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哄哄孩子吧
男人的一句話，對白伊伊來說，殺傷力一百。
她整個人像被人狠狠摑了一巴掌——愣在原地。
是啊，當初她為了活下去，和這些沒人性的人，又有甚麼區別？
大家不過是在不同的泥潭裡，掙扎求生罷了。
“哇——啊——啊——！”
嬰孩的哭喊聲，忽然在這靜得滲人的祭祀間炸開。
那聲音嘶啞、撕裂，像有人在她耳邊尖叫，又像從地獄底層傳來的怨鳴，震得石壁都在顫動。
男人被綁著，根本動彈不得，只能讓那淒厲的哭聲直灌進腦子，痛苦得面部扭曲、兩眼翻白，最後“咚”地一聲昏死過去。
白伊伊被震得幾乎失去平衡，雙手死死捂著耳朵，強撐著去找布料，把謝意涵的耳朵也蓋上。
——太大聲了。
那哭聲，比整棟古樓裡她聽過的任何一次都更近、更刺耳，幾乎是貼著她靈魂在叫。
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可能性——
也許……這孩子，就在她附近。
白伊伊猛地抬起頭，環顧四周。
燭光搖晃，石牆浮著血色的影，空氣像被甚麼震得一層層起皺。
就在那時，她看見——
井。
古井的上方，空氣在微微震動，像水波一樣盪開。
——有人在井下施法！
白伊伊心頭一緊，連思考都來不及，飛快衝了過去。
井邊的氣息陰冷刺骨，她探頭一看，只覺得脊背一陣發涼。
井底，有一個黑影。
那黑影抬起頭，恰好與她對視。
白伊伊瞳孔一縮——
那張臉，凹凸不平，皮肉像被撕爛後又勉強拼接在一起；半邊鼻樑坍塌，牙齒與骨頭裸露在外，眼珠子幾乎要從深凹的眼窩裡掉出來。
——那不是人。
不是任何一個人類該有的臉。
可那“東西”的懷裡，卻緊緊抱著一個面容正常的孩子。
安祖兒的孩子。
“嗷——嗷——嗷——！”
怪物忽地發出一聲嘶吼，猛地轉身，拖著那孩子往井的深處狂奔，化作一團陰影，消失在黑暗裡！
白伊伊連一秒都沒猶豫。
心口像被火燒一樣，幾乎沒經過任何思考，她就縱身一躍——
往井底跳去！
因為她知道，那怪物，
很可能就是解開這一切的關鍵！
白伊伊與那怪物對視的瞬間，還以為這口井不過一人多深。可當她真的縱身躍下去時，才驚覺——這井竟深不見底！
下墜的瞬間，風在耳邊呼嘯，她整個人幾乎被吸進黑暗裡，喉嚨裡猛地爆出一聲尖叫：
“啊——！”
“砰——！”
身體狠狠撞上井底的泥土，揚起一陣嗆人的灰。
還好這井底的土層鬆軟，她只是擦破了膝蓋與手臂，皮肉生疼，卻沒傷到筋骨。
她喘了幾口氣，抬頭望去——那口井口早已化成天花板上指甲蓋大小的一點亮光。
白伊伊低頭，看見自己膝蓋上的血珠正在快速凝固。沒多久，那些傷口居然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她皺了皺眉——已經習慣了。
井底陰溼得出奇。空氣裡瀰漫著陳年苔蘚的腥味，四壁佈滿了粘稠的黑水印。她順著手電筒微弱的光掃了一圈——
這井底，並非單純的豎井，而是密密麻麻分岔的通道。
每一條都像蛇的洞口，通往不知名的深處，空氣從那些黑洞裡滲出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涼意。
“嗷——嗷——嗷——！”
那熟悉又刺耳的嚎叫聲，從右前方三點鐘的方向傳來，迴音在通道間盤旋，像無數雙手在撕扯她的神經。
白伊伊猛地轉身，順著聲音的方向快步追去。
泥土在她腳下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空氣又溼又悶，她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那怪物的低吼交織在一起。
越往前走，心裡的那股直覺越強烈——
她知道，自己離真相，越來越近了。
而那怪物——就是她必須抓到的唯一線索！
她穿行在一條又一條岔道里，四周的牆壁時而狹窄到只能側身透過，時而豁然開闊，迴音空曠得像地底墳場。
按理說，這古樓下不該有這麼廣闊的空間。白伊伊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她或許……已經不在古樓之下了。
她回頭望去，來時的通道一片死寂，只剩冷氣從黑暗中流淌出來，像有甚麼在注視她。
她咬了咬牙，只能繼續向前。
“嗷——嗷——嗷——！”
聲音忽然變得近在咫尺，她心頭一緊，腳步更快。
拐過一個彎，終於——
她看見那怪物的身影，在前方昏黃的光影中一閃而過！
“哇——哇——”
怪物懷裡的孩子又哭了起來。那哭聲原本在地面聽時就刺耳得夠嗆，如今在這密閉的管道里迴盪，簡直像一根根針在往腦子裡扎！
白伊伊忍不住大喊：“喂！你別跑了！我們先讓孩子別哭，好嗎？”
她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那怪物的聲音嘶啞低沉、像野獸一般，可她竟然真以為——它能聽懂人話。
“啊——啊？”
怪物果然停了下來。它那雙突出的眼珠轉動著，臉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做出一個奇怪的、像是“疑惑”的表情。
白伊伊心裡一緊，但還是硬著頭皮笑笑。她不確定，這“疑惑”是因為它聽不懂她說甚麼，還是因為——它不懂為甚麼她要幫它。
她抬手，輕輕朝它招招手：“你先過來，我替你看看孩子。他是不是每到晚上就會哭？”
“啊——啊。”
怪物發出模糊的聲音，一邊點頭，一邊遲疑著向前挪動。它的動作極慢，像是在水裡走路。靠近時，它小心翼翼地從背後掏出那個孩子。
那動作竟然出奇地溫柔。
怪物伸出手，想把孩子遞給白伊伊，又在半途猶豫了，僵硬地將手縮回。
白伊伊立刻放低聲音，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放心，我沒戴面具，不是家主的人。”
她緩緩伸出雙手，像對待一隻受驚的小獸，“我不會傷害他……我只是想幫他。”
怪物那雙眼珠顫了顫。空氣一瞬間變得極靜，只剩孩子的哭聲在黑暗中迴盪。
怪物抬起頭，緊緊凝視著她。
那一瞬間，白伊伊竟有點恍惚——
這怪物雖醜得駭人，但那雙眼裡……似乎閃過一抹光。
不是燈光，也不是幻覺，而是一種極深的、像人類才會有的溫度。
“啊。”
終於，怪物像是做出了極艱難的決定，慢慢把孩子遞了過來。
白伊伊雙手接住，霎時間還以為自己抱著的是一顆包菜。
這孩子也太瘦小了吧！面板黃得髮蠟，骨頭都快撐破皮。幾個月大的嬰兒，活像個紙人。
她皺眉，心疼又氣惱：“你平時都喂他甚麼啊？！”
“啊啊……”怪物笨拙地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孩子，意思再明白不過——
他吃甚麼，孩子就吃甚麼。
白伊伊差點沒被氣笑出來。
“這孩子牙都沒長呢！你喂他那些，會噎死的你知不知道？”
她一邊說，一邊把孩子坐在臂彎上，輕輕託著小小的後背，手掌有節奏地輕拍著，嘴裡發出“昂咕咕——”的怪聲。
一下對著孩子眨眼，一下又張嘴做鬼臉。
“嘎嘎嘎——”
孩子真的不哭了，甚至發出幾聲咯咯笑。
怪物愣住，驚喜得像個孩子自己，立刻上前，想把嬰兒抱回去。
結果孩子一看到他那張臉，又“哇——”地大哭起來。
白伊伊這才徹底明白，為甚麼那哭聲總在夜裡響起——
根本不是鬧鬼，是被嚇的。
白天光線亮，怪物的樣子還能分辨出五官；一到夜裡……那樣子，比貞子、茅山女鬼、吊死鬼加起來還恐怖。
怪物垂下頭，失望地握緊雙手，乖乖退到一邊。
白伊伊忽然心裡一動。
那一瞬間，她看著他——不，是她——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她走近幾步，藉著井壁反射的微光，仔細打量怪物。
那黑糊糊的“衣服”，竟像是用垃圾袋裹起來的；而在她的手腕上，赫然套著一個發黑的鐲子。
白伊伊的心猛地一震——
那鐲子的式樣，分明和明嵐手上那隻清透的青玉鐲一模一樣。
一對鐲子，一陰一陽。
她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你……”白伊伊喉嚨幹得厲害，“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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