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前是情劫
重新魂歸到陸言的身體裡後,九陽獨自來到人間一座月老廟。
聽說,這裡的月老極靈。
撮合了無數對佳侶,紅線不斷,香火鼎盛。
他踏入內殿。
殿中香菸繚繞,六尺高的月老神像端坐其上——白髮白鬚,面色紅潤,一手姻緣簿,一手紅線杖,慈眉善目,端的是一副“為天下有情人操碎了心”的模樣。
九陽站在神像前,看了很久。
隨後,冷冷一笑。
他抬手掐訣,指尖靈力凝聚,低聲唸了一句咒。
“現。”
一指點出。
肉眼不可見的紅光,精準地沒入月老像的額心。
下一瞬——
神像之中,一道光影被強行拖拽出來。
九陽看清的那一刻,眉梢微微一挑。
——那人正坐在麻將桌前。
不是端坐,不是盤膝。
而是穿著一身皺巴巴的裡衣,白髮隨意紮成馬尾,鬍子亂糟糟的,翹著二郎腿。
桌上擺著麻將。
對面坐著福、祿、壽三位老神。
“紅中!碰!”
“發財!碰!”
月老滿臉春風,抓牌抓得興起,顯然一手好牌,眼看就要天糊。
九陽無聲無息地站到他身後。
居高臨下。
福祿壽三神最先察覺異樣。
他們抬頭的瞬間,臉色同時一變——
血色褪盡,表情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冰水。
“哎呀,這牌怎麼這麼爛啊?”
月老卻渾然不覺,只顧著摸牌。
可這一摸——
偏得離譜。
一張接一張,全是廢牌。
“奇了怪了……”
他皺眉嘀咕,“我就差一張了,怎麼運氣突然這麼背?”
福祿壽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
九陽微微一笑。
那笑意極淺,卻讓三神幾乎魂飛魄散。
“月、月老……”
他們顫著手,去搖他。
“幹嘛!”
月老不耐煩,“快贏了你們知道嗎?輸不起啊?!”
他抬起頭。
順著福祿壽驚恐的視線,看向自己身後。
九陽正對著他陰冷一笑。
月老整個人僵住。
空氣安靜了一瞬。
“是……”
他轉回去,問面前的三神,喉嚨發緊,聲音乾澀,“是閻王殿下吧?”
“他用凡人的身體?”
“站在我後面?”
福祿壽瘋狂點頭。
月老在心裡罵了一句。
——這不是鬼,這是閻王親自上門啊。
還沒等他再說一句話。
九陽已經將一張符,輕輕貼在他的後背。
“啊——!”
月老連慘叫都來不及。
整個人被硬生生從影像中拽出,魂體被拉得一晃,直接脫離了牌桌。
“月老!”
福祿壽失聲。
可他們甚麼都做不了。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被閻王拖走。
砰——!
月老廟後院的門,忽然被重重關上。
香客們只聽見一聲悶響,不明所以,紛紛側目。
廟祝連忙上前,用力去推那扇門,卻發現——
推不開。
再怎麼用力,都紋絲不動。
“怪了……大白天的,門怎麼會關死?”
人群裡忽然有人失聲驚呼:“天啊!這是神蹟吧?!”
下一瞬,原本躁動的人群齊刷刷跪了下去,朝著那扇緊閉的門虔誠叩拜。
香火更盛了。
而門內。
後院一片死寂。
這裡只有月老,和九陽。
如果九陽此刻動手,把月老在這裡抹得魂飛魄散,也不會有任何神明知曉。
月老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撲通”一聲跪下,老骨頭撞在粗糙的石地上,毫不猶豫。
“閻、閻王爺!”
他聲音發抖,卻努力堆出笑,“您今日這是……來探望老臣?呵呵,俺過得挺好的,勞您掛心了。要是沒甚麼事,俺也去繼續——”
話還沒說完。
他剛想站起來溜。
衣領一緊。
整個人被拎了回去。
“我有事。”
九陽語氣很輕。
月老卻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咚”地一聲又跪回去,臉色當場垮掉。
“殿下!殿下這真不關俺的事啊!”
他聲音一下子就哭腔了,“俺當年就說過,這事不能這麼幹!瞞不住的!可那是老閻王的意思啊!他一句話,俺哪敢不聽——”
九陽一頓。
他甚麼都還沒問。
月老已經全招了。
“所以。”
九陽緩緩開口,“三千年前,我下凡歷的,是情劫?”
月老猛地抬頭。
“啊?”
他愣了兩息,臉色瞬間更白了,“殿下……您、您不知道?”
空氣,徹底安靜下來。
“那……那您今日來找俺……”
月老喃喃,“不是想起來了,來跟俺算賬的?”
九陽沉默了一瞬。
然後冷淡開口——
“本來不是。”
“現在是了。”
下一刻。
拳頭落下。
“砰——!”
“嗚啊——殿下別打臉!別打臉啊!!”
片刻後。
月老鼻青臉腫,縮在柱子後,像只被打回原形的老狐貍,瑟瑟發抖。
九陽甩了甩打疼的手指,語氣恢復了平靜。
“出來。”
“我不打你了。”
月老半信半疑地探出頭,嘴都腫得說不清話:“尊、尊嘟嗎?”
“真的。”
九陽看著他,“把我當年下凡的情劫記錄給我。”
月老的表情,卻在這一刻——
徹底僵住了。
他慢慢、慢慢地,又縮回柱子後。
聲音低了下去。
“沒了。”
九陽抬眼。
“甚麼?”
“記、記錄沒了……”
月老聲音發顫,“老閻王……燒了。”
空氣驟冷。
“你再說一遍。”
“俺說的是真的!”
月老急忙補充,“況且……您也沒照著那情劫設定好的劇情去走啊!那情劫都沒應驗,看了也是廢的,燒了也好……”
九陽眸色沉下。
“為甚麼我沒照著走?”
月老沉默了。
良久。
他才低聲道:“人間的因果,比神想的複雜。一點偏差,就能徹底改命。”
“我寫的,只是‘原本該發生的’。”
“但它——”
他抬頭,看著九陽。
眼神裡第一次,沒有玩笑。
“沒有發生。”
九陽緩緩問:
“那發生的,是甚麼?”
月老張了張嘴。
卻甚麼都沒說出來。
只是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
彷彿那場被抹去的情劫——
比寫在姻緣簿上的任何結局,都要可怕。
“你給我說。”
九陽一步步逼近。
月老能清楚感覺到,自己這把老骨頭,只要再慢一句,就會被他當場拆了,拖回冥界煉丹。
“好!好!”
月老終於破罐子破摔,嘶聲喊道——
“我也不知道殿下您當年的情劫究竟發生了甚麼!可我知道的是——”
他抬頭,眼神裡第一次沒有了油滑,只剩下驚恐。
“您回來之後,瘋了。”
九陽的腳步,停住了。
“您一回冥界,就開始發瘋。”
月老聲音發顫,“您要毀掉地獄。”
“您說——只要地獄不在了,閻王這個神位就不存在了。只要沒有閻王,您就能脫身,能去投胎做人。”
空氣,像是被掐斷了一樣。
月老撐著柱子,慢慢站直身子,語氣反而變得疲憊。
“老閻王是真的怕了。”
“他從沒見過您那樣。”
“怕您繼續瘋下去,會把整個冥界都拖進去陪葬。”
“所以,他只能出此下策。”
月老抬眼,看著九陽,一字一句地說:
“老閻王抹掉您下凡歷劫的那段記憶。”
他苦笑了一下。
“神仙歷劫嘛,本來就這樣。能過的,修為大漲;過不了的,灰飛煙滅的也不是沒有。”
“您這種……說實話,也不算最慘的。”
說到這兒,他忽然攤開手,一副認命的樣子。
“好啦,俺知道的,就這麼多了。”
“您要的記錄,是真的沒有。”
“您要是還想打俺出氣,就趁現在吧。一個時辰內,俺受得住。”
“俺也不想等下個時辰傷口痊癒了,又挨新的一輪。”
九陽沒動。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釘住。
腦海裡,一片空白。
可偏偏——
左心口,卻一陣一陣地刺痛。
不是傷。
是那種……
像失去過甚麼,卻連名字都想不起來的痛。
三千年前。
他下凡歷的那一場情劫——
究竟發生了甚麼?
讓一個閻王,寧願毀掉地獄,也要忘掉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