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個去了遠方,一個留在原地
巴黎的天,比溫灼想象中更亮一點。
落地那天已經是當地下午,機場外風很涼,天卻是清的。她拖著行李出來時,Eleanor那邊安排的接車已經到了,司機舉著她名字的紙牌,態度禮貌,節奏乾淨,沒有一句多餘寒暄。
這種不帶任何情緒消耗的專業感,讓溫灼一下就鬆了口氣。
她坐進車裡,望著窗外一片片往後退的街景,終於有了一種很實在的感覺——
她真的來了。
不是誰的前妻。
不是誰離開後的對照組。
也不是海城那場熱鬧裡被反覆提起的名字。
只是溫灼。
一個來做事的人。
——
接下來的兩天,她幾乎沒有喘氣的時間。
場地勘察、燈位確認、動線重排、樣件交接、翻譯修正、預算複核……每一件都足夠消耗人,可偏偏又都讓她興奮。
因為這是新的。
也是她以前很少真正接觸到的、更完整的一套展陳邏輯。
Eleanor做事利落得近乎苛刻,會議上不講空話,一句“我覺得不對”後面,必然跟著明確的問題點和替代方案。她從不因為溫灼是第一次合作,就額外放低要求。
可也正因為這樣,溫灼反而更快進入狀態。
她喜歡這種環境。
你說得對,別人就聽。
你做得好,別人就認。
沒有誰要你顧體面。
也沒有誰拿人情來綁你。
一切都只落在能力和結果上。
第二天下午,團隊開完一輪佈局會,Eleanor當著幾個人的面直接說了一句:
“溫,你的判斷很準。你不是第一次來巴黎,但你像是第一次來這裡做自己。”
這話說得不重。
卻讓溫灼安靜了兩秒。
因為她知道,對方說中的,不是巴黎。
是她自己。
——
海城這邊,卻像被她這一走,忽然抽空了一塊。
最先感覺出來的,是林寧。
以前工作室再忙,溫灼都在眼前,哪怕只是樓上樓下,喊一聲就能聽見回應。現在人一走,林寧才發現,整個工作室的“定心骨”好像真的被帶走了一部分。
好在溫灼不是那種一出國就失聯的人。
每天晚上,無論多晚,她都會把當天推進的節點、第二天要跟進的事項、需要林寧這邊同步配合的內容,一條條發回來。
資訊不長。
卻永遠清晰。
林寧抱著手機看完,總會忍不住感嘆一句:
“我姐真不是人。”
前臺小姑娘愣住:“啊?”
林寧一本正經:“是工作機器。”
可嘴上這麼說,真到夜裡十二點收到溫灼那句【今天先到這,大家早點休息】時,她心裡還是會鬆一口氣。
因為她知道,溫灼人在巴黎,可那根線還穩穩拽著工作室這邊。
——
趙承收到訊息的頻率,比林寧少很多。
不是溫灼故意區別對待。
而是她本來就沒打算把“報平安”和“日常交流”混在一起。
所以她給趙承發訊息,通常都很簡單。
比如第一天晚上。
【今天看了場地,燈位有點複雜。】
第二天。
【Eleanor比我想象中更強勢,但合作起來挺舒服。】
第三天更短。
【我好像有點喜歡這裡。】
每一條都不長。
也沒有刻意延伸甚麼。
可趙承就是能從這些細碎的小句子裡,看出她狀態一天比一天好。
不是硬撐著適應。
而是真的在進入那個新世界。
他沒有像很多男人那樣,抓住一點聯絡就拼命往前續話題。
更多時候,他只回一句恰到好處的:
【那就好。】
【你會喜歡的。】
【忙完了記得吃飯。】
輕。
穩。
不追著要存在感。
溫灼有時候隔很久才回,有時候只回一個字。
他也完全不介意。
因為他知道,她現在最重要的不是他。
而是她自己正在往前走的那段路。
能在這種時候還分一點點注意力給他,已經夠了。
——
顧宴州這邊,後勁來得比想象中更重。
溫灼離開的前兩天,他還沒有那麼明顯的感覺。工作壓著,人也忙著,顧家和顧氏兩邊的問題像石頭一樣一塊接一塊往下砸,足夠把所有情緒都暫時壓住。
可等她真正走了三天,顧宴州才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甚麼叫“她不在”。
不是見不到人那麼簡單。
是整個海城,忽然少了一種他已經習慣了很多年的存在。
以前她在的時候,他不一定時時都去見她,也不一定每件事都和她有關。可他心裡知道,她就在這個城市,就在他伸手還能觸到的範圍內。
現在不是了。
她在另一個國家。
另一套時差。
另一群人中間。
而他這邊不管是顧家起火,顧氏動盪,還是自己又熬到凌晨三點,都再也沒有一個“也許她會知道”的落點。
這才是最空的地方。
週五晚上十一點,顧宴州從會議室出來,走廊裡只剩應急燈還亮著。
高銘跟在後面,把明天早上的行程再順了一遍。
“九點風控覆盤,十點和老董事那邊單獨溝通,下午——”
說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為顧宴州人明明還在往前走,腳步卻明顯慢了半拍,像是注意力根本沒落在這些事上。
高銘試探著叫了一聲:
“顧總?”
顧宴州回神,低低“嗯”了一聲。
高銘把後面安排說完,見他還是一副疲色壓得很深的樣子,到底沒忍住:
“您今晚回去休息吧。”
顧宴州站在電梯前,看著數字一層層跳下來,過了幾秒,才淡淡道:
“回哪兒?”
高銘一愣。
顧宴州自己卻像是並不需要答案,只扯了下唇角,笑意很淡。
“老宅不想回,公司也睡夠了。”
“現在想想,還真沒地方待著。”
高銘心裡一沉。
這句話太輕了,輕得像一句隨口感慨。
可越輕,越說明某些東西已經壓進骨頭裡了。
因為以前,哪怕婚姻最差的時候,至少還有一處地方——他知道溫灼在那兒。
哪怕他們冷著、僵著、彼此消耗著,那也還是一個“回去會看見她”的地方。
現在沒有了。
——
顧宴州最後還是回了那套婚房。
不是因為想通了甚麼。
只是司機把車停在樓下時,他看著那扇窗,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回來過了。
進去的時候,屋裡很安靜。
王媽早就不常住這邊了,傭人也只定時來打掃,偌大的空間乾淨得有些空。玄關處那盞感應燈亮起來,把他一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顧宴州站在門口,半天沒動。
直到視線落到餐廳那邊,才像被甚麼輕輕刺了一下。
桌上有一隻舊玻璃花瓶。
裡面當然已經沒有花了。
可他忽然想起,溫灼以前總愛在這裡插一枝白山茶,或者買一束不值錢卻很新鮮的小雛菊。她插花也不講究,往往就是低頭剪兩下,隨手放進去,可整個房子都會因此多一點人氣。
那時候他不覺得這算甚麼。
現在回頭看,卻發現原來很多“家”的感覺,都是她一個人一點點填出來的。
可惜,等他察覺的時候,房子已經只剩下房子了。
顧宴州走到餐桌邊,抬手碰了一下那隻空花瓶。
玻璃很涼。
他站了很久,最後卻只是轉身上樓。
沒有發瘋似的翻舊東西,也沒有刻意去回憶甚麼。只是很平靜地進浴室,洗澡,換衣服,然後一個人坐到書房裡。
桌上還放著幾份沒處理完的文件。
他低頭看著看著,忽然就走神了。
因為他發現,這套房子裡有太多太多溫灼留下來的痕跡。
茶几邊那塊她嫌棄太冷、硬逼著他換掉的地毯。
玄關櫃上那隻她選的香薰。
廚房裡她按順手程度重新排過位置的餐具。
甚至衣帽間最裡面,還有一隻她很早以前塞進去、後來忘了拿走的小行李袋。
可奇怪的是,這些東西以前都不顯眼。
只有她不在了,它們才一件件從背景裡浮出來。
像在提醒他——
你以前不是沒有被好好照顧過。
只是你從來沒認真看過。
——
巴黎那邊,溫灼的狀態卻越來越好。
第五天,她和當地工坊一起調整了一版舊式鳳冠的懸掛結構,解決掉了原本最大的承重問題。Eleanor看完整體效果,當場拍板透過,還難得誇了她一句:
“溫,你身上有一種很罕見的東西。”
溫灼抬眼:“甚麼?”
“你很穩。”Eleanor看著她,語氣利落,“不是那種沒情緒的穩,是你知道自己在做甚麼,所以別人慌的時候,你反而不會亂。”
這句話落下來,溫灼安靜了一瞬。
然後,她輕輕笑了。
“謝謝。”
其實她自己知道,這種“穩”不是天生的。
是這些年硬生生練出來的。
是被一次次逼著學會一個人扛、一個人想、一個人從碎掉的地方把自己撿回來的結果。
只不過以前,這種穩大多用來熬日子。
現在,它終於能用來成事了。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走回酒店,路上看見一家街角花店還亮著燈。
門口擺著一小桶白山茶。
她腳步停了一下。
很久沒見這種花了。
海城也有,可她已經很久沒再給自己買過。倒不是刻意避著甚麼,只是忙起來,很多過去順手會做的小事,都被她自動省掉了。
她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推門進去,買了一小束。
回到酒店後,把花插進房間的玻璃杯裡。
白色花瓣在暖黃燈光下輕輕展開的時候,溫灼心裡忽然有一點很輕的恍惚。
不是想起誰。
只是忽然發現,她好像終於開始在新的地方,重新給自己造一點“生活感”了。
不是為了誰。
也不是為了演給誰看。
只是因為她現在,真的有餘裕了。
她低頭看著那束花,拿起手機,拍了一張。
發給了林寧。
【今天在街角買的。】
林寧幾乎秒回。
【天啊,姐你終於開始有點巴黎遊客的樣子了。】
溫灼笑了下,正想收起手機,手指卻在聯絡人列表上停了停。
然後,她把那張花的照片,也發給了趙承。
沒有文案。
只是一張圖。
趙承回得也很快。
【像你會買的。】
溫灼看著那句,忽然就笑了。
是啊。
像她會買的。
因為那是屬於她的習慣,不是誰教的,也不是誰留下來的。
她終於能把這種“像我”的東西,重新撿回來了。
——
海城這邊,顧宴州並不知道她買了花。
他甚至甚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今天在巴黎有沒有順利。
不知道她有沒有累。
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在適應新的城市時,生出哪怕一點點想和誰說句話的衝動。
這才是最真實的後勁。
不是轟轟烈烈的失去。
是日復一日地意識到——她的生活已經開始自然地繞開你了。
週六晚上,江逸來公司找他。
說是喝酒,其實是看他最近狀態實在太差,想把人從那堆文件和會議裡拽出來透口氣。
結果進門一看,顧宴州人還在,桌上卻連菸灰缸都空著,酒也沒開,整個辦公室安靜得過分。
江逸一屁股坐下。
“你這算甚麼?修仙?”
顧宴州沒抬頭,只淡淡說了句:“有事說。”
“我沒事就不能來?”江逸看了他兩秒,忍不住嘖了一聲,“你最近是真把自己往死裡用啊。”
顧宴州把最後一頁文件簽完,合上,才終於抬眼看他。
“說重點。”
江逸本來還想插科打諢幾句,見他這狀態,也收了笑。
“我就想問你一句,你現在到底怎麼打算的?”
“甚麼怎麼打算。”
“溫灼啊。”江逸皺著眉,“你總不能真就這麼一直耗著吧?她現在人都去巴黎了,你這邊還跟修行一樣,你到底是想追回來,還是想把自己熬廢?”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顧宴州看著他,眼底那點情緒很沉。
過了很久,才低低開口:
“我以前總覺得,追一個人,就是靠近她、說服她、打動她,讓她重新願意回來。”
“現在我才知道,不是。”
江逸愣住。
顧宴州垂下眼,聲音很低。
“我現在連‘追回來’這三個字,都不太敢想。”
“為甚麼?”
“因為她現在過得很好。”他說,“而我一想到自己再靠近一點,可能還是會讓她覺得累,我就不知道我到底是在為我自己爭,還是在繼續打擾她。”
江逸張了張嘴,一時竟然說不出話。
因為這話從顧宴州嘴裡出來,太陌生了。
陌生到他幾乎不敢認。
他印象裡的顧宴州,永遠是想清楚就做,做了就要結果,哪怕撞了南牆都不見得會停一下的人。
可現在,他居然會說“不敢想”。
江逸沉默了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這火葬場……燒得是真夠徹底的。”
顧宴州扯了下唇角,沒說話。
徹底嗎?
大概吧。
因為直到今天,他才算真正明白——有些人的離開,不是為了逼你成長。
她只是走了。
你長不長大、痛不痛、會不會學會愛人,已經都和她沒關係了。
——
而溫灼在巴黎的第七天,終於迎來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高光時刻。
聯展內部預覽。
不是公開展。
也不是媒體日。
但來的,都是合作品牌、高階策展人、幾位藏家和兩家很有分量的藝術基金會代表。
溫灼原本只負責講解她負責的那一部分工藝邏輯,可現場臨時出了點狀況,華裔顧問那邊卡住了詞,Eleanor當場看了她一眼:
“溫,你來。”
那一刻,整個展廳的燈光都很靜。
溫灼站在那頂重新調整過懸掛結構的舊式鳳冠前,目光掃過面前一張張陌生卻專業的臉,忽然一點都不慌了。
她開始講。
講舊式婚冠為甚麼不能只被理解成華麗。
講金絲如何承重,點翠為甚麼脆弱,修復和再陳列之間如何保持一種不被奪走主體性的平衡。
她講得不快。
也不賣弄。
可正因為這樣,反而顯得篤定。
結束時,現場安靜了一秒,隨即才有掌聲慢慢響起來。
Eleanor站在後面,看著她,眼底那點欣賞已經不需要再藏。
預覽結束後,一位法國女策展人直接走過來,對溫灼說了一句:
“You are not assisting this project. You are shaping it.”
你不是在協助這個專案。
你是在塑造它。
溫灼聽懂了,也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她低頭笑了笑,用很平穩的語氣回了一句:
“Thank you.”
那一刻,她心裡沒有想起顧家,沒有想起顧氏,也沒有想起顧宴州。
她只覺得,自己終於站到了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位置上。
這感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