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滿足她的心願
子時的街道空無一人。
早已打烊的攤位卸去燈火,只剩下黑漆漆的輪廓,如一具具沉默的屍骨伏在路旁。夜風穿街而過,捲起塵土與殘葉,發出細碎的聲響,陰冷得讓人不寒而慄。
劉瀅走著走著,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她悄悄往方天星身邊靠近了一些。
又靠近了一點。
直到兩人的衣袖幾乎相觸。
方天星側目看了她一眼。
原來——這位平日端莊從容的公主,是怕黑的。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揚起一抹弧度。
沒有點破。
只是不動聲色地掐了個訣。
指尖“噗”地一聲,燃起一小團溫暖的火焰。
火光不大,卻穩穩地亮著,驅散了周圍一小片黑暗。
“哇——”
劉瀅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那一刻,她臉上的喜悅純粹得像個孩子。
她下意識握住了方天星的手腕,將他舉起的手當作燭臺一般,高高舉在兩人之間,整個人也隨之安心下來,腳步重新變得輕快。
她甚至輕輕晃了晃他的手。
彷彿握著的,不是一個人的手,而是一盞屬於自己的光。
方天星的呼吸微微一滯。
靈鳴道觀規矩森嚴。
他自幼修道,身為掌門親傳弟子,未來的繼任者,更是鮮少與女子親近。
而此刻——
她的手正握著他。
溫熱。
柔軟。
毫無防備。
他的心跳,忽然亂了節拍。
偏偏,她自己卻毫無察覺。
她只是專注地看著火光,像握著甚麼極珍貴的東西一樣,小心而珍惜。
方天星的耳根,悄然泛起一抹薄紅。
卻沒有掙開。
就這樣——
兩個大人,一隻黑貓,還有指尖的一點火光。
他們從沉睡的城中,走到了荒涼的郊外。
最終,停在一座小湖前。
夜裡的湖面平靜如鏡。
黑得深不見底。
只有零星的落葉墜入湖中時,才會漾開一圈圈緩慢的漣漪。
黑貓走到湖邊。
忽然仰起頭——
“喵——!”
這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銳。
帶著某種撕裂般的急切。
下一瞬——
它縱身躍入湖中。
水面只盪開一圈波紋。
便重新歸於死寂。
方天星與劉瀅同時愣住。
幾息之後,他們才反應過來。
它——
是在讓他們下湖。
方天星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
“妖孽!”
他抬手將火訣彈向一旁的樹枝。
“轟”地一聲,枯枝燃起火焰,將湖岸照亮。
他隨即拔劍出鞘,寒光映著火焰,鋒芒逼人。
“原來這就是你的目的。”
“看我怎麼收了你。”
他正要上前——
“慢著!”
劉瀅再次伸手攔住了他。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湖面。
聲音雖輕,卻堅定:
“它不是要害我們。”
方天星皺眉:“你憑甚麼這麼確定?”
劉瀅緩緩道:
“我剛剛看見了。”
“它的眼睛。”
她頓了頓。
“它在求我們。”
那隻貓的眼裡根本就沒有殺氣,更多的是哀求。
她深吸一口氣:
“湖裡,有它想要我們看到的東西。”
說完,她竟要往湖中走去。
方天星臉色驟變,一把將她拉回岸上。
“劉瀅!你瘋了嗎?!”
他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怒意。
“王員外的女兒,就是死在這湖裡的!那是一隻水鬼!”
“她要你下去,是要你做替死鬼!”
“你別犯傻了!我一劍斬了她,事情反而乾淨利落!”
劉瀅猛地抬頭看著他。
眼中滿是失望與憤怒。
“那你帶我來,是為了甚麼?!”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渡化兇鬼,本就不是靠殺。”
“我們必須知道她的執念,完成她的心願,她才能安心離去!”
“如果你從一開始想的就是消滅——”
她的眼眶微微發紅。
“那我這次跟你下山,真是錯信你了。”
方天星僵住了。
那一刻。
他無言以對。
他說過的話。
勸她的話。
如今,反倒成了刺向自己的劍。
他沉默片刻。
忽然嘆了一口氣。
然後——
將佩劍遞到她手中。
“替我拿著。”
劉瀅一愣。
下一瞬——
他開始解開外衣。
“你、你幹甚麼?!”
她整個人都慌了,說話也結巴起來:
“你要幹嘛啊?!”
方天星脫下外衣,塞進她懷裡,又重新取回佩劍。
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不是你說的嗎?”
“要滿足她的心願。”
他看向湖面。
“那我下去。”
劉瀅心中猛地一緊。
“你別去——”
他卻輕輕笑了笑:
“放心。”
“我水性不錯。”
他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溫和而認真。
“如果我沒上來。”
“你就回城找人。”
說完。
他轉身,走入湖中。
湖水一點點沒過他的腳踝。
膝蓋。
腰間。
胸口。
火光在他身後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劉瀅站在岸邊,手中抱著他的衣服。
心跳越來越快。
她明明感受不到惡意。
可她還是害怕。
萬一——
她錯了呢?
就在這時——
湖水忽然劇烈波動了一下。
下一瞬。
方天星的身影——
消失了。
彷彿被甚麼東西,拖入湖底。
“崇心?”
劉瀅的聲音微微發抖。
沒有回應。
湖面重新歸於死寂。
“崇心!”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
依舊沒有回應。
恐懼瞬間攫住了她。
她轉身就跑。
可跑了幾步,又猛地停下。
不行。
不能就這樣跑。
她咬牙折返回來,從地上抓起一根粗壯的樹枝,準備引火照明。
就在這時——
嘩啦!
一個黑影猛地從湖中竄出!
一隻溼冷的手——
死死抓住她的腳踝!
“啊——!!!”
劉瀅尖叫出聲。
低頭一看。
一個渾身泥水的“人形怪物”正死死抓著她!
她驚恐之下,本能抬腳狠狠踩下去!
“啊!!!”
那怪物頓時發出慘叫。
這聲音……
劉瀅愣住。
這聲音……怎麼這麼熟悉?
那“泥人”抬起頭。
露出一雙狼狽又無奈的眼睛。
“……劉瀅。”
她瞬間僵住。
“崇心?!”
她瞪大眼睛。
眼前這個渾身是泥、狼狽不堪的人——
竟然是方天星!
“你——”
她震驚得說不出話。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方天星幾乎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才從那猶如泥沼般的湖底爬了上來。
湖底的淤泥像有生命一樣,死死拖著他。
若不是他強行穩住心神,掐訣護住靈臺,只怕早已被那股陰寒之氣吞沒。
結果——
才剛爬上岸。
差點又被劉瀅那一腳,直接送回湖底。
他仰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胸口劇烈起伏。
肺裡彷彿還殘留著湖底冰冷黏膩的氣息。
夜風吹過,溼透的衣衫貼在身上,寒意刺骨。
可他卻顧不上這些。
他活下來了。
剛才帶路的那隻黑貓,卻已經不見蹤影。
湖面重新恢復平靜,彷彿甚麼都未曾發生過。
劉瀅跪坐在他身旁。
她的手微微發抖。
方才的驚恐尚未散去。
情急之下,她直接撕下自己的一截裙襬,顧不得甚麼禮儀體統,輕輕替他擦拭臉上的汙泥。
動作笨拙,卻極輕。
像是在確認——
他真的還活著。
汙泥一點點被擦去。
那張熟悉的臉,終於重新顯露出來。
“究竟怎麼回事?”
她的聲音帶著未散的顫意。
“你突然就不見了……真的要嚇死我了。”
語氣裡,是埋怨。
卻掩不住後怕。
方天星看著她。
看著她低垂的眉眼。
看著她為自己弄髒的手。
心中某處,微微一動。
他抬手。
輕輕握住了她正在替他擦拭的手腕。
“我也以為——”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要死了。”
他說著,從懷中緩緩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支簪子。
半邊蝴蝶簪。
月光下,簪身泛著冰冷的幽光。
卻隱隱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氣息。
“看來。”
方天星低聲道。
“它是要我找到這個,把這個撈上來。”
劉瀅怔住。
這簪子——
她見過。
王彩玲的遺物中,就有另一半。
那時只有半隻蝴蝶。
像失去了另一半靈魂。
她下意識伸手想去觸碰。
“別碰。”
方天星立刻避開。
神色罕見地嚴肅。
“這簪子上怨氣極重。”
他的目光落在簪子上。
“像你這樣共情力強的人,一旦觸碰,很容易被怨念侵入。”
方天星用她剛才撕下的裙布,小心翼翼將簪子包好。
動作鄭重。
彷彿包裹的,不只是簪子。
而是一段沉重的命運。
他站起身。
衣衫仍在滴水。
夜風吹來,讓他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寒顫。
他苦笑了一下。
“大半夜跟著一隻貓跑出來。”
“還真是自找苦吃。”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狼狽。
泥水。
汙漬。
狼狽得不成樣子。
活了這麼多年。
他還從未如此狼狽過。
更何況——
還是在這位金枝玉葉的公主面前。
可劉瀅,卻彷彿毫不在意。
她站起身,自然地伸出手,扶住他。
動作沒有一絲嫌棄。
只有理所當然的關心。
“走吧。”
她輕聲說。
“我們回去。”
那一刻。
方天星的目光,微微柔和下來。
—
回到王員外府外。
這一次,劉瀅沒有再逞強。
她乖乖站在他面前。
抬頭看著他。
方天星無奈笑了笑。
伸手攬住她的腰。
“抓緊了。”
她立刻聽話地抓緊他的衣襟。
他輕輕一躍。
夜風掠過。
她閉上眼。
卻沒有再尖叫。
只有心跳,在安靜的夜裡,清晰可聞。
落地。
穩穩站住。
他鬆開手。
看著她,忍不住打趣:
“不錯。”
“適應得挺快。”
“這次沒喊了?”
劉瀅瞪了他一眼。
卻沒有生氣。
只是認真地說:
“因為我相信你。”
“相信你不會讓我受傷。”
方天星微微一怔。
心中某處,彷彿被輕輕撞了一下。
劉瀅沒有再看他。
轉身準備回房。
可就在這時——
方天星忽然伸手,拉住了她。
“等等。”
他的神情,變得凝重。
“你有沒有察覺到。”
他低聲說:
“這府裡的氣息……變了。”
劉瀅一愣。
立刻閉上眼。
感應。
下一瞬。
她猛地睜開眼。
真的——
變了。
貓叫聲消失了。
那股原本紊亂、躁動、不安的氣息——
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平靜。
太平靜了。
靜得——
像一潭死水。
劉瀅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難道……”
她低聲喃喃。
“是因為簪子找回來了?”
執念已歸。
所以怨氣平息?
方天星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緩緩看向府邸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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