。
一件摺疊得平整挺括的白色襯衫。
廖清焰看了看薄司年,見他頓了一瞬之後將襯衫展開了拿在手裡,便介紹說:“我只大學的時候做作業做過男裝,後來做過幾次男裝的COS服,都是比較誇張的形制,而且不用太精細。這算是第一次正兒八經做襯衫,找梅老師討教過經驗,但袖窿部分還是有一點點瑕疵,比起梅老師的手藝差遠了,希望你會……”
她的聲音被薄司年倏忽而至的擁抱撞得戛然而止,像風撞散了一縷風。
作者有話說:晚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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