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送她的人不止一個
溫灼去巴黎的前一天,工作室從早忙到晚。
最後一批樣品封箱,電子版資料做雙備份,隨行清單核了三遍,連林寧都累得直接坐在地上,對著行李箱發呆。
“姐。”
溫灼正在看護照和登機資訊,聞聲抬頭。
“嗯?”
“我現在終於有一種,你真的要出國幹大事的實感了。”
溫灼把證件放回文件袋裡,語氣很淡。
“只是出差。”
“你別騙我。”林寧抱著膝蓋坐在地上,一臉認真,“這和以前那些專案都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以前是海城、顧氏、顧家、珠寶圈,反正繞來繞去,大家都還在一張桌子上。”林寧看著她,“這次你是真的要去另一個地方,認識另一批人,進另一套規則了。”
溫灼安靜了兩秒。
然後,她低頭把箱子拉鍊合上,輕輕“嗯”了一聲。
“是有點不一樣。”
這種不一樣,不是出國兩個字本身。
而是她終於開始往一條不需要任何舊關係兜底的新路上走。
——
晚上九點,趙承來了。
沒提前發訊息,也沒打電話,只在院門外輕輕按了兩下門鈴。
林寧過去開門,第一眼先看見他手裡的東西,立刻樂了。
“趙主編,你怎麼還拎著夜宵?”
“不是夜宵。”趙承把袋子遞給她,“明天飛機上吃的,都是你姐平時能入口的東西,省得她嫌航餐難吃。”
林寧低頭一看,裡面裝得整整齊齊。
無糖堅果、切好的水果盒、兩份小三明治、一包薄荷糖,還有一隻很輕便的保溫杯。
她抬頭看趙承,眼神都不一樣了。
“你也太會了吧。”
趙承笑了下。
“少誇,我怕你姐聽見了有壓力。”
溫灼正從裡面走出來,聽見這句,腳步微微一頓。
趙承看見她,目光自然落過去。
“收拾完了?”
“差不多。”
“緊張嗎?”
溫灼想了想。
“有一點。”
“正常。”趙承語氣很平,“第一次去一個全新的地方,做一件對自己很重要的事,緊張是應該的。”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折得很整齊的小卡片,遞給她。
“這是甚麼?”
“幾個巴黎那邊我認識的人。”趙承說,“不一定都用得上,但萬一你臨時需要幫忙,至少有個能直接聯絡的人。”
溫灼接過來,沒立刻看,只握在手裡。
她知道趙承做事一向有分寸。
他給這個,不是想往她身上綁甚麼人情。
只是單純覺得,她一個人過去,多一層保障總是好的。
這就讓人很難拒絕。
林寧原本還想留著繼續八卦,結果手機正好響了,被前臺那邊一個電話叫走。
後院一下安靜下來。
趙承站在茶臺邊,夜風把他襯衫袖口吹得輕輕動了下。
溫灼低頭看著手裡那張小卡片,忽然開口:
“趙承。”
“嗯?”
“你今天來,是送我,還是有話想說?”
趙承看著她,笑意很淺。
“兩樣都有。”
“那你先說哪樣?”
“先送你。”他頓了頓,“說話不急。”
溫灼抬眸看他。
趙承語氣很穩,也很輕。
“溫灼,明天你去巴黎,不是去證明甚麼。”
“不是證明你離開誰以後照樣能過得很好,也不是證明你值得更大的舞臺。”
“你只是去做你現在該做的事。”
“所以別給自己加太多意義,也別背太多情緒。”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才繼續:
“你現在已經很好了。”
這句話落下來,溫灼的心口像被甚麼很輕地碰了一下。
不是因為它多漂亮。
而是因為,它剛好說中了她自己都沒有完全整理清楚的那層緊繃。
是啊。
她其實也知道,自己多少還是有一點把這趟巴黎看得太重了。
好像只要這件事做成,就能徹底和過去切乾淨,徹底證明所有選擇都是對的。
可趙承這一句,反倒把她從那種“必須贏得漂亮”的執念裡輕輕撥出來了。
她看著他,過了幾秒,才低聲說:
“謝謝。”
趙承聽了,挑了下眉。
“你最近跟我說謝謝的頻率,是不是有點高?”
溫灼笑了笑。
“那你別總做讓我想說謝謝的事。”
趙承也笑了。
“行,我儘量剋制。”
兩個人都安靜了一會兒。
竹影落下來,院子裡只剩風聲和遠處隱約的車流聲。溫灼本來以為,今晚說到這裡也差不多了。
可趙承卻忽然低聲叫了她一聲。
“溫灼。”
“嗯。”
“我昨天想了一下,還是覺得有句話應該告訴你。”
她抬頭。
趙承看著她,眼神很穩。
“你去巴黎這段時間,我不會天天找你。”
溫灼微怔。
“為甚麼?”
“因為你是去工作的,不是去談異國戀的。”他語氣平靜,甚至帶一點很輕的玩笑,“我不想讓你到了那邊還要分心照顧我的情緒。”
這話一出來,溫灼反而一時沒接上。
趙承繼續往下說:
“但如果你忙完了,某一天晚上想找人說句話,或者看到甚麼想分享的東西,記得,我在。”
“你想說的時候就說,不想說的時候就好好忙你的。”
“我不會催你,也不會藉著‘我在等你’這種話給你壓力。”
他說得很平。
可越平,越讓人難以忽視。
溫灼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一點說不出的痠軟。
因為她太知道,這種分寸感有多難得了。
不是退。
也不是裝體面。
是真的把她放在前面考慮。
她沉默了很久,才輕聲開口:
“趙承。”
“嗯?”
“你總這樣,會讓我越來越難辦。”
趙承聽完笑了。
“那就繼續難辦著。”
他說得自然,像是在接她之前那句玩笑。
可溫灼卻沒有立刻笑。
她只是看著他,過了幾秒,很輕地問了一句:
“如果我這次回來,還是沒辦法馬上給你一個明確答案呢?”
趙承眼底那點情緒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他很平靜地答:
“那就繼續往後看。”
“溫灼,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一個必須立刻到手的結果。”
“我當然會想更近一點。”
“可如果更近一點的代價,是讓你又開始覺得累,那我寧願慢一點。”
這句話說完,後院裡安靜了很久。
溫灼站在原地,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難再用“體面”“舒服”“合適”這種詞,去描述趙承給她的感覺了。
因為那已經不止是舒服。
而是一種讓她真的願意往前想一想的存在。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那張小卡片放進了外套口袋裡。
然後,抬眼看著他,輕輕說了一句:
“我回來後,會先告訴你。”
趙承一頓。
下一秒,他眼底那點一直壓著的笑,終於慢慢漾開。
“好。”
這句話很輕。
可兩個人都知道,它比前面很多次來回試探,都更往前了一點。
不是定下關係。
也不是承諾甚麼。
但至少,溫灼已經開始把“回來以後”裡的某個位置,留給他了。
——
而此時此刻,顧宴州正在顧氏舊樓頂層,看著海城的夜景一盞一盞亮起來。
高銘把最後一份明天上午要過的文件送進去時,辦公室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很暗,把人照得更顯疲色。
“顧總,這是城西那邊的補充材料。”
“放那兒吧。”
高銘放下文件,正要出去,腳步卻又停了一下。
顧宴州察覺到,抬眼看他。
“還有事?”
高銘猶豫了兩秒,到底還是開口:
“溫小姐明天的航班,是上午十點四十。”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顧宴州沒說話,只是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手指輕輕壓著紙頁邊緣,半天沒動。
高銘站在那裡,心裡其實已經有答案了。
顧總不會去。
不是不想。
是不能去。
果然,過了一會兒,顧宴州只低低應了一聲。
“嗯。”
然後就沒了下文。
高銘沒再說,輕輕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顧宴州才慢慢往後靠進椅背裡,抬手按住了眼睛。
明天上午十點四十。
她會離開海城,飛去巴黎,帶著那些新的資料、新的專案、新的可能,去另一個地方展開她接下來的一段路。
而他甚麼都不能做。
不能去送。
不能打擾。
不能問她準備好了沒有。
也不能像過去那樣,哪怕只是以“順路”的名義,站到她面前看一眼。
他現在唯一能給她的,大概就只剩“別打擾”。
這真是個荒唐又精準的結果。
因為從前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在。
可他沒站對地方。
現在他終於知道該站在哪兒了,卻連靠近都不合適了。
顧宴州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很短,也很啞,帶著一點徹夜熬出來的疲憊。
——
第二天早上,海城的天很亮。
溫灼七點不到就到了機場。
林寧拖著兩隻箱子,一路還在唸清單。
“護照,簽證,邀請函,翻譯件,樣品圖,硬碟,充電器,備用手機,外套,藥……”
溫灼被她念得想笑。
“林寧。”
“嗯?”
“你現在像送孩子出遠門。”
“那可不就是。”林寧理直氣壯,“你這次可是代表我們全工作室。”
值機、託運、過安檢,一路都很順。
進安檢口前,林寧忽然一把抱住她。
“姐,到了記得先報平安。”
溫灼拍了拍她的背。
“好。”
“還有……”林寧鬆開她,眼圈微微有點紅,“你這次過去,好好發光。”
溫灼看著她,笑了。
“知道了。”
她轉身進安檢的時候,沒回頭。
因為她知道,自己如果回頭,林寧多半要哭得更明顯一點。
而她今天,不想把情緒放大。
她只想穩穩地走進去。
——
與此同時,機場另一側的停車場裡,一輛黑色車靜靜停著。
司機坐在前面,一聲都不敢吭。
因為從半小時前開始,顧宴州就一直坐在後座,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個機場入口上,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到底還是來了。
不是為了送她。
也不是為了見她。
甚至連車都沒下。
他只是想在她離開前,遠遠看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
可真的看見的時候,心裡那種鈍而漫長的空,還是一點點壓了上來。
她穿得很簡單,走得也很穩,身邊只有林寧,手裡拖著箱子,整個人輕得像一陣風。
不像去遠行。
更像只是走向一段她早就準備好了的生活。
顧宴州看著她從車前經過,看著她走進機場大門,看著她的身影一點點消失在人群裡。
從頭到尾,他都沒動一下。
司機小心翼翼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只覺得自家老闆此刻安靜得有點可怕。
過了很久,久到入口那邊的人流都換了好幾撥,顧宴州才終於低聲開口:
“走吧。”
司機遲疑了一下。
“顧總,不……再等等嗎?”
顧宴州看著空下來的入口,眼神很深,卻已經重新收住了。
“不等了。”
這三個字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因為他知道,自己說的不是航班。
也不只是眼前這一刻。
像是有某種東西,在她走進機場大門的時候,終於被迫往前邁了一步。
不是釋懷。
也不是放下。
只是他終於開始學著接受——
溫灼接下來要走的路,不再需要他參與了。
——
飛機起飛時,溫灼正靠著舷窗,看雲層一點點漫上來。
她手機開飛航模式前,最後看了一眼訊息。
林寧:【到了記得說!】
趙承:【落地報個平安。】
她指尖停了一下。
目光在第二條訊息上多落了半秒。
然後回了一個字。
【好。】
資訊發出去,螢幕暗下去。
飛機升空,海城一點點縮在雲層下面。
溫灼看著窗外那片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天光,心裡忽然很安靜。
不是那種刻意裝出來的平靜。
也不是告別過去後的輕飄。
而是一種很具體的、落到實處的清醒。
她知道自己在往哪裡去。
也知道自己暫時不想被甚麼拖住。
可與此同時,她又並不是一片空白。
她知道有人在等她訊息。
也知道自己回來以後,要認真面對一些新的東西。
這種感覺,和從前完全不一樣。
不是靠誰活著。
也不是圍著誰轉。
是她先站穩了自己,才有餘裕去看別人。
這才是現在的溫灼,真正想要的狀態。
——
海城這邊,顧宴州回到公司後,一整天都像甚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開會,簽字,壓輿論,處理珠寶線後續,顧夫人中途打來兩個電話,都被他直接結束通話。
高銘看著他,心裡卻一點都輕鬆不起來。
因為顧總越是這樣,越說明有些東西壓得太深了。
快下班的時候,高銘把一份最新公關反饋放到他桌上,順口說了句:
“巴黎那邊現在應該快落地了。”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想抽自己。
果然。
顧宴州簽字的動作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後,他很平靜地把字簽完,才淡淡“嗯”了一聲。
可高銘還是看見了。
那一下停頓,像是有人隔著很遠的地方,很輕地在他身上按了一下。
不明顯。
卻實實在在。
——
晚上八點半,溫灼落地巴黎。
她開機後的第一條訊息,先發給了林寧。
【到了。】
第二條,發給了趙承。
【到了,別擔心。】
然後,她看著聯絡人列表,指尖在某個名字上停了一秒,最後還是劃了過去。
沒有第三條。
有些邊界,她既然已經說清,就不會再曖昧地往回補。
而海城那邊,趙承收到訊息時,剛從採訪現場出來。
他盯著那句“別擔心”看了兩秒,唇角很輕地揚了一下。
這四個字,分量其實不輕。
至少說明,她發這條訊息的時候,心裡是想到他的。
這就夠了。
與此同時,顧宴州那邊甚麼都沒收到。
沒有平安。
沒有落地。
沒有隻字片語。
可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生出甚麼衝動,想去確認,想去問,想找個藉口知道她是不是已經到了。
他只是坐在辦公室裡,沉默很久,最後低頭看向窗外那一片漸漸暗下來的城市。
然後,慢慢收回目光。
第一次,他沒有試圖從任何地方,去靠近她離開後的第一步。
不是不疼。
是終於知道,有些路,真的只能她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