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爺怎麼回事啊
康麗喬抬起頭,眼鏡片反射著冷白的燈光,把她的疑惑放大得近乎刺眼。
“我當然在和你說話。”她慢條斯理地道,“難不成,這裡還有別人不成?”
九陽毫無猶豫、毫不客氣:“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看得見別人,但你說話從不看人——你就這麼沒禮貌嗎?”
“……”
康麗喬愣了足足半秒。
說她沒禮貌的人很多,但——
從未有人敢用這種語氣。
更別說是她從小壓著長大的、乖得像影子一樣的陸言。
吃了雄心豹子膽了?
她不過離開幾天而已,這個兒子就像換了個靈魂。
她合上電腦,站起身,步伐不疾不徐卻帶著銳利壓迫感,走到九陽面前,死死盯著他的眼睛。
這張臉,是陸言的。
眼睛、鼻子、骨骼、輪廓都一模一樣。
可是——
眼神完全不是。
她抬手,摸上他的額頭。
冰的。
“不發燒。”她冷冷道,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惱怒,“那就是你吃錯東西了?竟然敢這麼和我說話?”
九陽抬手,一把推開她的手。
“你平常會有人跟你說話嗎?畢竟像你這麼沒禮貌的人,很難讓人願意交流。”
“你——!”
康麗喬憋住的氣差點把胸口撐爆。
九陽卻根本不看她,淡定拔掉輸液管,掀被子下床。冰涼的地板讓他一瞬間怔了怔——
那是真實的、人類的觸感。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腳,冷哼。
……薛知微這次倒是找到個勉強能用的身體。
身後傳來康麗喬幾乎尖銳的怒聲:“你給我站住!陸言,有你這樣對媽說話的嗎?!你要去哪?!你站住——!”
九陽的視野忽然閃過陸言的某段記憶:
——康麗喬坐在檀木辦公桌後,把一份文件摔在“他”臉上。
“你給我站住!做的都是甚麼廢物!陸言,你甚麼時候能學會擔當?!你這種人如何繼承家業?!”
委屈、羞恥、壓抑、想哭的衝動——
在這具身體裡如潮水般往上湧。
九陽眉頭狠狠一跳。
……真是夠軟的性子。
這種心理素質,連地府陰差的門檻都摸不到。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不屬於他的情緒壓下,用指腹擦掉眼角那點不爭氣的溼意。
然後抬頭,聲音利得像刀:
“我當然是去找你口中那個‘邋遢的女人’。”
“人家救了我,我自然要親自感謝。”
說完,他直接推門而出。
病房外的空氣比裡面清晰得多。
“——不準去!!!”
康麗喬歇斯底里的怒吼如炸雷般從身後追來。
以往的陸言,會在這聲音下腿軟、發抖、哭著求饒。
九陽沒有。
他停下腳步,扭頭,用一個輕蔑到冰點的笑回她:
“呵。”
康麗喬瞳孔一震,臉色白得像被人一巴掌抽空。
九陽收起那點輕笑,聲音平靜,卻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
“你既要兒子有擔當、能獨當一面——”
“又要完全操控他。”
他頓了頓,抬起眼,目光鋒銳得像能刺穿玻璃:
“你不會天真地以為二者能兼得吧?”
“你——”
“你沒腦子嗎?”
病房內空氣死寂。
即便以康麗喬的見識與狠辣,也被這句赤裸裸的侮辱震得說不出話來。
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
陸言會這樣看她。
康麗喬僵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她在商場上闖了一輩子,同行見到她不是被她懟哭,就是被逼得跪地求饒;
但今天——她自己的兒子竟當著面罵她沒腦子。
“陸。言。”
她咬字如刀,一字一句,像是從喉嚨裡磨出來的。
可等她猛地轉身,病房裡哪還有陸言的影子?
人已大搖大擺地推門而出。
門外那排訓練有素的守衛,本該第一時間攔下他,可不知道是不是被他那股說不出、卻壓得人發寒的氣勢震住了,一個個硬生生愣在原地,連手指都不敢動,只能眼睜睜看著他離開。
就在這時,一個灰西服老頭探頭看了眼走廊,見陸言徹底走遠,這才瑟縮著溜進病房,大口大口地喘氣。
“夫、夫人!少爺他是怎麼回事?!剛剛他那眼神……我感覺我能被他瞪死兩次!”
康麗喬本來就氣得發抖,被他這麼一說更是火冒三丈。
她雙手叉腰,臉紅脖子粗,開口就是一頓怒吼: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兒子是我生的,他甚麼脾性我會不知道?!但他今天那副樣子——氣死我了!”
她胸口劇烈起伏几下,努力穩住情緒,甩手就下了命令:
“還愣著幹甚麼?趕緊把整個醫院的博士醫生都叫來!讓醫院停止所有運作,所有資源優先給我兒子做檢查!”
“是、是!”
老頭立刻連滾帶爬衝出門,像只受驚的灰老鼠,一路朝最高理事辦公室飛奔而去。
*
相比陸言病房的冷硬森然,白伊伊的病房簡直是另一種畫風——
“嗚嗚嗚,你這個沒良心的傢伙……就這麼把我一個人扔在那冰冷的天台上……哈——嚏!凍了一整夜啊!哈嚏——!!我不管,你得對我負責!”
白伊伊坐在病床上,用枕頭死命捂住耳朵,臉都皺成了一張苦瓜。
她受夠了沈駿那無底線的哭腔。
沈駿和她一樣穿著病號服,縮在病房的沙發上,鼻涕紙已經堆成一團。
他一邊打噴嚏一邊吸鼻子,眼眶紅紅,活像個被甩了的可憐小媳婦。
白伊伊扶額——
都怪昨晚太擔心突然昏倒的九陽,完全忘記沈駿被九陽附過身這件事。
結果這貨一個人躺在天台上吹了整整一夜的風,被巡邏保安看到的時候已經燒到四十度,被抬去急診,不然腦子都給燒糊了。
“不是都替你交了醫藥費和住院費了嗎?”
她嘆了口氣,“你還想要甚麼?”
月之村那件事因為明老被抓,三十萬沒拿到,白伊伊還因為刀傷住了院,外加養一個沈駿……徹底血虧。
沈駿癟起嘴,吸著鼻子哼道:“我要抓到一個邪祟……不然渡化一隻鬼也行!”
他說著還扯了扯白伊伊的被子,確保自己被關注,“拜託拜託啦!小白無常大師!我如果空手回去,我會被家裡從族譜上劃掉的啦!十萬火急,你幫幫忙嘛!”
一個一米八的大男人,竟能發出比小女生還嬌軟的聲音。
白伊伊胃裡一陣翻湧,晚飯差點吐出來。
“喂,你能不能像個男人……”
她掀開被子,剛抬起拳頭,準備揍他一頓讓他清醒點——
砰——!!!
病房的門被人從外頭一腳踹開,狠狠撞上牆壁,整個房間都抖了三下。
沈駿嚇得“啊啊啊——!!!”一聲尖叫,音調高得能震碎玻璃,下一秒整個人縮到白伊伊背後。
白伊伊:“……”
來的人當然不是別人——
正是附在陸言身上、與身體融合得越來越自然的九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