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面的還有籠子
白伊伊從未想過，自己好不容易逃出去的地方，有一天竟要親自走回來。
若不是黃艾琳身上的位置追蹤器，他們根本不可能如此精準地找到極樂盟隱藏在深山裡的大本營。
那是一座藏在山林深處的宅子。
兩層樓高，剛好淹沒在周圍高大的樹影之間。
遠遠望去，不過是山色的一部分。若非特意搜尋，誰也不會發現，這裡竟然盤踞著這樣一座森冷的建築。
“能檢測到你媽媽大概在宅子的哪個方向嗎？”
宅子呈四方形，結構緊湊，像一座防守嚴密的城堡。
貿然闖入，只會陷入被動。
黃艾琳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游標，神情有些愧疚。
“對不起姐姐……我錢不多，只能買這種普通的追蹤器。只能顯示在宅子五百米範圍內，沒辦法更精確了。”
“早就料到了。”白伊伊淡淡道。
這宅子佔地幾乎有三個足球場那麼大。
五百米的誤差，在這裡幾乎等於沒有方向。
她沒有再多說，轉身往宅子左側走去。
那裡，有一棵盛開的橘子樹。
樹幹粗壯，直徑約莫需要五個人才能環抱。
月光落在滿樹白色的橘子花上，花瓣泛著微冷的光，像是覆了一層薄霜。
白伊伊停下腳步，抬頭看著那棵樹。
然後，輕輕拍了拍樹幹。
動作自然得，像在問候一個多年未見的舊友。
這棟房子下方，牆體接近地面的地方，開著幾個狹小而密不透風的視窗。
“這設計也太奇怪了吧？”
黃艾琳忍不住低聲嘀咕，“誰把窗戶裝在牆底下啊？能看到甚麼？看人腿嗎？”
白伊伊沒有回答。
當年，她就是透過那些低矮的小窗，看著這棵橘子樹，一天一天地熬過來的。
那時候的她，只能看到樹幹的一截，以及偶爾落下的花瓣。
那是她唯一能確認“外面還有世界”的方式。
順著橘子樹往前幾步，地面上露出一個類似天井的鐵蓋。
蓋子上積著厚厚的塵土，幾乎與地面融為一體。
若不是白伊伊用腳撥開表層的沙土，很難有人會察覺，這裡竟然藏著一個入口。
她彎腰，拉住鐵蓋上的把手。
鐵蓋輕而易舉地被掀開。
像是，它從未真正鎖上過。
黃艾琳愣了一下。
“這是……門？”
白伊伊沒有解釋，身形一動，已經躍了下去。
黃艾琳還站在原地發呆，腦子裡只剩一個疑問——
她到底是怎麼知道這裡有入口的？
“喂，還愣著幹嘛？快下來。”
下方傳來白伊伊壓低的聲音，“把門關上。”
黃艾琳這才回過神，咬咬牙跳了下去。
“砰——”
鐵蓋合上的聲音在地下空間裡被放大了數倍。
迴音在黑暗中層層擴散。
太響了。
安靜得詭異的地下室裡，彷彿有甚麼東西被那聲音驚醒。
空氣忽然變得沉重。
“哧——”
黃艾琳只覺得背後有一股熱意逼近。
像是某種帶著溫度的呼吸，貼著她的後頸滑過。
她下意識想回頭。
卻被白伊伊一把拉到身側。
“噓。”
黑暗中，看不見白伊伊的表情。
只聽見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貼在耳邊。
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黃艾琳不敢再動。
她蹲下來，抱住自己的膝蓋，死死握住白伊伊的手。
那隻手，很穩。
穩得不像是第一次回來。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
兩人蜷縮在角落，一動不動。
那股貼近面板的熱意不知何時退去了，只剩下一種壓得人耳膜發脹的安靜。
“走。”
白伊伊的聲音很輕。
她拉起黃艾琳，沿著記憶中的路線，在黑暗裡摸索前行。
黃艾琳聽見極輕的一聲“咔噠”。
像是門鎖被人從裡面旋開。
下一瞬——
一道刺目的紅光驟然從前方傾瀉而出。
“吼——”
紅光照進房間的一剎那，裡面像是被點燃了一樣。
鐵欄劇烈震動，撞擊聲此起彼伏。
低沉、嘶啞、失去理智的吼叫在狹小空間裡反覆迴盪。
黃艾琳這才敢回頭看。
她看見——
一個又一個巨大的鐵籠。
像監獄。
而每個籠子裡，都蜷著或站著好多“人”。
或者說——
曾經是人的東西。
他們形態扭曲，衣物破碎，身上遍佈乾涸的血跡與抓痕。
眼神空洞，卻在紅光下異常興奮，拼命撞擊鐵欄，指甲刮擦出刺耳的聲音。
“別看。”
白伊伊一把將她拉出房間，反手鎖門。
“他們只是失敗品。”
門重新合上，紅光被切斷。
那些瘋狂的撞擊聲，被隔絕在厚重的鐵門之後。
黃艾琳這才發現——
那扇門是密碼鎖。
她望著白伊伊，喉嚨發緊。
“你……為甚麼這麼熟悉這裡？”
白伊伊側過頭，衝她淡淡一笑。
“如果我說，我以前住在這裡，你信嗎？”
黃艾琳用力搖頭。
她看起來那麼冷靜、那麼清醒——
怎麼可能和那些怪物待在同一個地方？
白伊伊沒有解釋。
“走吧。”
她語氣平穩，“裡面的有籠子，外面的，不一定。”
黃艾琳心臟一緊，立刻抓住她的手臂，幾乎貼著她往前走。
從地下室上到一樓，像是穿過了一條分界線。
地下是鐵鏽與潮溼。
地上卻是瓷磚、紅地毯、水晶吊燈，以及牆上掛著的世界名畫。
燈光柔和，空氣裡甚至有淡淡香氛。
彷彿剛剛那一切，只是錯覺。
如果這裡是天堂。
那她們剛才經過的，就是地獄。
“砰——砰——”
不遠處一扇門被推開。
一男一女走了出來。
男人高大俊朗，西裝筆挺。
女人身穿豔色晚裝，妝容精緻。
像參加晚宴的賓客。
白伊伊眼神一沉，立刻拉著黃艾琳躲進樓梯下的暗角。
旁邊一隻明朝大花瓶恰好擋住她們的身影。
那對男女沒有察覺。
女人抱著手臂，語氣憤怒又困惑：
“你帶我來這是甚麼地方？太奇怪了！剛才那些人說甚麼獻祭？現在甚麼年代了，還搞邪教這一套——”
她話沒說完。
男人忽然停下腳步。
他抓住女人的肩。
“幹嘛啊？”女人還在不耐煩。
下一秒——
男人的表情徹底變了。
他的眼神空洞、冰冷，嘴角扯出一個極不自然的弧度。
然後，他猛地低頭。
女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聲短促的抽氣。
紅色迅速在地毯上暈開。
她踉蹌兩步，倒在地上，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
男人撲了上去，動作失去節制，像野獸一樣。
空氣裡瀰漫開濃重的血腥味。
聲音一點一點弱下去。
直到只剩下布料摩擦與吞嚥的聲響。
白伊伊死死捂住黃艾琳的嘴。
她能感覺到少女在發抖。
她知道——
這種畫面，不該讓一個未成年人承受。
黃艾琳也終於明白了，她剛剛說的，“裡面的還有籠子，外面的，不一定”是甚麼意思了！
“喂。”
忽然。
二樓傳來一道女人的聲音。
語調慵懶，帶著一絲不耐。
白伊伊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聲音，她這一輩子都不會忘。
祝菁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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