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心得明目張膽
桃木劍,斬盡世間幽魂。
更何況,楊承光才剛死,魂魄未穩,按理說,根本承受不了這一劍。
一劍下去,理應——
灰飛煙滅。
劍起。
劍落。
沈駿修為尚淺,看不見那尚未定型的魂魄,只能屏住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九陽卻看得清清楚楚。
白伊伊舉劍的動作乾脆利落,卻在落下的瞬間,偏了半寸。
劍鋒貼著魂體而過,只斬斷了——
楊承光手腕上的鎖鏈。
鎖鏈應聲而斷,化作灰燼。
九陽冷冷地笑了一聲。
果然。
他就知道,這丫頭下不了手。
連一隻剛死的小鬼,她都捨不得。
他沒有再看下去,轉身便走。
沈駿下意識伸手想攔:“這個……”
話到嘴邊,又不敢。
畢竟——
他雖然看不見,但他們家門口,現在是真的有鬼。
“我、我覺得我們還是在家裡吃吧!”沈駿立刻改口,“我去點外賣!”
話音一落,人已經縮到沙發上,手機舉在眼前,假裝專心點餐,餘光卻一直往白伊伊那邊飄。
白伊伊正扶著楊承光。
一邊低聲叮囑他小心,一邊把他往飯桌的椅子那兒帶。
客廳已經被沈駿和九陽佔了。
九陽居然還有心情坐在那兒看電視。
沈駿忍不住湊過去,壓低聲音:“殿下……您這都能忍?您可是閻王爺啊!怎麼能和一隻小鬼同處一屋簷下?要不……找人來把他收了吧?”
九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像在看甚麼不成器的東西。
“好啊。”
他淡淡道,“那我派你去,收了他。”
“我?!”沈駿一哽,“我……我哪敢啊……”
他是想讓九陽叫黑白無常!不是讓他自己上啊!
九陽卻慢悠悠地說:“都要繼承沈家的人了,是時候練練膽量了。留著這隻鬼也不錯,說不定能治治你怕鬼的毛病。”
沈駿:“……”
救命。
飯廳那頭,白伊伊正嘗試和楊承光對話。
“你從哪裡來?”
“你來找我,是想做甚麼?”
沒有回應。
無論她怎麼問,他都像是聽不見。
問到最後,她終於放棄,轉身走到九陽身邊,一把揪住他的袖子。
“我問不出甚麼。”
她皺著眉,“你來幫我問問吧。”
九陽挑眉。
這時候倒想起他這個“師父”了?
“不要。”
他拒絕得毫不留情。
沈駿低頭盯著手機,努力把自己隱形。
被拒絕的白伊伊,明顯愣了一下。
那表情,說不上委屈,卻低落得過分。
她自己或許沒察覺——
可對旁人來說,很要命。
九陽移開視線,嘆了口氣。
“他陽魂太新。”
“剛死不久的鬼,很多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記得。”
他頓了頓:“你問點直接、有用的。”
“甚麼算直接、有用的?”白伊伊想了想,又跑回楊承光面前。
她認真地問:“那你記得我是誰嗎?”
——夠直接了吧?
楊承光依舊毫無反應。
九陽走到兩人身邊,冷不丁丟下一句:
“你還喜歡她嗎?”
“呸!我才不——!”
白伊伊以為他是在問自己,立刻炸毛,雙手在胸前比了個大大的“叉”,生怕九陽聽不懂。
九陽沒理她。
下一秒。
楊承光的目光,終於聚焦在白伊伊臉上。
然後——
點了點頭。
白伊伊:“……”
九陽:“看吧。”
“直接,又有用。”
“兩個訊息。”
一個——
他還喜歡她。
另一個——
他是因為她,才會出現在這裡的。
白伊伊無奈地看著這個鬼魂。
曾經,她也幻想過無數次——
如果有一天,他會不會突然站在自己家門前。
可她從來沒想過,會是以這樣的方式。
這樣的模樣。
人鬼殊途。
到這一步,說甚麼都沒有意義了。
說到底,他們只是有緣無份。
九陽抱著手站在一旁,默不作聲地看著她。
她的表情變化很清晰——
從最初的疑惑,到無法掩飾的悲傷,再到慢慢沉下去的失落。
情緒銜接得很順,幾乎沒有停頓。
白伊伊察覺到他的視線,連忙抬手在臉上抹了一把。
沒哭啊。
那他看甚麼看?
“你看甚麼啊?”她忍不住問。
九陽這才意識到自己盯得有些久了,輕咳一聲,移開視線,隨口道:“那個——這傢伙,一看就是逃魂。”
“好不容易逃出來,第一個想到的地方就是你這兒。”
“死了都記得來找你。”
他語氣淡淡,卻一句比一句刺。
“你自己想想要怎麼處置吧。”
“等幾個時辰,他魂體穩定、理智回來——”
九陽頓了頓:“你要是不想留,我就叫黑無常來帶走。”
白無常管陰魂,黑無常管陽魂。
沈駿站在一旁,幾乎要當場落淚。
這話他剛剛不是才說過嗎?
怎麼從他嘴裡說出來是“多管閒事”,從九陽嘴裡出來就成了“尊重選擇”?
人——
不,神,怎麼可以偏心得這麼明目張膽?!
白伊伊看了看九陽,又看了看楊承光。
最終,她抬起手,輕輕撫上他的臉。
動作很慢,很小心。
“我想讓他了無牽掛地離開。”
她語氣認真,“至少,弄清楚他是怎麼死的,通知他的家人,把該辦的事辦完。”
九陽冷笑了一聲。
“那就聽你的唄。”
沈駿聽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這句“聽你的”,一點都不像真的打算聽。
偏偏白伊伊完全沒察覺。
她轉身回房,抱了一床棉被出來,輕輕披在楊承光身上。
明明是魂體,卻還是下意識照顧他“冷不冷”。
她越是這樣忙前忙後,沈駿就越明顯地察覺到——
沙發那頭,看電視的九陽,拳頭一點點收緊。
指節泛白。
叮咚——
外賣到了。
沈駿差點沒感動到當場落淚,立刻衝過去開門。
可門一開,他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走廊裡,不知甚麼時候聚了不少鬼。
白的、黑的、青的,影影綽綽,全都盯著屋內,迫不及待地想往裡擠。
外送員明顯也察覺到了異樣,遞外賣的手都在發抖。
沈駿眼疾手快,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黃符,悄悄塞進對方口袋裡,笑著說:“兄弟,大晚上的送外賣,辛苦了。”
外送員的臉色緩了幾分,接過錢,轉身就走。
沈駿目送他進了電梯,這才鬆了口氣。
有些人天生時運低,撞上這種場面,是真的會出事的。
等電梯門關上,沈駿立刻又掏出一張黃符,掐訣唸咒,對著大門一貼——
啪。
門關上。
結界成形,門外的鬼魂被一一彈開。
九陽冷冷一笑。
——倒也不算太廢。
至少,沒哭沒鬧,也沒三上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