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微念念舊情嘛
所謂生魂——
是陽壽未盡、肉身尚存,卻被強行剝離出來的靈魂。
他們本不該踏入冥界。
更不該——
出現在這裡。
更不該——
被當作養分。
九陽抬頭。
望著那棵千年桂樹。
枝幹盤虯。
陰氣纏繞。
樹身隱隱泛著暗紅。
彷彿——
在“呼吸”。
桂樹。
本就以頑強著稱。
月宮之中,就有一棵神桂樹。
縱使吳剛日復一日揮斧砍伐——
就連一片葉子都未落下。
而眼前這一棵。
卻在吞噬靈魂。
以“生魂”為養料。
滋養自身。
“嘭——!”
一聲悶響。
樹上其中一團巨大的“繭”——
驟然爆裂!
血紅色的液體噴湧而出。
順著枝幹滴落。
匯入地面鑿出的細細水道之中。
蜿蜒流淌。
不知通向何處。
那一瞬間。
九陽的眼神——
徹底冷了下來。
不能再等了。
若白伊伊就在其中——
再拖一刻。
她的魂。
就會被一點一點吞盡。
最終——
像這顆蟲繭一樣,
化作這一地血水。
成為他人修煉邪術的養料。
九陽掌心一翻。
焰摩劍現。
火光幽冷。
下一瞬——
劍光橫掃而出!
“轟——!!”
整棵桂樹劇烈震盪!
樹身發出低沉的嗡鳴。
彷彿在痛苦嘶吼。
無數白色魂繭——
應聲崩裂!
“啪——啪——啪——!”
如雨墜落。
砸滿一地。
一團團裂開。
露出其中被包裹的——
生魂。
“何人膽敢擅闖絕情閣內院!”
院外驟然傳來厲喝。
下一瞬。
一群身穿道袍的鬼魂衝了進來。
整齊列陣。
氣勢森然。
——道袍。
在冥界。
顯得格外諷刺。
九陽掃了一眼。
唇角輕勾。
譏諷意味不加掩飾。
“怎麼?”
“這是在冥界開道觀了?”
“下一步——是不是要開壇作法?”
那群“道士”臉色一沉。
卻無人敢應。
空氣一時間緊繃如弦。
就在此時——
“啪。”
一聲輕響。
一個魂繭滾落到璟濼腳邊。
裂開。
“……小乖!”
璟濼聲音猛地變了。
九陽回頭。
瞳孔驟然一縮。
——白伊伊。
她就在其中。
被困在魂繭之中。
臉色蒼白。
卻尚未徹底枯敗。
顯然——
被吞噬的時間還不算太久。
“還來得及。”
九陽低聲道。
幾乎是本能的判斷。
四周。
被釋放出來的生魂橫七豎八地堆疊在地。
虛弱。
混亂。
彼此重疊。
像是一片無聲的屍海。
空氣壓抑得——
讓人窒息。
九陽轉身。
焰摩劍直指那群道袍鬼影。
眼神銳利如刃。
“說。”
“你們在這裡——”
“究竟做甚麼?”
“偷取如此多的生魂——”
“是要煉甚麼邪術?”
他聲音不高。
卻帶著絕對的壓制力。
那些道袍鬼魂——
竟齊齊一震。
無人敢動。
更無人敢開口。
下一瞬——
一道尖銳的女聲。
自人群之後傳來。
“師弟——”
“這麼多年過去了。”
“你怎麼還是這副傻樣?”
人群自動分開。
讓出一條路。
九陽的目光——
緩緩抬起。
心中。
已有答案。
在冥界。
敢這樣稱呼他的——
只有一個人。
——師姐。
一道紅影。
緩步而出。
衣袂如火。
張揚。
豔麗。
像一隻開屏的孔雀。
與四周陰暗格格不入。
卻又——
壓住全場。
那張臉。
千年未變。
九陽看得一清二楚。
唇角忽然勾起。
笑意卻冷。
“原來如此。”
他輕聲道。
“無心娘——”
“竟是你。”
普心。
當年靈鳴道觀的師姐。
如今——
絕情閣之主。
他輕輕笑了一聲。
語氣帶著淡淡諷刺:
“師父當年賜你‘普心’之名。”
“如今——倒真被你活成了‘無心’。”
他目光微冷。
緩緩掃過她。
“按理說——”
“你早該入輪迴了。”
“卻能在這冥界盤踞千年。”
他頓了頓。
聲音低了幾分。
卻更危險。
“看來——”
“我這閻王殿的地府鬼差。”
“確實該好好整頓一下了。”
普心站在那裡。
紅衣如火。
眉眼依舊。
卻比當年——
更妖。
更冷。
更狠。
她站在眾鬼之前。
宛如——
此地真正的主宰。
她輕笑出聲,眼尾微挑。
“我還真是榮幸啊……沒想到,當年那個守規矩守到骨子裡的小師弟,竟然就是這冥界裡鼎鼎有名的閻王爺——還是十殿之首。”
她語氣帶著幾分調侃,又帶著幾分意味深長的遺憾。
“早知如此,當初我下來的時候,直接投奔你不就好了?也省得我在這冥界裡,處處求人,看盡臉色。”
她話鋒一轉,目光懶懶落向一旁。
“尤其是某些人——拿了好處,卻辦不好事。”
“喂!妖孽!休得在此胡言亂語!”
話音未落,一道急促的喝聲自外而入。
只見李陽冰帶著一眾鬼差匆匆闖入,衣袍未整,氣息紊亂,額角冷汗尚未擦淨,顯然是一路疾趕而來。
他甚至顧不上場面,一開口便厲聲斥責普心,彷彿這樣就能撇清一切。
罵完之後,他立刻轉身,對九陽深深一拜,姿態恭敬到近乎卑微。
“閻王明鑑!小的與此妖女素不相識!更不知她為何能滯留冥界多年不入輪迴!此人分明是在栽贓陷害小的!”
他說得急切,聲音卻隱隱發虛。
“還請殿下為小的做主,還小的一個清白!”
九陽沒有立刻回應。
他只是淡淡地看著他。
那目光不重,卻像一層無形的壓力,一點一點壓下來,讓人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片刻後,他才開口,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
“李陽冰。”
“你還真是把我當傻子。”
一句話,像刀。
李陽冰臉色瞬間僵住。
“元煬藏在你轄下多久了,你不知道?”
“如今,又多了一個無心娘,在你鬼城之中橫行無忌——你也不知道?”
九陽緩緩往前走了一步。
“你若說你與他們毫無關係——”
他輕輕一笑。
“你自己信嗎?”
空氣,驟然一凝。
李陽冰喉結滾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原以為,處理掉宋且,就能掩住一切。
卻沒想到——
這個閻王,從一開始,就甚麼都看在眼裡。
只是,一直沒有說破而已。
“呵。”
一旁,普心輕輕笑出聲,語氣譏諷。
那笑聲,像是在看一出拙劣的戲。
“還有你。”
九陽的視線,驟然落到她身上。
那一瞬間,空氣彷彿徹底冷了下來。
“你剛才說錯了一件事。”
他語氣不高,卻字字落地。
“你沒有投奔我,是對的。”
“因為——”
他眼神微冷。
“你若當年敢出現在我面前,我會親手把你扔進輪迴。”
沒有怒意。
卻比憤怒更可怕。
普心的笑容微微一滯。
她自然聽得懂。
這不是威脅。
這是判決。
她輕輕一笑,掩去那一瞬的僵硬,語氣卻柔了幾分,帶著幾分刻意的親近。
“師弟啊……”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我好歹同門一場——”
她微微傾身,語氣低緩。
“就不能,念一點舊情嗎?”
九陽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
——落在璟濼懷中的白伊伊身上。
那一瞬間,他眼底掠過一絲極輕的情緒。
轉瞬即逝。
再抬眼時,已是一片冰冷。
“舊情?”
他輕聲重複。
然後,笑了。
那笑意,卻沒有半分溫度。
“我若真念舊情——”
他視線重新落回普心身上,聲音低得像從深淵裡出來。
“你現在,不可能還四肢健全地站在我面前。”
空氣,徹底死寂。
他一步一步走近。
“你做過甚麼——”
“你欠劉瀅甚麼——”
“我都記得。”
每一句,都像一筆賬。
清清楚楚。
一筆不漏。
“這一筆一筆——”
“我會替她——”
“慢慢討回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
他抬手。
指尖一鬆。
“去。”
焰摩劍應聲而出!
破空而去,帶著森然殺意,直指普心與李陽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