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之上,寒風嗚咽。
古德拄著佈滿裂紋的銀白長劍,站在德洛麗絲身側,胸口劇烈起伏。
他的視線越過焦黑的坑洞邊緣,死死鎖定著半空中那道被暗紫色能量包裹的身影。
伯特倫·噩源。
不,此刻站在那裡的,已不再是那個陰翳的永眠使徒。
他的身體表面,那些漆黑的符文已經蔓延到每一寸裸露的面板,連指尖都覆蓋著細密的咒文紋路。
右眼眶中的黑暗如同漩渦般旋轉,左眼的猩紅光芒正在被暗紫色徹底吞噬、熄滅。
杖頂的噩夢結晶已經完全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沒有固定形態的、不斷蠕動變幻的暗色光暈。
那是永眠意志的直接顯化,是不屬於凡世的力量核心。
祂,降臨了。
不是透過儀式的完整降臨,而是放棄了整座王城的壓制,將所有力量壓縮、注入伯特倫的軀殼之中,以這位五階使徒的肉身作為臨時的載體,親自下場。
空氣凝固了。
不是溫度的變化,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來自存在層面的壓迫。
古德感覺到,周圍那些殘存的、屬於夢境與現實的邊界,正在以一種不可逆的方式消融。
地面上的碎石開始緩緩懸浮,又被無形的力量壓回地面。
斷壁殘垣上的裂紋中,滲出暗紫色的霧氣,如同活物般扭曲、蔓延。
天空中已經被永眠的暗紫色徹底籠罩,不見一絲天光。
“古德。”
德洛麗絲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沙啞卻平靜。
她沒有轉頭,目光同樣鎖定著那道懸浮的身影,但古德能感覺到,她握緊權杖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比剛才更低,帶著一種十年囚禁中從未示人的脆弱,和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顫抖。
“請你,最後再幫我一次。”
她終於說出了那個字。
不是命令,不是交易,不是她作為玫瑰公主的宣告。
而是請求。
是那個在十年前的廣場上獨自面對永眠意志、用自己換取整個王國的小女孩,在走投無路時,第一次向另一個人伸出了手。
古德微微一愣,側過頭看向她。
德洛麗絲依然沒有轉頭,但他看到,她那隻粉金色的左眼中,有甚麼東西在微微閃動。
不是淚光,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是被壓在十年孤獨與犧牲之下的、屬於一個年輕女孩的真實情緒。
她沒有再多說。
她知道古德會明白。
古德深吸一口氣,轉回頭,握緊了劍柄,將體內最後的本源之力壓榨、凝聚,讓銀白色的光芒重新在劍身上流轉。
那是屬於他自身本源的光輝,不再依靠任何外力。
“好。”
他沒有說太多,只說了一個字。
在古德看來,這一切本就不應該由德洛麗絲一人承擔。
就在這時,半空中的那道身影,緩緩抬起了左手。
動作並不快,甚至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從容。
但隨著那個動作,一道更深沉的黑,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
不是光線的缺失,不是陰影的降臨,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如同將世界本身染黑的力量。
那些黑,從地面裂開的縫隙中湧出,從斷壁殘垣的陰影中升起,從天空中暗紫色雲翳的間隙中垂落。
它們如同擁有生命的綢緞,又像是無數條看不見的巨蛇,在地面和空中蜿蜒、交織、編織。
最終構築成一座巨大的、半透明的暗色牢籠。
牢籠的邊界以古德和德洛麗絲為中心,大約方圓五十米的範圍,將兩人連同半空中的伯特倫、以及這片廢墟的核心區域,全部籠罩在內。
牢籠的壁障並非實體,而是由無數層疊的暗紫色符文與實質化的黑暗霧氣構成。它們緩緩流動、旋轉,表面時而浮現出一張張扭曲的面孔。
那是曾經在永眠侵蝕下死去的靈魂殘影,他們的痛苦、絕望、無力,被永眠從死亡中撈起,化作加固這座囚籠的磚石。
古德能感覺到,這座囚籠不僅僅是物理上的封鎖。
它隔絕了外界的氣息,切斷了與外界的本源共鳴。
宛如一片獨立於世界之外的、徹底屬於永眠的領域。
同時,半空中的身影,開口了。
不是聲音。
是直接響徹在意識最深處的低語,帶著無數重疊的迴音,如同從極深的夢境中泛起,讓人精神深處不由自主地湧起一股濃重到無法抵抗的倦怠。
【原初,你的目標不應該與我衝突。】
那聲音沒有情緒,沒有波動,只有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陳述。
祂的目光,直直鎖定了德洛麗絲。
【德洛麗絲,一同沉淪夢境。】
【永享幸福,不用再操心了,玫瑰會依舊美好。】
最後那句話落下的瞬間,一股無形的力量如同冰冷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向德洛麗絲。
那是直接作用於靈魂本源的侵蝕,不是攻擊,而是浸染。
如同貓咪被溫柔的輕撫,那種放鬆的感覺,讓德洛麗絲嚴肅的神情不自覺間放緩。
無形的危機在這片漆黑中悄然孕育。
這令人放鬆的溫柔,悄無聲息,且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