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裡有了光
“崇心。”
方天星語氣隨意,彷彿只是隨口拈來一個名字。
“這是我的法號。”
這個名字,是他年少入觀時,師父親賜的。
只是,自從他繼任掌門之後,這個名字,便再無人敢喚。
如今從他口中說出,竟帶著幾分久違的輕鬆。
這樣一來,他便能以一個普通“小道長”的身份,繼續接近這位傳聞中“刁蠻任性”的二公主。
他很好奇。
想看看,她究竟是甚麼樣的人。
劉瀅毫無懷疑。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禮,神情鄭重而真誠:
“今日多謝崇心道長相救。”
“此恩,劉瀅銘記於心。”
方天星本欲轉身離開。
卻在那一瞬間,與她的目光相遇。
那是一雙極清澈的眼睛。
黑白分明。
彷彿夜空中最明亮的星。
沒有算計。
沒有陰霾。
乾淨得不像是皇城中人。
他忽然有些想不明白。
這樣一個人——
為何會成為世人口中,人人避之不及的“刁蠻公主”?
難道……
她真有兩副面孔?
他沒有再多想。
只是轉身離去。
衣襬輕揚。
像風一般。
卻帶著滿腹疑問。
——
回到自己的清苑時。
普心早已在那裡等候多時。
桌上擺著一壺新沏的茶,熱氣嫋嫋。
她抬眼看他,語氣平靜:
“聽說,你給蓮花苑加了好幾道結界。”
“發生甚麼事了?”
方天星坐下。
端起茶盞。
輕輕抿了一口。
茶香清潤,甘中帶暖。
師姐的茶,總是如此。
像她這個人。
溫和,卻讓人安心。
“沒甚麼事。”
他語氣平淡。
“只是覺得原本的結界有些殘缺。”
“公主身份尊貴,若真出了甚麼意外,道觀難辭其咎。”
“所以順手加固罷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
彷彿真的只是舉手之勞。
他沒有提起。
房中那把架在劉瀅頸側的劍。
也沒有提起。
那場無聲的姐妹相殘。
因為他明白。
那不是外人該知道的事。
更何況——
劉瀅自己,也未曾揭穿。
既然她選擇沉默。
那他,便替她守住這份沉默。
普心靜靜看著他。
她太瞭解這個師弟了。
他自幼長在道觀。
心性純淨。
對世俗之人,向來保持距離。
尤其是女子。
他從不會主動靠近。
可如今——
他不僅親自下山救人。
還特意為她加固結界。
甚至,親自送藥。
這一切。
都不尋常。
普心放下茶盞,直截了當問道:
“師弟。”
“你是不是,對那位二公主動心了?”
空氣安靜了一瞬。
靈鳴道觀歷代掌門。
皆斷情絕愛。
不婚不育。
這是修行之道。
也是飛昇之路。
方天星微微一愣。
隨即失笑。
“師姐為何會這麼想?”
他搖了搖頭。
語氣認真:
“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她是公主,我是道士。”
“若傳出去,豈不是毀了她清譽?”
他說得坦蕩。
沒有一絲心虛。
普心看著他那張乾淨無辜的臉。
忽然鬆了一口氣。
也許——
是她多想了。
她笑著調侃:
“我只是見你對她格外上心。”
“又是下山救人,又是親自修結界。”
“照顧得無微不至。”
“只差沒有隨傳隨到了。”
方天星頓時無奈。
“我救她,是因為她會去山林,本就是因我而起。”
“我騙她前去。”
“若她因此喪命,我豈不是罪孽深重?”
他頓了頓。
聲音輕了些。
“修補結界……就當是將功補過吧。”
普心點了點頭。
心中稍安。
然而。
方天星忽然又開口:
“不過——”
普心剛放下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
“不過甚麼?”
方天星望著杯中茶水。
目光卻漸漸變遠。
彷彿看見了別的畫面。
“師姐。”
“你見過凡人——渡兇鬼嗎?”
普心一怔。
“沒有。”
方天星輕聲道:
“我今日見到了。”
他的聲音很輕。
卻帶著無法掩飾的震動。
“那兇鬼消散之前,被白光包圍。”
“它沒有怨恨。”
“沒有瘋狂。”
“只是……很平靜。”
“甚至,像是被原諒了一樣。”
他說著。
眼中竟浮現出一絲罕見的光。
那不是獵鬼成功的喜悅。
而是——
看見奇蹟的震撼。
“我們一直以來,都在誅殺兇鬼。”
“可她——”
“卻選擇渡它。”
他輕輕一笑。
那笑容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敬意。
“如果這世間,兇鬼都能被渡。”
“而不是被殺。”
“或許,這世間,會變得不一樣。”
“殺戮,只會生出更多怨恨。”
“唯有超度。”
“才能終結輪迴。”
普心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的師弟。
忽然感到一絲陌生。
自他六歲入觀以來。
她從未見過——
他用這樣的眼神,說起任何一個人。
哪怕是當年的師父。
也未曾。
她的小師弟,一向我行我素。
獨來獨往。
不喜交際。
也不屑討好任何人。
若不是他悟性驚人,修為遠超同輩,師父當年也不會破例,將他收入門下,親自教導。更不可能,在眾多弟子之中,唯獨選中他,繼承整個靈鳴道觀。
普心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這一生,心中只有道。
從未有過“人”。
她緩緩開口問道:
“誰能渡兇鬼?”
她的語氣盡量平靜。
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的心裡,早已有了答案。
她既害怕那個答案。
又無法阻止自己,去確認那個答案。
方天星從回憶中回過神來。
他的眼睛,仍帶著未散的光。
他笑了。
笑容乾淨而真誠。
“是二公主。”
他說。
“我親眼所見。”
“她徒手渡了那隻兇鬼。”
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
像是在回味甚麼。
“那兇鬼一身紅衣,怨氣滔天。”
“可在她面前,卻一點點安靜下來。”
“最後——”
“紅衣化作白光。”
“消散於天地之間。”
他頓了頓。
輕聲補了一句:
“就像星辰一樣。”
普心的手,悄然收緊。
指尖陷入掌心。
卻毫無察覺。
果然。
是她。
是那個——
她最不願意聽見的名字。
她沉默片刻,才再次開口:
“她不是公主嗎?”
“一個公主……為何會修行?”
這句話。
她問得極慢。
彷彿每一個字,都在斟酌。
方天星搖了搖頭。
“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她不會武功。”
“也不會術法。”
“甚至連基本的護身之術都不懂。”
他說到這裡,眉頭微微皺起。
像是在面對一個無法解開的謎題。
“可她只是說了幾句話。”
“那兇鬼便放下執念。”
“甘願離去。”
他抬起頭,看向普心。
眼中帶著純粹的疑問。
也帶著無法掩飾的敬意。
“師姐。”
“她是不是很強?”
這一刻。
普心忽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若她點頭。
便是在承認那位公主的強大。
也等同於承認——
她正在影響他。
可若她否認。
那便是在否認他親眼所見的一切。
她做不到。
於是。
她只能沉默。
沉默,是她唯一的選擇。
她靜靜看著眼前的師弟。
看著他那雙,從未為何人亮起過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
就在今早。
他還滿臉不耐。
語氣裡盡是厭煩。
“甚麼刁蠻公主。”
“最好別來煩我。”
那時的他。
連見都未見。
便已厭惡至極。
可如今。
不過短短几個時辰。
他的態度,竟已徹底改變。
沒有厭惡。
沒有不耐。
只剩下——
好奇。
敬佩。
甚至。
嚮往。
普心的心,緩緩沉了下去。
她終於明白。
那個二公主。
遠比傳聞中——
更危險。
不是因為她的身份。
不是因為她的權勢。
而是因為——
她能動搖他。
動搖這個。
本該斷情絕唸的人。
普心垂下眼。
沒有再說話。
但她心中,已悄然生出一個念頭。
這個公主。
絕不能小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