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會要了她的命
方天星站在門外,沉默了片刻。
夜風掠過蓮池,吹動他的衣襬。
他輕輕嘆了一聲。
也許——
是他自以為,和她已經熟絡了。
終究,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罷了。
他低聲道:
“好吧。”
“那我把藥箱放在這裡了。”
他彎下身,將醫箱輕輕放在門邊。
語氣不自覺地柔了幾分。
“記得出來拿。”
“若是夜裡落了雨,藥材受潮,可就不好了。”
門內沉默了一瞬。
隨後,傳來她簡短的回答:
“好。”
依舊冷淡。
依舊疏離。
彷彿多說一個字,都要她的命。
方天星沒有再說甚麼。
他站起身。
轉身離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直至消失。
—
房內。
劉瀅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跪在地上。
呼吸微微顫抖。
冰冷的劍鋒,正抵在她纖細的脖頸上。
只要再近半寸。
便可割破她的喉嚨。
她的身側。
於偉倒在地上,臉色蒼白,嘴角溢血。
桑羽半伏在他身旁,胸口傷口尚未癒合,鬼氣微微外洩,卻被一道符咒死死壓制,動彈不得。
兩人都被重創。
卻無力反抗。
劉瀅閉了閉眼。
幸好。
幸好方天星走了。
否則——
她不知道,今晚還要再多一個受傷的人。
她緩緩抬頭。
目光冰冷。
望向坐在她對面的女子。
“四妹。”
她聲音低啞,卻壓著怒火。
“說吧。”
“你究竟想從我這裡得到甚麼?”
坐在她面前的。
正是去而復返的四公主——劉緦。
她悠然坐在椅上。
姿態優雅。
彷彿此處不是道觀客院。
而是她自己的宮殿。
她用一條明黃色的手絹,輕輕掩住唇角。
眉眼彎起。
笑意溫柔。
卻沒有溫度。
“還能是甚麼呢?”
她聲音輕軟。
“父皇說過——”
“呂后當年的鳳印。”
她目光緩緩落在劉瀅臉上。
“是在姐姐手裡的。”
她輕輕歪頭。
語氣帶著幾分天真般的殘忍。
“姐姐若識趣。”
“便交出來。”
“也省得我們動手。”
房間安靜下來。
劉瀅低下頭。
疲憊。
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疲憊。
又是鳳印。
永遠都是鳳印。
父皇從不立後。
卻偏偏放任流言四起。
讓所有人相信——
鳳印在她手中。
於是。
所有人都恨她。
妃嬪恨她。
皇子恨她。
公主恨她。
彷彿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罪。
可她根本——
甚麼都不知道。
母后離世時。
她還在襁褓之中。
又怎會記得甚麼鳳印。
她緩緩開口。
聲音很輕。
“我不知道甚麼鳳印。”
劉緦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劉瀅繼續道:
“你若為此而來。”
“恐怕要失望了。”
話音剛落——
砰!
一隻茶杯狠狠砸在她面前!
碎裂聲刺耳。
瓷片四濺。
一道鋒利碎片劃過她的臉頰。
血珠瞬間溢位。
順著她蒼白的臉滑落。
觸目驚心。
“公主!”
桑羽與於偉同時怒吼。
卻動彈不得。
只能眼睜睜看著。
劉緦站起身。
緩緩走近。
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眼中再無半分偽裝。
只剩冰冷。
“姐姐。”
“你最好想清楚。”
她俯下身。
輕聲道:
“這一次。”
“沒有人會救你。”
就在這時——
“哎呀。”
一道清朗的聲音,忽然從門外響起。
帶著幾分刻意的驚訝。
“這是怎麼回事?”
“我靈鳴道觀的杯子,甚麼時候變得這麼不經摔了?”
話音未落——
轟!
房門驟然被一股強橫力量震開!
木門猛然撞向兩側!
靠近門口的侍衛甚至來不及反應,便被震得連連後退,狼狽跌倒!
光與影的交界處。
一道身影,靜靜站立。
白衣勝雪。
手持長劍。
背光而立。
看不清表情。
卻讓人不敢直視。
彷彿神明臨世。
方天星站在那裡。
目光緩緩掃過屋內眾人。
最終。
落在跪在地上的劉瀅身上。
以及——
她頸間那柄劍。
空氣。
驟然凝固。
其實,方天星早已察覺房內氣息紊亂。
他並未真正離開,而是故意放重腳步,製造出自己漸行漸遠的假象,隨後隱入廊柱陰影之中,收斂氣息,靜靜潛伏。
這一聽,便聽出了驚濤駭浪。
原來皇城之中,血脈相連的姐妹,竟也能刀劍相向。
人心,比鬼更可怖。
房門被他猛然推開之時,劉緦正居高臨下,劍鋒壓在劉瀅頸側。驟然闖入的身影讓她大驚失色,整個人一個踉蹌,跌坐在地,鬢髮散亂,狼狽不堪。
但這一摔,也給了她機會。
她瞬間換上驚恐神色,聲音帶著哭腔尖叫起來:
“救命啊!這些黑衣人突然闖入姐姐房中,挾持了我們!救命——”
她一邊哭喊,一邊暗暗遞去一個眼色。
黑衣人立刻會意,齊齊舉劍,朝方天星攻來。
劍光森寒,殺氣逼人。
方天星卻只是微微側身。
第一柄劍擦著他的衣袖掠過。
他腰身一沉,腳步輕移,如風中浮葉般避開第二擊,旋即翻身而起,一腿橫掃。
“砰!”
領頭的黑衣人胸口中擊,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同伴身上。
幾人連鎖倒下,如同被推倒的木樁,一片狼藉。
方天星正欲上前擒住一人,忽然——
“嗖!”
一枚小巧物件被擲入房中。
下一瞬。
“嘭!”
白霧炸開。
煙霧翻滾,迅速充斥整個房間。
“咳——咳咳!”
刺鼻的胡椒粉混雜其中,嗆得人呼吸困難,雙眼刺痛。
方天星眉頭微皺。
再看時,黑衣人已趁亂遁走。
他本可追。
但目光落在劉瀅身上時,他停住了。
她正被煙霧嗆得劇烈咳嗽,眼眶泛紅,呼吸紊亂。
他立刻俯身,扶住她的肩。
“別慌,緩緩呼吸。”
他的聲音不知為何,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劉緦此時也湊上來,神情焦急,聲音顫抖:
“姐姐!姐姐!你沒事吧?!”
那模樣,彷彿方才舉劍相向的人不是她。
方天星冷冷瞥了她一眼,並未理會。
他伸出兩指,搭上劉瀅手腕。
片刻後。
他鬆了口氣。
“只是氣道受嗆,並無大礙。”
隨後,他指訣微動。
符咒無聲消散。
桑羽頓時恢復行動能力,幾乎是撲到劉瀅身旁。
“殿下!殿下您沒事吧?!”
她怒視劉緦,恨意如火,卻因身份所限,無法發作。
劉緦卻一副無辜模樣,伸手抓住方天星衣袖:
“小道長,我皇姐她真的沒事嗎?”
方天星眼神驟冷。
袖子一震。
她的手被輕輕震開。
他語氣淡淡,卻鋒利如刃:
“不過是煙霧嗆到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鎖住她。
“倒是四公主,身處煙霧之中,卻毫髮無損。”
“莫非,早就知道煙霧裡有甚麼?”
空氣彷彿凝固。
劉緦瞳孔微縮。
那一瞬間,她像極了一隻偷食香火卻被神明當場抓住的老鼠。
但她反應極快。
“我……我幼時曾遭宮中毒煙襲擊,從那以後,只要見到煙霧,身體就會本能屏息……”
“只是本能罷了……”
方天星看著她。
唇角微微揚起。
卻沒有再追問。
他知道。
這種人,嘴比城牆還硬。
再逼,也不會吐出真話。
他懶得浪費時間。
“罷了。”
他轉身道:
“此事,我會稟明掌門,加強道觀守衛。”
他似是隨意問道:
“四公主不是已經下山了嗎?何時又回來的?”
劉緦連忙道:
“是蓮花堂堂主普心道長允許我陪皇姐留下修習的,我如今住在紫檀苑。”
方天星輕輕一笑。
“紫檀苑啊。”
“離這兒挺遠的。”
他語氣溫和。
卻透著意味深長。
“既是修習,就該遵守道觀規矩。”
“不要亂走。”
他忽然抬手。
指訣微動。
下一瞬。
劉緦的頭髮——
竟自行豎立起來!
無風而動!
彷彿有無形之物在她身後呼吸。
劉緦臉色瞬間慘白。
“鬼啊——!”
她尖叫一聲,連滾帶爬衝出房間。
房門外腳步聲漸遠。
房內三人這才真正鬆了一口氣。
甚至忍不住笑了出來。
方天星收回手,神情恢復懶散隨意,彷彿方才的一切只是隨手為之。
劉瀅望著他,目光復雜而真誠。
“多謝道長。”
“你又救了我們一次。”
“你的恩情,我一定會報。”
方天星輕嘆一聲。
“算了。”
“我救人,不是為了恩情。”
他語氣淡淡。
“靈鳴道觀,向來奉行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劉瀅靜靜看著他。
不知是否真的相信。
方天星隨後檢查桑羽身上的鬼氣。
然後微微一怔。
“傷口……已經癒合?”
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劉瀅解釋道:
“她身上有碧寒玉。”
方天星瞳孔微微一縮。
碧寒玉。
上古仙玉。
可護魂,療傷,固魄。
連他都未曾親見。
卻沒想到,在皇室手中。
他沉默片刻。
然後替劉瀅掖好被角。
這個動作自然得,彷彿早已做過千百次。
“安心休息。”
他說。
“我會在蓮花苑外設下結界。”
“無人能近。”
劉瀅輕聲道:
“有勞道長。”
就在他轉身離開之時。
她忽然伸手。
輕輕拉住他的衣袖。
那力道很輕。
卻讓他停住了。
“道長。”
她看著他。
“未知道長姓名?”
方天星背對著她。
沉默了一瞬。
他當然不能說。
若說出“方天星”三字。
她便會知道。
他就是靈鳴道觀掌門。
而他最討厭的——
就是別人用敬畏、疏遠、仰望的目光看他。
那樣的目光。
太像在看神。
而不是在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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