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先把他們寫下來
溫灼說完“今晚寫,明早發”以後,工作室裡一下靜了。
林寧抱著電腦坐下,表情還有點發懵。
“姐,你來真的?”
溫灼把桌上的材料按順序排開,語氣很平。
“我甚麼時候不真?”
“不是,我是說……”林寧嚥了下口水,“這篇東西一發出去,可就不是單純回擊了。”
“我知道。”溫灼低頭抽出那張顧老太太親筆籤的委託單,放在最上面,“所以才要寫。”
她現在已經看明白了。
顧家最擅長的,不是把事情壓下去,是把事情改掉。
改掉起因,改掉順序,改掉誰先動的手,改掉誰才是那個“不體面的人”。
說明會上,他們想把她寫成情緒失控的妻子。
法務函裡,他們想把她寫成藉著舊專案搶資源的前合作方。
再往後,他們只會越寫越順手。
那她就得先把這條線釘死。
林寧也終於反應過來,立刻把電腦開啟。
“那怎麼寫?從婚飾戴出去開始?”
“不。”溫灼搖頭,“從委託開始。”
她把那張委託單推過去。
“先寫清楚,這套婚飾從一開始就是顧傢俬人舊物,委託給我個人修復,不作對外陳列。”
“再往後寫,婚飾怎麼戴到了舒晚頭上,顧氏怎麼把它說成文化借展,說明會上又怎麼把我往‘情緒失控’上按。”
林寧一邊記,一邊抬頭問:“那顧宴州呢?”
溫灼動作頓了一下。
過了兩秒,她才繼續翻開修復日誌。
“寫。”
“寫甚麼程度?”
“寫事實。”溫灼語氣很淡,“他甚麼時候知道,甚麼時候在場,甚麼時候沒攔,甚麼時候說要壓,甚麼時候說他來處理。”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別替他加工,也別替他留白。”
林寧看著她,忽然有點說不出話。
她發現溫灼現在最狠的,不是發火,也不是說重話。
是把一切都往“事實”上壓。
誰做了甚麼,誰沒做甚麼。
不喊疼,也不求情。
這比哭鬧更難看。
兩個人一坐就是一個多小時。
桌上的紙越來越亂,電腦裡的文件也越拉越長。
溫灼寫得很穩,幾乎沒怎麼停。
哪一頁修復日誌是哪天寫的,哪張照片是甚麼時間拍的,哪通電話是在甚麼節點打來的,她記得比林寧想的還清楚。
寫到顧氏發“商業借展”那段時,林寧沒忍住罵了句髒話。
“他們是真髒。”
溫灼沒抬頭,只把那封法務函壓在說明會提綱旁邊。
“所以才要放在一起寫。”
“讓所有人都看清楚,他們不是做錯了一件事。”
“他們是從頭到尾,都在改。”
林寧聽得背後發涼。
她本來以為,這篇說明只是溫灼想出口氣。
可現在她發現不是。
溫灼是在留證詞。
給所有人看,也給以後自己看。
就在這時,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林寧瞄了一眼,表情立刻微妙起來。
“姐。”
“嗯?”
“顧總。”
溫灼看都沒看。
“別理。”
可那邊沒完,先是電話,掛了以後又是訊息,一條接一條地往外跳。
手機不斷震動,簡直像是有人在門外不斷敲門,不開門不罷休似的。
林寧實在忍不住,低頭掃了一眼。
第一條是:
【法務函會撤。】
第二條:
【說明你先別發。】
第三條更短:
【溫灼,接電話。】
林寧抬頭,小聲問:“姐,你真不看一眼啊?”
溫灼終於把視線從電腦螢幕上移開,拿過手機,掃了一眼,忽然笑了。
“你看。”
“他到現在還覺得,這事能商量。”
“那不是挺好嗎?”林寧試探著說,“至少他開始急著補了。”
溫灼把手機扣回桌上,眼神卻一點點淡下來。
“他不是補。”
“他是怕我先說。”
這句話一出來,林寧就不說話了。
是啊。
顧宴州現在說撤函、說別發,不是因為那篇說明本身有多重要。
是因為那篇東西一旦發出去,解釋權就不在顧家手裡了。
溫灼繼續低頭改文件。
“往下寫。”
“寫到哪兒了?”
“寫到他今天說‘法務函會撤’這裡。”
林寧一愣。
“這個也寫?”
“寫。”溫灼點頭,“寫他在事情每次快壓不住的時候,才開始急著補。”
“這樣以後再有人說,是我把事情做絕了——”
她抬眼看向林寧,語氣很輕,卻很穩。
“你就把這篇東西扔給他。”
又過了半小時,文件終於接近尾聲。
林寧盯著螢幕看了一遍,自己都覺得頭皮發麻。
從私人委託,到婚飾外借,到顧氏借展口徑,到說明會提綱,再到法務函試圖卡合作。
一條一條擺下來,顧家的臉簡直不剩甚麼。
她忍不住問:
“姐,最後要不要再加一句?”
“甚麼?”
“比如……你從來不是因為鬧脾氣才離婚。”
溫灼看著螢幕,安靜了幾秒,忽然伸手,在最後加了一段很短的話——
婚飾被戴出去,不是我決定離開的唯一原因。
真正讓我離開的,是有人一次次選擇先保局面、保體面、保顧家,最後才想起我。
這不是情緒失控,是我終於不想再替別人善後。
林寧盯著那幾行字,鼻子忽然一酸。
“姐。”
“嗯?”
“這段比前面所有材料都狠。”
溫灼笑了笑,沒說話。
因為這不是狠。
這是她這幾天裡,第一次把最裡面那層話,真正寫出來。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很重的一聲。
像是車門被狠狠甩上。
林寧嚇了一跳,抬頭往外看。
“不會吧……”
溫灼也抬起了眼。
下一秒,樓道里就傳來急而沉的腳步聲。
不是顧母,也不是周妍。
是顧宴州。
林寧臉都變了。
“姐,他不會真來了吧?”
溫灼看著桌上那份剛寫完的說明,過了兩秒,才慢慢把最後一句補完,按下儲存。
腳步聲停在門外。
門沒有立刻被敲響。
像是門外的人也在壓著甚麼。
工作室裡安靜得厲害。
幾秒後,敲門聲終於落下來。
一下。
兩下。
第三下,比前兩下重。
溫灼抬起頭,看著那扇門,聲音很輕。
“來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