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的和不喜歡的
荒嶺深處。
陰木成林。
桂樹、桑樹、柳樹——
陰氣森森。
這裡本就是怨鬼聚集之地。
可此刻——
空無一魂。
所有遊蕩的怨靈，早已被這群發瘋的白頭鬼嚇走了。
只剩下——
一片躁動不安的死氣。
——
薛韶華站在林中。
孤身一人。
她抬手——
掌心劃開。
鮮血滴落。
一筆一劃，在地面勾勒出複雜而古老的封印紋路。
“封。”
她低聲念訣。
血光一震。
陣法驟然成形！
——
對面。
白頭鬼成群。
密密麻麻。
聚集在陣法之外。
與她對峙。
而她——
只有一個人。
——
她忽然取下腰間的葫蘆。
指尖微微收緊。
聲音低了下來。
“……抱歉。”
“把你拖進這種地方。”
——
下一瞬。
她將葫蘆一傾。
“出來！”
——
“啊——！”
白伊伊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再睜眼——
人已經跌坐在地。
四周一圈暗紅色光紋，將她牢牢護住。
她愣了一下。
猛地抬頭。
“你在幹甚麼？！”
——
薛韶華站在陣外。
唇角帶血。
卻笑了。
那笑意——
有點瘋。
也有點釋然。
“看不出來嗎？”
她抬起手。
血還在滴。
“我要用自己當陣眼。”
“把這些東西——”
她看向那一群白頭鬼。
眼神冷得驚人。
“永遠封在這裡。”
——
白伊伊一震。
“你瘋了？！”
——
“所以——”
薛韶華像沒聽見一樣，繼續說。
語氣甚至帶點輕快。
“你得好好看著。”
“回去以後——”
她笑了一下。
“幫我告訴九陽哥哥。”
“我死得很英勇。”
“很——壯烈。”
——
“……”
白伊伊徹底無語。
這人——
臨死還在表現？！
——
薛韶華卻已經轉身。
她把長鞭從腰間解下。
慢慢捲起。
動作輕得像是在安撫甚麼。
“靈絢。”
她低聲喚它的名字。
眼裡閃過一絲不捨。
“去吧。”
“找個……更好的主人。”
——
她手一拋。
長鞭落入陣中。
停在白伊伊麵前。
——
白伊伊一怔。
那一瞬間。
她好像看見——
薛韶華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可再看時。
她已經恢復成那個驕傲的模樣。
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
“把它帶給我母君。”
她淡淡道。
“告訴她——”
“我不孝。”
“讓她……別太難過。”
——
話落。
她不再回頭。
徑直走向那群白頭鬼。
——
“來啊。”
她揚起下巴。
聲音清亮。
“你們不是要逃出六道輪迴嗎？”
“那就——”
“陪我一起，永遠困在這裡吧。”
——
咒語響起。
光芒驟亮。
白頭鬼被刺激得發出尖銳嘶鳴！
下一瞬——
它們全部撲了上去！
——
黑影重疊。
瞬間將她吞沒！
——
白伊伊瞳孔一縮。
整個人僵住。
呼吸都停了一瞬。
——
“不行……”
她咬牙。
猛地蹲下。
去抓那條長鞭。
——
“滋——！”
一股強烈的反震力瞬間彈開她！
手心發麻。
靈絢——
拒絕她。
——
白伊伊一愣。
隨即低聲開口。
“靈絢。”
她聲音不大。
卻很認真。
“你聽見她剛剛說的話了，對嗎？”
“你也不想——”
她看向那被黑影吞沒的方向。
“她就這樣死掉吧？”
——
她再次伸手。
這一次——
沒有猶豫。
——
停頓一瞬。
——
“啪。”
長鞭。
被她握住了。
——
白伊伊一愣。
下一秒，眼睛一亮！
“好！”
——
她猛地起身！
一步踏出陣法！
——
“啪——！！！”
一鞭揮出！
空氣炸裂！
——
白光如雷！
直接將那群白頭鬼——
全部震飛！
——
黑影四散！
薛韶華的身影，重新顯露出來！
——
白伊伊自己都愣了。
“……這麼猛？！”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鞭子。
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就是——護主心切嗎？”
——
薛韶華踉蹌了一步。
滿身是血。
卻死死盯著她。
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你——”
“你怎麼可能驅動靈絢？！”
——
白伊伊晃了晃手裡的鞭子。
“它選的。”
她聳聳肩。
“不是我厲害。”
“是它——”
她看了一眼她。
“捨不得你死。”
——
“……”
薛韶華一怔。
——
下一瞬。
她臉色驟變！
“你找死嗎？！”
“出來幹甚麼？！快回去！”
“你會被它們撕——”
——
話未說完。
——
“嗡——！”
空氣再次震動！
——
那些被擊飛的白頭鬼——
全部停住。
——
下一秒。
齊齊抬頭。
——
目標——
白伊伊。
——
然後——
全部衝了過來！
慌亂間。
白伊伊下意識抬手去擋——
“啊——！”
一隻白頭鬼狠狠咬上她的手臂！
——
可下一瞬。
異變突生！
那隻咬住她的白頭鬼，忽然猛地一僵。
然後——
像發了瘋一樣！
猛地回頭！
狠狠撞向其它白頭鬼！
——
“砰——！啪——！砰砰——！”
一連串劇烈撞擊聲炸開！
原本撲向白伊伊的白頭鬼們——
竟然開始自相殘殺！
——
白伊伊：“……？”
薛韶華：“……？？”
——
不過短短几息。
數百顆白頭鬼——
只剩下十餘隻。
——
然後。
它們齊齊落地。
額頭觸地。
如同——
叩拜。
一動不動。
——
空氣死寂。
——
白伊伊整個人都懵住了。
“……這甚麼情況？”
——
薛韶華咬牙忍著傷，踉蹌著走過去。
站到她面前。
本能地——
把她擋在身後。
眼神警惕。
“別動。”
她聲音低啞。
“它們不對勁。”
——
可那些白頭鬼。
沒有再動。
——
像是在——
等甚麼。
——
“伊伊——！”
一道聲音。
從遠處炸開！
——
還帶著風。
——
白伊伊還沒來得及反應——
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抓住！
整個人猛地一拽！
——
下一瞬。
她撞進一個冰冷的懷裡。
——
熟悉的氣息瞬間將她包圍。
壓得她一瞬間說不出話。
——
“你有沒有事？！”
九陽聲音低沉而急。
帶著壓不住的緊張。
他幾乎是立刻低頭——
檢查她的傷。
目光落在她手臂上那一排血淋淋的牙印時——
瞳孔驟縮！
——
那一瞬。
他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
“誰讓你把她帶到這裡來的？！”
他猛地抬頭。
聲音如雷。
直指薛韶華！
——
“她不懂，你也不懂白頭鬼是甚麼嗎？！”
“你要報復——衝我來！”
“別動她！”
——
他一步踏出。
氣息暴漲！
“你信不信——”
“我現在就能殺了你？！”
——
空氣驟冷。
——
這一句。
像刀。
一寸一寸。
扎進薛韶華心裡。
——
白伊伊一驚。
連忙拉住他。
“九陽！不是你想的那樣——”
——
“你不用替她說話！”
九陽直接打斷。
聲音冷得徹底。
“我看著她長大。”
“她的心——”
他眼神冰冷。
“跟她父君一樣。”
“黑。”
——
“……”
薛韶華站在原地。
沒有反駁。
也沒有動。
只是——
眼睛慢慢紅了。
——
“韶華！！”
這時。
薛一彤和白無常終於趕到！
——
看到她的那一刻。
兩人臉色同時變了！
——
她渾身是血。
衣衫破碎。
幾乎每一處——
都有被撕咬的痕跡。
——
觸目驚心。
——
“你——！”
薛一彤眼睛一下就紅了。
猛地轉頭看向九陽。
語氣直接炸開！
“閻王殿下，你這是選擇性失明嗎？！”
“我女兒傷成這樣——你看不見？！”
“她不過被咬了一口，你就這麼失控？！”
——
“你怎麼能把她——”
九陽還要開口。
——
“夠了！”
白伊伊猛地拉住他。
語氣也冷了下來。
“你不嫌丟人，我都嫌。”
——
九陽一怔。
——
“我這點傷算甚麼？”
她抬了抬手。
“薛殿下才是重傷。”
“而且——”
她看著他。
一字一句。
“我是她護下來的。”
“你別——”
她頓了一下。
“狗咬呂洞賓。”
——
“你——”
九陽皺眉。
還想說甚麼。
——
“沒有她，你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他聲音壓低。
帶著怒。
——
“那她現在這樣——不算贖了罪嗎？！”
白伊伊直接頂回去。
——
“她一開始也沒想害我！”
“她只是——沒想到這次白頭鬼會失控！”
——
空氣安靜下來。
——
薛韶華站在一旁。
靜靜看著這一切。
——
原來。
喜歡一個人——
和不喜歡。
真的——
差這麼多。
——
她現在才明白。
——
“……媽。”
她忽然開口。
聲音很輕。
——
不是“母君”。
不是“冥後”。
——
只是。
像凡人一樣的一聲。
“媽。”
——
薛一彤一愣。
整個人慌了。
“怎麼了？！”
——
下一秒——
“哇——！”
薛韶華直接哭了出來！
——
眼淚止不住。
聲音發抖。
“我好疼……”
“我真的——好疼啊……”
——
白無常頓時慌了。
“怎、怎麼辦？！”
“娘娘！要不要叫醫官？冥府的還是閻王府的——”
——
“閉嘴。”
薛一彤低聲喝住他。
——
她看著自己的女兒。
眼神複雜。
——
她知道。
這不是傷口在疼。
——
是那顆——
喜歡了幾百年的心。
終於——
裂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