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自在的代價
桑羽扶著劉瀅,本想抄近路。
山道旁原有一條河道,若能打些河水回去,也不必再往更高處的瀑布奔波。
可她們走近時,卻都愣住了。
河面,早已封死。
厚厚的冰層覆蓋其上,晶瑩而冷硬,連一絲水聲都沒有。
風從冰面掠過,發出細碎的嗚咽聲。
彷彿連水,都被凍得失去了生機。
桑羽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她低頭看向懷中的劉瀅。
劉瀅的身體輕得可怕。
隔著厚重的棉襖,她仍能感受到她止不住的顫抖。
她的指尖冰涼。
連呼吸,都帶著微弱的白霧。
桑羽的眼眶微微發熱。
“怎麼辦……”她低聲道。
她回頭望向更高處,被風雪吞沒的山路。
那瀑布,至少還要再走半個時辰。
以公主現在的身體——
都不知道能不能撐不到那裡。
桑羽咬緊牙。
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都怪四公主!”
“昨日她故意設局,讓公主落水受寒,今日還假意護送,實則一路看著我們受難!”
“她分明就是想看公主出醜!”
她越說越氣。
手中水桶被她握得發出輕響。
她忽然轉頭,將水桶塞到侍衛手中。
“於偉,你去打水!”
“我留下照顧公主!”
於偉沒有多言。
他接過水桶,點了點頭。
可下一刻——
一隻冰冷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按住了他。
於偉一愣。
桑羽也愣住了。
劉瀅緩緩搖頭。
她的唇色蒼白,聲音很輕,卻清晰。
“桑羽,不可。”
她抬起眼。
目光平靜。
“方才那位道長說了——誰要喝水,誰就得幹活。”
“我不能讓你們替我受苦,而自己獨享那一杯熱茶。”
風雪落在她睫毛上。
化成細小水珠。
她卻沒有退縮。
“我們一起去。”
桑羽聲音哽住:
“公主……您的身體……”
劉瀅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淺。
卻溫柔。
“走著,反而暖些。”
她看向遠方。
白雪無盡。
“若停在原地,才是真的會凍死。”
說完。
她伸出手。
一隻手,握住桑羽。
一隻手,握住於偉。
她的手很冷。
卻握得很穩。
“走吧。”
她說。
於是。
三道身影,再一次踏入風雪之中。
一步。
又一步。
緩慢。
卻堅定。
桑羽低下頭。
喉嚨發緊。
她知道。
她的主子,從來不是傳聞中那樣的人。
她只是——
不願讓任何人,替她承擔屬於她自己的命運。
與此同時。
靈鳴道觀內。
方天星坐在石階之上。
風雪自簷角墜落。
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遠處山林深處——
那條通往瀑布的方向。
那裡,白雪連天。
甚麼也看不見。
可他知道。
她在那裡。
他甚至已經開始想象——
那位養尊處優的二公主,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滿身狼狽地回來。
也許會跌倒。
也許會哭。
也許會發怒。
也許會終於撕下那副溫順的面具。
方天星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想看看。
看看她還能裝多久。
“師弟!”
“掌門!”
忽然。
一陣急促的呼喊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方天星抬頭。
只見幾道身影正穿過風雪,踉蹌而來。
為首的,是他的師姐普心。
她的身後,梅花堂的弟子們傷勢不輕,幾乎人人帶血,被同門攙扶著。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
方天星眉頭一沉。
他立刻起身。
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去。
“師姐,你回來了。”
他伸出手,欲扶住普心。
卻在觸及她手腕時,忽然頓住。
她的袖口之下——
一道極深的傷口,橫貫手腕。
皮肉翻開。
雖已止血,卻仍觸目驚心。
方天星的眸色瞬間冷了下來。
“師姐,你受傷了?”
普心下意識將袖子拉下,遮住傷口。
“無礙。”
她語氣輕描淡寫。
“只是皮外傷。”
方天星自然看得出,這是皮外傷。
可問題是——
普心,不該受傷。
她的靈力,在道觀中僅次於他。
梅花堂弟子更是精銳。
能將他們傷至如此程度的——
絕非尋常鬼物。
“那隻鬼呢?”
方天星聲音微沉。
“把收鬼錦囊給我。”
“我親自渡它。”
普心卻沒有動作。
她的神色,罕見地凝重。
一旁的弟子低聲道:
“掌門……我們未能收復它。”
“那鬼掙脫了束縛,逃進山裡。”
方天星眉頭一緊。
“哪座山?”
普心開口:
“與光山。”
方天星眸光一動。
普心繼續道:
“我已設下結界,將它暫困其中。”
“它往瀑布方向逃去了。”
瀑布。
這兩個字,像一柄無形的劍。
狠狠刺入方天星心中。
他腦中幾乎瞬間浮現出——
那抹大紅身影。
那條雪路。
那三個人。
他們此刻——
正往那裡去。
普心還在說:
“此鬼怨氣極重,已入極兇之列,又修邪術,不可輕敵——”
她的話,還未說完。
方天星已經動了。
他一把抓起身旁的除邪劍。
甚至沒有回頭。
身影已掠下石階。
衣袍翻飛。
轉瞬之間,便衝入風雪之中。
速度之快。
竟比平日除祟時,還要急。
普心愣了一瞬。
她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
一旁弟子忍不住低聲道:
“掌門一定是聽說師父受傷,才如此憤怒。”
“他心中,定然極為在意師父。”
普心輕輕一笑。
沒有反駁。
“莫要胡說。”
她拍了拍弟子的肩。
“先帶大家進去療傷。”
可她的目光,卻望向遠方。
望向那道已經消失在風雪中的身影。
她認識方天星多年。
她很清楚。
方天星方才的速度——
不是憤怒。
而是……
著急。
*
與光山的山林,雖被白雪覆蓋。
卻仍靈氣未散。
松枝壓雪,偶有雪團墜落,發出輕柔的聲響。
不遠處,兩隻喜鵲正在雪地裡翻滾嬉戲,黑白相映,靈動而自由。
彷彿這天地,從未有過束縛。
劉瀅不由停下腳步。
靜靜看著它們。
眼中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羨慕。
“這樣的日子……”
她輕聲道。
“真好。”
桑羽提著水桶,跟在她身後,聞言忍不住撇嘴。
“可自由自在,是要付出代價的。”
“吃不飽,穿不暖,連一口水,都得自己去打。”
她看著劉瀅單薄的背影,忍不住問:
“公主,您真的能承受嗎?”
劉瀅回頭。
笑了。
她的笑很輕。
卻沒有半分遲疑。
“任何事情,都是有代價的。”
她看向遠方的天空。
雪仍在落。
無邊無際。
“若能換來自由。”
她輕聲說。
“這樣的代價,我覺得——很值得。”
說完。
她忽然伸手。
從桑羽手中接過水桶。
“很重吧?”
她的手已經凍得發紅。
卻仍握住桶柄。
“接下來,該換我拿了。”
她提著水桶,往前走了兩步。
步伐有些搖晃。
水面微微晃動。
就在這時——
手上一輕。
水桶已被於偉接了過去。
劉瀅一愣。
無奈地看向他。
桑羽頓時喜笑顏開,拍了於偉肩膀一下。
“這才對——”
話音未落。
“譁——”
水面一蕩。
幾滴水灑落在雪地上。
桑羽臉色立刻變了。
“於偉!你怎麼這麼不穩當?!”
“連個桶都提不好!”
“萬一凍著公主怎麼辦?!”
她越說越氣。
“公主,我們回去一定要稟告皇上,換個更厲害的侍衛!”
“這裡可不是皇宮,外面危險得很!”
“得找個真正能保護您的人才行!”
話音剛落。
於偉抬起頭。
冷冷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鋒利如刀。
桑羽心頭一顫。
後半句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空氣瞬間僵住。
劉瀅連忙上前。
輕輕拉住兩人。
“好了。”
她的聲音溫和。
“桑羽,你這口不擇言的毛病,真該改改了。”
她又看向於偉。
“於偉,別和她計較。”
“你也知道她的,她這是不捨得你在外面冒險。”
於偉沉默。
沒有說話。
只是提著水桶,繼續往前走。
步伐依舊穩。
卻比方才更沉。
桑羽不滿地小聲嘟囔:
“公主,您幹嘛告訴他啦!待會兒,他就該恃寵而驕了。”
她緊緊挽住劉瀅的手臂。
“誰知道這道觀裡藏著甚麼牛鬼蛇神。”
“他這麼木訥,我都不安心。”
劉瀅笑了笑,輕輕地點點桑羽的鼻子,道:“你不安心也沒用,把他留在宮中,也困不住他的。到時候,就是我也不安心了。”
桑羽不高興地癟癟嘴。
她看著身邊的這兩人。
心中卻浮起一絲暖意。
無論去到哪裡。
只要他們還在。
她就不是一個人。
——
忽然。
她的腳步停住了。
笑意,從她臉上消失。
空氣中。
多了一絲氣味。
極淡。
卻刺鼻。
像是——
焦肉的味道。
苦澀。
腥臭。
帶著揮之不去的腐朽氣息。
劉瀅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太熟悉這種味道了。
這是——
怨氣。
極重的怨氣。
所有兇惡至極的鬼魂,身上都會帶著這種氣息。
它們不屬於生者。
也不屬於安息者。
它們只屬於——
仇恨。
“桑羽……”
她聲音驟然繃緊。
“於偉……”
她猛地抬頭。
“快——”
“小心!”
她衝上前。
想抓住他們。
可就在那一瞬——
一隻冰冷的手。
從她身後出現。
漆黑。
乾枯。
帶著死亡的氣息。
猛然捂住了她的嘴。
她的聲音。
被死死封住。
呼吸。
瞬間凝滯。
雪地無聲。
彷彿整個世界。
都在這一刻。
墜入深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