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確定是我
桑羽搖了搖頭。
“這個……奴婢也不清楚。”
她想了想,語氣慢了下來。
“我來得晚,只記得——那次懲罰之後,閻王爺昏睡了整整百年。”
“等他醒來……”
她微微一頓。
“就像換了一個人。”
白伊伊側頭看她。
“怎麼說?”
桑羽輕聲道:
“他不記得我了。”
“明明……是他親自去地獄把我帶回來的。”
她低下頭。
聲音有些輕:
“可他醒來之後,卻問我——‘你是誰’。”
房間裡,一瞬安靜。
“還好……”
桑羽又輕輕笑了一下。
“他沒有把我送回地獄。”
“反而留下我,在閻王府做事。”
白伊伊點了點頭。
“哦……”
她嘴上應著。
心裡卻已經開始亂飛。
——一個閻王。
被罰。
昏睡百年。
醒來還失憶?
這到底……是犯了甚麼天大的錯?
她正想著,忽然想起一件更現實的事。
“對了。”
她轉過頭看向桑羽。
“你為甚麼一直叫我公主殿下?”
“我們以前……認識?”
一提到這個。
桑羽整個人都亮了。
她一把握住白伊伊的手,拼命點頭。
“認識!當然認識!”
“何止認識——”
她眼睛都在發光。
“奴婢可是公主殿下您最中意的貼身侍女!”
白伊伊:“……”
她面無表情。
“你這麼會照顧人——”
“我不是公主,應該也挺中意你的。”
她頓了頓,理性發問:
“但問題是——你怎麼確定是我?”
“萬一認錯人呢?”
桑羽立刻搖頭。
語氣堅定:
“不可能認錯。”
“閻王爺桌上的東西——沒有人可以碰。”
“尤其是那個筆盒。那個筆盒裡面是有一支筆的,不過現在不知道去哪兒了。”
她說到這裡,神色都認真起來。
“那支筆,很兇的。”
“我平時都只敢擦桌子,從來不敢碰它們。”
她看著白伊伊。
一字一句道:
“可殿下您——”
“拿起來了。”
“那就只能說明一件事。”
她的聲音輕了,卻無比篤定:
“您就是我的公主殿下。”
白伊伊一怔。
下一秒。
猛地坐起身。
“等等!”
她比劃起來,語速都快了:
“那支筆——是不是通體青色?”
“全是青玉?”
桑羽立刻點頭。
“是!”
她眼裡更亮了。
“那支筆本來就是公主殿下您的,所以連閻王殿下的命令都不會聽。”
她頓了頓。
語氣帶著一點不可思議:
“但是今天,殿下您居然可以輕易地拿起那個筆盒。我想,如果您能得到那支青玉色的筆,肯定能用呢!”
白伊伊:“……”
她忽然笑了一聲。
有點幹。
有點怪。
——能用,她何止能用,在人間,她還用那支筆寫符,抓鬼,賺錢呢!
要是桑羽知道了,會不會嫌棄她如此糟蹋這麼一支認主的神筆?
她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轉而問了另一個問題。
“所以——”
她指了指自己。
“我前世……真是個公主?”
“嗯!”
桑羽用力點頭。
一臉驕傲:
“我們公主殿下——是這世上最好、最美、最善良的人!”
白伊伊被誇得有點心虛。
趕緊擺手:
“別別別……我應該沒這麼好……”
桑羽認真想了想。
然後——
很誠實地補了一句:
“嗯,其實也不是所有人都這麼覺得。”
白伊伊:“……?”
桑羽掰著手指數:
“很多人說您是——”
“混世大魔王。”
“刁蠻公主。”
“恃寵而驕。”
“性格古怪。”
“過街老鼠。”
“人見人恨。”
“鬼見鬼愁。”
白伊伊:“……”
她的笑,僵在臉上。
空氣——
微妙地冷了一下。
她乾笑兩聲:
“呵……原來我前世……混得挺精彩啊。”
桑羽一看她表情不對。
立刻慌了。
連忙握緊她的手:
“但那都是——遇見閻王殿下之前的事!”
她語氣急切:
“後來公主您拜了閻王殿下為師!”
“跟著他在人間渡鬼除邪——”
“救了很多很多人!”
她眼睛亮晶晶的:
“您後來……還被世人當成活菩薩供著的!”
白伊伊一愣。
這話——
怎麼聽著這麼熟?
她忍不住低聲嘀咕:
“……有點像我現在在乾的事。”
她雖然沒正式拜九陽為師。
可那些術法——
確實是他教的。
那支青玉筆——
也是他給的。
她靠它——
抓鬼、畫符、賺錢。
活得風生水起。
白伊伊忽然沉默了一下。
心裡浮起一個念頭。
——這也太巧了吧?
如此一來——
她現在走的路……
難道,正是前世走過的路?
那——
結局呢?
會不會……
也一樣?
白伊伊心口微緊。
她不自覺地攥住被角。
“然後呢?”
她語氣有點急。
“我既然被當成活菩薩供著——”
“是不是最後風光大葬,流芳百世?”
桑羽的臉色——
一下沉了下來。
白伊伊心裡“咯噔”一聲。
一種不太好的預感,慢慢爬了上來。
她嚥了咽口水。
“……你說吧。”
“我能接受。”
桑羽猶豫了一下。
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真的?”
白伊伊點頭。
她這才低聲開口——
“建安五年。”
“劉彥帝駕崩。”
“太子劉津被四皇子劉慎所殺。”
“他奪位成功。”
聲音不急不緩。
卻一字一字,壓得人心口發沉。
“他帶人去了與光山。”
“用靈鳴道觀所有人的命——”
“逼您回宮。”
白伊伊的手,慢慢收緊。
“您……為了大義,跟他走了。”
“可他——”
桑羽聲音微顫。
“對您起了不該有的心思。”
“想立您為後。”
白伊伊呼吸一滯。
桑羽繼續說下去。
“您拒絕了。”
“因為您是靈鳴道觀掌門的親傳弟子——”
“守戒,不得嫁娶。”
“於是——”
她聲音更低了。
“他抓了您的師父。”
“關進地牢。”
“日夜折磨。”
空氣——
一點一點冷下來。
白伊伊明明沒有記憶。
卻不知為甚麼——
胸口開始發疼。
像被甚麼東西,一點一點撕開。
眼淚——
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掉了下來。
桑羽沒有停。
她知道——
既然已經開了頭,就必須說完的。
“您……最後妥協了。”
“答應嫁給他。”
她頓了頓。
聲音幾乎輕不可聞。
“可成婚那天——”
“您才知道。”
“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過您師父。”
白伊伊猛地抬頭。
桑羽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冰冷而殘忍。
“他——凌遲處死了他。”
“當著眾人的面。”
“一刀一刀——”
“把他身上的血肉割下來。”
“直到……斷氣。”
白伊伊猛地捂住嘴。
整個人微微發抖。
她不敢哭出聲。
怕驚動隔壁的九陽。
可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桑羽輕聲道:
“據說——”
“您師父……撐了很久。”
“才斷氣。”
這一句話落下。
像最後一刀。
狠狠扎進心裡。
白伊伊閉上眼。
腦海裡——
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個畫面。
紅衣。
高牆。
人群如潮。
而她——
一個人站在城牆之上。
遠遠望著那一隊送葬的隊伍。
像山海一般壯烈。
她彷彿聽見——
有人輕聲說了一句:
“師父。”
“徒兒來陪您了。”
下一瞬——
縱身一躍。
世界,驟然安靜。
……
白伊伊猛地睜開眼。
眼淚已經打溼了枕頭。
她胡亂用被子擦著臉。
呼吸有些亂。
桑羽被她嚇到了。
連忙湊過來,用袖子幫她擦淚。
“對不起!殿下!對不起!”
“是奴婢不好,不該說這些——”
白伊伊一邊掉眼淚。
一邊勉強笑了一下。
聲音有點啞:
“沒事。”
“故事……挺好的。”
“你講得也好。”
她吸了口氣。
“我都聽進去了。”
桑羽卻皺起眉。
眼裡滿是擔憂。
“殿下……”
她遲疑了一下。
小聲道:
“您的共情能力——還在嗎?”
白伊伊一愣。
“……啊?”
桑羽伸出手。
輕輕點在她眉心。
那裡,是凡人的天眼所在。
一觸之下——
靈光微閃。
依舊清亮如昔。
桑羽這才鬆了口氣。
白伊伊完全聽不懂。
她抹了抹眼淚,反而更精神了。
“先別管這個。”
“你繼續說。”
她盯著桑羽。
“我死了之後呢?”
“我去哪了?”
她頓了一下。
聲音低了幾分。
“還有……”
“我師父。”
“他後來……是不是成了現在的閻王?”
桑羽一僵。
神情明顯慌了一下。
“這……奴婢就不知道了。”
她低下頭。
“那時候奴婢還在地獄裡,只是個沒有意識的罪魂。”
“甚麼都不記得。”
“後來被帶到閻王府——”
“奴婢也曾偷偷打聽過殿下您之後的事。”
她抬頭。
眼裡帶著一絲不安。
“可奇怪的是——”
“甚麼都查不到。”
白伊伊眉頭一皺。
“查不到?”
桑羽點頭。
聲音壓低:
“之後的一切記錄——都沒有。”
“就連閻王爺那一世歷劫的卷宗……”
她頓了一下。
一字一句道:
“也被——全部銷燬了。”
“奴婢也是幸運,在那捲宗被銷燬之前,看了一眼,才知道這些事的。”
房間裡——
瞬間安靜。
白伊伊的指尖,慢慢收緊。
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件事。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