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該不該記得
九陽與薛一彤達成協議的另一邊廂——
桑羽已經替白伊伊將被白頭鬼咬傷的手臂包紮好了。
她眉頭緊鎖,皺得彷彿能夾死幾隻蚊子,一邊收拾藥布,一邊忍不住碎碎念:
“殿下,以後這種事,能不出頭就別出頭。”
“這種英雄,誰愛當誰去當,何必要弄傷自己?”
白伊伊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包紮好的手臂。
紗布乾淨整齊,還帶著淡淡的藥香,清清涼涼的,很舒服。
她一時沒接話。
桑羽見她神遊天外,頓時氣鼓鼓地一掌拍在桌子上——
“啪!”
白伊伊整個人一抖,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殿下!你有沒有聽我說話啊?!”
白伊伊本就魂魄不穩,被這麼一嚇,腦袋頓時一陣發脹。
她扶著額頭,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我有聽啦。”
她頓了頓,語氣慢慢變得認真:
“只是……這種事情,當下很難想太多。”
“我也沒想到我會那麼——英雄氣概。”
她輕輕吐了口氣,目光有些飄遠:
“但你讓我眼睜睜看著一個人去死,而我自己活下來……”
“我真的做不到。”
“如果真的發生了,我大概會一輩子都活在內疚裡吧。”
房間安靜了一瞬。
桑羽張了張口,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有些性子——
哪怕輪迴再多次,也改不了。
氣氛正微微沉下去時——
白伊伊忽然眼睛一亮,像想起甚麼寶貝似的,整個人又活了過來:
“對了!”
“你知不知道,那些白頭鬼裡,有一個叫若芊的!”
她興奮地湊近:
“聽說——是我上上世救過的誒!”
桑羽正倒茶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隨即,她笑了笑,語氣恢復如常:
“若芊……是殿下您第一個渡化的兇鬼。”
“那時候,她還說過——”
“若有再見之日,願為殿下做牛做馬報恩。”
她輕聲補了一句:
“沒想到,她真的做到了。”
而且,是隔了幾千年。
白伊伊頓時一臉驚喜:
“真的假的?!九陽說的竟然是真的!”
“我前世居然真的救過人!”
她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點點小驕傲:
“那我以前是不是超級厲害?那種……被萬人供奉的活菩薩?”
“聽起來就很帥誒!”
“哎,真希望我能擁有前世的記憶啊!”
桑羽低下頭。
沒有再接話。
她知道——
一旦白伊伊恢復前世記憶,她可能就不會再像現在這樣無憂無慮、天真乾淨。
甚至——
會恨。
會向九陽……報復。
那個結果,她連想都不敢想。
她不想——
再失去一次公主殿下。
“你在想甚麼啊?”
白伊伊忽然湊近。
桑羽猛地一驚,整個人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那一瞬的表情,幾乎帶著本能的驚懼。
像是看見了甚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白伊伊一愣。
這是她來到這裡之後,第一次見到桑羽露出這樣的神情。
“你沒事吧?”她有些小心地問,“我只是看你不說話……”
桑羽這才猛然回神,連忙收斂神色,強行恢復平靜:
“沒事……我沒事。”
只是話音未落——
她的臉色忽然一變。
像是感應到了甚麼。
一股陰冷的氣息,悄然踏入閻王府。
她幾乎沒有猶豫,轉身就往外衝去。
“誒?你跑這麼快乾嘛啊?!”白伊伊一臉懵,也趕緊跟了上去。
兩人一路趕到閻王府大廳外。
只見數名陰司鬼差押著一輛囚車,正緩緩進入府中。
囚車之中——
坐著一個女人。
普心。
她身穿囚衣,髮絲凌亂,面容卻異常清醒。
當她的目光掃到角落裡的白伊伊與桑羽時——
忽然,緩緩勾起一抹笑。
那笑意陰冷、詭異。
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桑羽臉色一沉,立刻上前一步,將白伊伊護在身後,目光如刀般盯著囚車中的人。
“九陽怎麼把她帶進來了?”白伊伊還有些摸不著頭腦。
她語氣平常——
彷彿面對的只是一個陌生人。
桑羽卻只覺得心裡發寒。
沒有記憶……有時候,或許真的是好事。
至少,她不會記起——
當年是如何被這個女人,一點一點逼入絕境的。
“誰知道。”桑羽壓下情緒,語氣恢復冷靜,“別管她了,我們回去休息。”
“閻王府結界很強,她翻不了甚麼浪。”
“好。”白伊伊點了點頭。
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她確實也累了。
兩人轉身離去。
而囚車之中——
普心的目光,仍舊死死地追隨著白伊伊的背影。
那笑容。
久久未散。
*
翌日一早——
閻王大殿重開。
殿中陰氣森然,左右兩側站滿了面目猙獰的陰司鬼差,個個手持兵器,肅立如山。
一百年未開殿。
這一開——
連空氣裡,都帶著幾分生疏的凝滯。
“起立——!”
喝聲迴盪在大殿之中。
薛韶華站在判官之位。
雖然她已經遞交辭呈,但調令未下,她依舊是閻王座下判官。
黑色官袍之上,仙鶴踏日,紋路莊嚴。
她走到九陽左側坐下。
面前,是堆積如山的審命書。
而最上方——
靜靜躺著一本金色封面的卷冊。
那光澤冷冽而尊貴。
——神族審命書。
她微微一怔。
今日所審之人——
不簡單。
而敢審神族的閻王爺——
更不簡單。
“起立——!”
喝聲再起。
她還未來得及翻開卷冊,便已起身。
下一刻——
九陽步入大殿。
黑袍翻動,氣場壓人。
他眉目如刀,俊美鋒利,卻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彷彿這世間所有情感,在他眼中——都不值一提。
薛韶華看著他,神思一瞬恍惚。
她忽然想起——
遇見他的那個春天。
明明萬物明媚。
卻偏偏這個人,冷得像能凍結一切。
少女的喜歡,大概就是這樣吧——
越冷,越想靠近。
“判官。”
低沉的聲音落下。
薛韶華猛地回神。
“判官。”
第二聲。
她這才慌忙將那本金色審命書遞上。
指尖微微發緊。
“撲哧——”
一聲輕笑,從殿下傳來。
薛韶華臉色一僵。
她看向跪在殿下的那道身影——
普心。
她穿著囚衣,髮絲凌亂,卻仍舊帶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氣。
她看著薛韶華,眼底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像是在看——
另一個自己。
一個同樣仰望九陽、卻永遠得不到的人。
大殿一側。
薛一彤坐在旁聽之位,冷聲開口:
“你笑甚麼?”
“在冥王殿一言不發,到了這裡,倒是有興致笑了?”
普心唇角一勾,語氣輕慢:
“那也得看——是誰在審。”
她微微抬眼,看向高座之上的九陽:
“你說是不是,冥後孃娘?”
這句“冥後孃娘”,帶著赤裸裸的挑釁。
薛一彤眼神一冷。
她當然聽得出來——
普心的意思是:
她——不配審她。
“你……”
“肅靜。”
九陽翻動審命書的手微微一頓,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個大殿瞬間安靜。
他指節輕敲案臺。
“啪。”
清脆一聲。
像是給這場審判,定下了生死界線。
普心卻笑了。
笑得放肆,甚至帶著幾分癲狂。
“呵……”
她目光死死盯著九陽:
“閻王爺,這是看了我的經歷,開始心軟了,要護著我了嘛?”
她忽然仰起頭,聲音驟然拔高:
“我本是天庭掌燈仙子!”
“若不是你們那位老閻王,為了給你選個合適的神族妻子——”
“我何至於被捲進這場局?!”
她的眼中閃過怨毒與不甘:
“我費盡心思被選中——”
“隨你下凡歷劫——”
“結果呢?!”
她聲音一字一頓,幾乎咬牙切齒:
“你——背叛我。”
整個大殿,死一般寂靜。
“你看上了個甚麼?”
她冷笑,滿是嘲諷:
“一個不小心跟著你下界的——區區筆靈?”
“她算甚麼東西?!”
“也配和本仙子爭?!”
她的聲音像刀子一樣落下——
直指白伊伊的前身。
——閻王爺案上的一支負責審判的青玉筆靈。
也許是日積月累的審判,讓這支筆生了靈識了。
高座之上。
九陽的目光,終於從審命書上移開。
落在她身上。
冷得沒有一絲波動。
像是在看一個——
早已判了死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