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真相
第二天早上九點不到,沉光的門就被敲響了。
林寧一夜沒睡,抱著電腦坐在會議桌邊,一聽前臺說“姜先生到了”,整個人都坐直了。
她抬頭看向溫灼。
溫灼正在翻昨晚排好的那一摞責任頁,聞言只把最後一頁合上,放到最上面。
“讓他進來。”
前臺應聲去帶人。
顧宴州站在窗邊,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想先問哪句。”
“不是我先問。”溫灼抬眼,神色很靜,“是看他先說甚麼。”
顧宴州明白了。
到了這一步,最重要的已經不是資訊本身,而是姜啟年想先保哪一塊。
門開時,姜啟年一個人進來。
他今天沒穿昨天那身家居服,而是換了件深色大衣,頭髮也整理過,像是在來之前已經反覆想過該怎麼開口。可再怎麼收拾,也壓不住他臉上的疲態。
他一進門,先看見溫灼,腳步明顯停了停。
然後才看見顧宴州。
最後視線落到桌上那摞材料,臉色又白了一層。
他沒等別人開口,自己先說了第一句:
“我昨晚回去以後,一夜沒睡。”
趙承坐在側邊,聽見這句,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種開場,太像姜啟年會用的路子了。先說自己難,再說自己是怎麼想的,最後把最重的東西藏在“我也有苦衷”裡。
溫灼沒接,只淡淡道:
“坐。”
姜啟年慢慢坐下。
他坐下以後,也沒敢看桌上那些責任頁,只看著溫灼。
“你昨天問我,為甚麼先去見顧夫人,不先來見你。”
“我回去想了很久,覺得這件事,我確實欠你一個交代。”
溫灼聽到這裡,終於抬眼。
“那就別再從你自己想了多久開始。”
“從你知道甚麼開始。”
這句把姜啟年原本想鋪開的那層情緒,直接截斷了。
他手指動了動,過了幾秒,才低聲開口:
“我最早知道蘇禾還活著,不是兩年前。”
這句話一出來,屋裡一下靜了。
顧宴州轉過身,眸色明顯沉了。
林寧更是直接看向溫灼。
兩年前,不是最早。
那就意味著,這條線比他們現在翻出來的,還要更早。
溫灼神色沒變,只問:
“多早。”
姜啟年喉結滾了滾。
“六年前。”
這一下,連趙承都抬了眼。
不是兩年前療養院那次。
是六年前。
顧宴州盯著他,聲音低下去。
“你六年前就知道她還活著。”
姜啟年點頭,臉色很差。
“知道一點。”
“甚麼叫知道一點?”溫灼看著他,“是知道她人在哪,還是知道她沒死,還是知道有人在看著她。”
姜啟年沉默幾秒,才答:
“我知道她沒死。”
“可我那時候不知道她人在哪,也不知道是誰在看著她。”
溫灼聽到這裡,忽然覺得有點冷。
六年前。
她那時候還沒嫁進顧家,甚至還沒真正走到顧家最裡面去。姜啟年就已經知道她母親沒死,卻一句都沒對她說過。
她看著他,語氣比剛才更平了。
“你怎麼知道的。”
姜啟年低下頭,像是終於把最不願提的一層掀開了。
“有人寄過一張照片到我辦公室。”
“甚麼照片。”
“你媽媽在醫院裡的照片。”
“哪家醫院?”
“不知道。”姜啟年搖頭,“照片背後只寫了一句話——”
他停了一下,才把後半句說出來。
“‘想讓她安靜活著,就別去找。’”
溫灼指尖微微收緊。
又是這種話。
安靜活著。
別去找。
永遠都是拿“為她好”在壓人。
“你信了。”她說。
“我一開始沒全信。”姜啟年抬頭看她,眼底是很重的疲憊,“可後來我託人去問,確實確認她還活著。”
“再後來呢?”
“再後來我就想找。”他說,“可每次剛摸到一點線,訊息就會斷。”
“我那時候以為,是蘇禾不想見我。”
“後來才慢慢覺得,不只是她不想見,是有人不想讓我見。”
顧宴州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到這時才冷冷問了一句:
“姜家老宅知道嗎。”
姜啟年臉色僵了一下。
過了幾秒,還是答了。
“後來知道。”
“甚麼時候後來。”
“差不多也是六年前。”
“誰告訴他們的。”
“我媽那邊應該是自己查到的。”姜啟年聲音發啞,“她發現我在找,就順著去摸了。”
這下,順序終於徹底對上了。
不是兩年前才開始找。
六年前,姜啟年先知道蘇禾沒死。
姜家老宅很快也知道了。
而後面幾年,有人一直在壓線、斷線、攔線。
溫灼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
“六年前你為甚麼不告訴我。”
姜啟年臉色發白。
“因為——”
“別說為了我好。”溫灼直接打斷他,“你昨天已經說過一遍了,我不想再聽第二遍。”
姜啟年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把原本那句嚥了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道:
“因為那時候我不確定,告訴你以後,我還能不能護得住你們兩個。”
“你護住誰了?”趙承忽然冷冷插了一句。
姜啟年一僵,沒接上來。
趙承看著他,神色很冷。
“你護住蘇禾了?”
“還是護住溫灼了?”
“你六年前知道人活著,沒說。兩年前人已經回海城了,你還是沒說。昨天你先去見顧夫人,也不是先來見她。”
“你到現在坐在這裡,說的每一句都像你在努力,可你努力出來的結果是甚麼?”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姜啟年臉色灰敗,半天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因為趙承這幾句,比溫灼剛才那句“你瞞了我”還狠。
他不是問你想過甚麼。
他是直接問結果。
而結果,就是他誰都沒護住。
溫灼看著姜啟年,眼神終於更冷了一點。
“他說得對。”
“所以你今天來,不是為了再解釋你當年怎麼想。”
“是為了告訴我,六年前誰給你寄了照片,後來誰一直在斷你的線,還有——”
她頓了頓,聲音更沉。
“誰知道你知道我媽還活著。”
這一句終於把最關鍵的那層拽了出來。
六年前,給姜啟年寄照片的人是誰。
後來誰一直不讓他見到蘇禾。
又是誰知道他已經知道蘇禾沒死。
這些,才是眼下最值錢的東西。
姜啟年這次沉默得更久。
他像是在想,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一說,事情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溫灼沒有催。
她太瞭解他這種人了。
越催,他越往回縮。
可只要你讓他自己看見,不說就會更難看,他就會一點點往外吐。
果然,十幾秒後,姜啟年終於開口:
“寄照片的人,我沒查出來。”
“但斷線的人,我後來心裡有數。”
“誰。”
“唐禾。”
這兩個字一出來,屋裡一下又靜了。
溫灼沒露意外。
因為她其實已經猜到了。
唐禾最像那種,會替幾邊都留口、又把幾邊都壓得剛剛好的人。
她盯著姜啟年。
“你怎麼確定。”
“因為我後來試過。”姜啟年答,“我故意讓人放過一次假訊息,說已經摸到蘇禾在南邊一間療養院。結果沒兩天,那邊的線就斷了。”
“再後來,我又讓人換個口,從一位醫生身邊去打聽。還是沒多久,就被壓了。”
“可顧夫人那時候還沒這麼明顯地動。能做到這個程度、又和醫療、基金、媒體都搭得上口的人,只剩唐禾。”
他說到這裡,抬起頭看溫灼。
“我當時就懷疑,是她在替顧夫人,也替別人,一起看著這條線。”
這就對上了。
不是隻有顧夫人在防。
唐禾是更早就站在線上的人。
溫灼點了點頭,沒就這個繼續追,而是直接問了下一句:
“那誰知道你也在找我媽。”
姜啟年呼吸一緊。
這個問題,顯然比前面更難答。
因為一旦答出來,就不只是他和溫灼之間的瞞。
是他也被別人看在眼裡,甚至被利用了。
好半天,他才開口:
“顧夫人知道。”
“怎麼知道的。”
“我媽告訴她的。”
這句話一出,連顧宴州都皺了眉。
姜家老宅,把這件事告訴了顧夫人。
那就說明顧家和姜家在這條線上,至少很早就碰過資訊。
不是後來臨時互相試探。
是很早就有來回了。
溫灼盯著他,聲音冷下來。
“你奶奶為甚麼要告訴顧夫人。”
姜啟年臉色越來越差。
“因為她覺得,顧家那邊離你更近。”
“她說,蘇禾這條線真要有變,不只是姜家的事,也會變成顧家的事。”
“所以她讓顧夫人一起看著。”
這句話說完,屋裡每個人都明白了。
姜家為甚麼會知道得早。
顧家為甚麼會跟得快。
顧夫人為甚麼會在療養院、醫院、梁世清那篇稿上都動得這麼順。
因為姜家老宅,早就把顧家拉進來了。
溫灼看著姜啟年,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不是開心。
是荒唐。
她以前總以為,自己是後來嫁進顧家,才被拖進這些局裡的。
現在才知道,不是。
早在六年前,顧家和姜家就已經在她母親這條線上搭過手了。
只不過她這個當女兒的,一直被蒙在最外面。
她看著姜啟年,慢慢開口:
“所以這六年裡,你知道我媽活著,知道姜家老宅在看,知道顧家也知道。”
“你甚麼都沒告訴我。”
姜啟年臉色發白。
“我——”
“別說了。”溫灼打斷他,“我現在不想再聽你解釋。”
她說完這句,直接站起身。
不是結束。
而是她已經知道,這一頁該怎麼記了。
六年前,姜啟年知情。
姜家老宅跟進。
姜家老宅把線遞給顧夫人。
唐禾在外面收口。
這條線到這裡,已經足夠清楚了。
顧宴州站在窗邊,一直沒動。
他看著溫灼站起來,看著姜啟年那張徹底灰下去的臉,心裡那種鈍痛又沉了幾分。
因為他終於明白,溫灼現在最疼的,已經不只是顧家。
是她發現,自己原來從更早以前,就一直被兩個家一起擋、一起瞞、一起算著。
而那兩個家裡,還有一個是她自己的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