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日記本 “虔誠地親吻公主那曳地的華麗……
巧了, 程愈川今天還正好就是為了這件事出來吃這頓飯的。
他要想辦法管住韓復宇的這張嘴。
鄉下男人可以在外人那裡不在乎自己的名聲,但在自己家的長輩家人面前,他一定要貼好自己好丈夫好父親好兒子等等身份的那張皮。
上輩子程愈川也是這麼做的。
在除了韓復宇之外的章矜之所有的家人面前,他都是一個無可挑剔的二十四孝好女婿, 方方面面皆做到了極致, 叫人無可指摘, 論起章矜之丈夫的這個身份,誰都挑不出他的錯來。
這一世他還要戴好自己的皮,千萬不能毀在韓復宇這張胡說八道的嘴裡。
至少在他和章矜之結婚之前, 他不能讓韓復宇在章矜之家人那裡造謠誹謗抹黑他的形象。
當然,程愈川也知道,現在韓復宇肯定還沒來得及說甚麼, 而他要做的,就是讓他永遠都甚麼也不敢說。
兩人在劍拔弩張勢成水火的敵意中對峙,程愈川忽地笑了一聲,坐直了身體, 彷彿有些好奇地看向他:
“復宇,我感覺你好像對我有很大的意見。這是我的錯覺嗎?”
他毫無避讓地直視著韓復宇那雙對他嫌惡萬分的眼睛,
“按理來說, 這不應該吧?我們既是老鄉,也是高中時候的好朋友, 你的好朋友做了你妹妹的男朋友,這不是好事成雙嗎?你會很高興的,對嗎?”
韓復宇冷哼, 眼底的厭惡不爽沒有任何掩飾的意思:
“我妹妹如果談到一個好男人,我當然會為她高興,怕就怕她和她父母都不知道自己面前的是披著哪層皮的甚麼貨色。”
程愈川笑意不減, 起身走到韓復宇身旁,像是他們關係真的很好一樣,他不緊不慢地親自給韓復宇倒了一杯酒,推到他手邊。
“我們都是成年人了,大家都有些自己的小秘密,再正常不過,誰沒有戴著一層掩飾自己的皮啊。”
他俯身靠近韓復宇耳畔,一隻手撐在圓桌的桌面上,另一隻手屈指叩了叩桌面,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叩聲清越。
“不勞你操心,金枝和我夜夜同床共枕,我的枕邊人從來都知道我是甚麼人,不論我甚麼樣她都愛我愛得很。至於章叔叔那裡嘛,生意人誰還沒有些見不得光的路子,我給章叔叔介紹了那麼多生意,你覺得章叔叔不知道我的老底嗎?”
他話中輕描淡寫一筆帶過的同床共枕和枕邊人兩個詞語,卻讓韓復宇瞬間手臂青筋暴起。
“可是復宇,我覺得,你的小秘密問題好像比我還更嚴重。”
程愈川的眸色瞬間變得極寒冷,聲音也鋒利凜冽了起來,
“倒是你自己這個好哥哥、好外甥,要是讓人發現你的歪心思,你猜你的好妹妹會不會被嚇得從此遠離你?不會再和你發訊息、打電話,見都不會再見你。還有你的舅舅舅媽,為了保護自己的寶貝女兒,恐怕以後都不會再讓你進家門了。你的外公外婆他們呢?你家裡的所有人會怎麼想你?我還真是好奇。”
“要真有那一天,你活著和死了也沒甚麼區別吧?好不容易走了大運被領養到這樣的家庭裡來,享了十幾年富貴公子哥的福分,有了新爹新媽,最後又被全家人鄙夷排斥,大家都把你當成恐怖的異類,想想還挺精彩的。”
韓復宇的身體頃刻間就崩成了一張快要被拉斷的弓,臉色難看至極,眼神憤懣又銳利如刀。可他卻甚麼都沒說,他也無話可說。
程愈川直起身,輕飄飄地給韓復宇提了下衣領,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我敬你一杯,藏好你的皮啊,好兄弟。”
他重新坐下後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袖口,抬眸瞥了韓復宇一眼。
“章叔叔兩分鐘後會回來。”
言下之意就是剛才打到章起衛手機上的電話,把章起衛支走,也是他找人做的。
韓復宇現在想殺了他的心都有了。
兩分半鐘後,章起衛果然從外面回來了。
包廂裡的氣氛依舊和諧,正常,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費了點微不足道的時間解決了韓復宇這個心頭一患,程愈川心情大好。
本來在他的預期裡,如果韓復宇死活不服軟要和他魚死網破的話,他並不介意對他韓家的那些家人動點手段。
好在韓復宇還算識相,倒也免得更難看的結果了。
程愈川眼底笑意更深。
想起韓復宇,他又不得不發自內心地嫌棄這人實在沒用。
近水樓臺得天獨厚的大好良機,從小就待在章矜之身邊,章矜之親親蜜蜜地喊了他那麼多年哥哥,也沒見他真弄出甚麼結果來,連叫章矜之知道他的心思都不敢。
假如是他呢。
假如是他有這樣的好機會,假如當年他親爺爺把他送去了福利院,假如當年被韓家領養的是他。
如果他是章矜之的哥哥,能從小和章矜之一起長大,說不定他們兩人還沒成年的時候都能……
可惜程愈川的前半生確實沒有這樣的好命。
養他的不是韓家,而是鄉下的老家。
第二天上午時,程愈川開車帶章矜之去他那在許江市鄉下的老家裡看望他幹爺爺。
章矜之覺得他對他爺爺的感情是有點奇怪的,不能說沒感情,但他並不眷戀他的老家,也很少回去看他爺爺。
不過,這並不影響他爺爺現在這個歲數被他孝順供養得很舒坦。
從他賺到第一桶金後,他就在老家給他爺爺重修了房子,奢華的別墅,寬敞的大院,專門僱了兩個保姆阿姨照顧他爺爺生活起居,一應飲食吃喝所用也都是最好的。
他爺爺身體還很好,前世程愈川都快四十歲的時候,他這個爺爺都好好地呢。
每天清晨,老爺子會領著家裡的黃狗去村裡的湖邊溜達一圈散散步,回來吃了保姆做的早餐,朝逍遙神仙搖椅上一趟,聽聽戲看看電視,泡壺香濃的好茶,找三五好友下個棋釣個魚的當做消遣,午睡後下午就出來曬曬太陽,坐在家門口和村裡人閒聊,傍晚吃過晚飯後還能再去打兩圈麻將,一天的時間就舒舒服服地過去了。
又怕他閒不住,家附近還辟了兩塊地,給他折騰些自己種的蔬菜,還有幾顆老果樹等著照料,又養了幾條狗,牆沿上幾隻溜達的貓。
老人家心很寬,又豁達,前世就是甚麼都不管的性子,孫子孫媳婦回去看他,他高興,不回去,他也絕不過問。
章矜之和程愈川鬧離婚鬧得天都炸了,老人家一個人在村裡聽戲瀟灑,一直連知道都不知道,聽都沒聽說,恐怕到死都覺得他孫子婚姻幸福人生贏家呢。
車開在半路上,程愈川說起這些時,章矜之淡淡評價了一句,說這老爺子的生活作息比程愈川這個當孫子的還規律正常多了,該吃吃該睡睡,心裡甚麼心事都不壓著。
程愈川開車時隨口接了一句:“那當然了,要不然他怎麼活得比我還長。”
其實這是重生後他第一次願意對章矜之提到他前世的壽命。
章矜之一笑而過,也沒往深裡想。雖然她有時候是想知道程愈川前世的事情的,但他死活不願意再跟她一起海里潛水,她也只得作罷。
後來想想,他那話裡其實可以解讀出兩種意思來。
第一是單純說他爺爺的壽命比他前世的長。就算他爺爺活一百零八,他活個九十八,那也是老頭命比他長。
第二嘛,那就是老頭子前世白髮人送黑髮人了。
到老爺子家裡坐下,和他閒聊幾句,雖然並沒有甚麼“見家長”的意思,但為了禮數周到,章矜之還是刷程愈川的卡給老人家買了些禮物,老人家呢,又拿程愈川給的生活費包了個大紅包給她。
兩個人來回把姓程的賺的錢兩處倒騰,老宅內外一片祥和之氣,人類幸福最大化。
午飯後兩人準備要走,老人家領他們去看看他的菜園和果樹,叫他們帶點吃的回去,也是他的心意,都是純天然的。
章矜之在菜園裡摘了幾顆生菜準備帶回家做沙拉,程愈川又和她逛到湖邊的幾顆果樹邊。
這有一顆枝繁葉茂綴滿果實的老石榴樹。
事實上沒經過專業打理的果樹長出來的果子肯定沒有人家專門的果園裡打了農藥的那些賣相好,一年四季光是被鳥啄蟲啃都不知糟蹋掉多少,但老爺子手動給樹上的果子套了袋子,每個袋子都扎得緊緊的。
程愈川摘了個大石榴給她,章矜之拆開袋子撈出來一看,這半野生石榴的賣相居然出奇的不錯,胖乎乎圓滾滾的一大隻。
於是他便當場掰開一個讓她嚐嚐,章矜之顧及到自己的淑女形象不願意在這裡吐石榴籽,婉拒了他。
他伸手把掌心遞到她面前:“那你吐我手裡吧,爺爺不會看到的。”
章矜之拍開了他的手。
老爺子在一旁看著他們發笑,輕聲道:“石榴是多子多福的意思嘛,好兆頭。”
等老爺子轉去別的地方了,章矜之把一片掰下來的石榴皮扔到程愈川身上。
程愈川挑眉:“甚麼意思?”
“沒了籽的石榴皮——只剩下斷子絕孫。”
當天晚上,章矜之隨父母在爺爺奶奶家裡大家庭聚餐,爺爺奶奶的兒女孫輩們悉數到場。
韓復宇也在。
不知為何,章矜之覺得韓復宇臉上的笑容總有幾分勉強的樣子。
飯後,長輩們圍坐在客廳邊說話,韓復宇獨自一人在沒有開燈的陽臺上吹著十月微涼的夜風抽菸。
章矜之悄聲來到了他身後,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她的裙子輕得也像秋夜裡的一陣花香。
察覺到她過來,韓復宇熄滅了菸頭,把手裡夾著的煙扔到了一邊,對她笑得很溫柔:“公主,怎麼了?”
章矜之平靜地看著他的臉,輕聲問他:“我感覺你這次回來好像不是很開心。是工作的問題嗎?是不是太累了?還是在外面遇到甚麼煩心事了?”
他不想讓她太擔心自己,何況本來也不是這上面的事,韓復宇搖頭否認:
“沒有,我一切都好。你也知道我們家在那裡面有關係的,誰能給我甚麼煩心事。我一切都好。”
他重複了兩遍。一切都好。
章矜之也就不好再追問甚麼了。
倒是韓復宇忽然問她:“金枝, 那你呢?你最近怎麼樣?你和他……怎麼樣?”
章矜之低下頭看著他腳下的菸蒂,“也都挺好的。”
韓復宇笑笑,“上次你和我說,和他就是玩玩的,我還以為你們談不了長久呢。”
·
國慶假期後,韓復宇回了他在D省山區裡的施工單位,程愈川帶著章矜之回到B市,她在學校裡讀書,他上班工作,生活似乎就循著這樣的規律步入了正軌。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章矜之那六十多平的小鶯窩地盤確實不大夠用,程愈川幾次提過想給她買房子、想送她房子、想和她搬家,次次都被章矜之很不耐煩地駁回。
他又想給她花錢,給自己心愛的女人買這世上一切最昂貴最好的東西。
給她買漂亮的衣服鞋子包包,稍微買多了點章矜之就不耐煩,嫌棄家裡地方不夠放的。
所以思來想去,最後他只能不停地送她石頭。
漂亮石頭,鑽石寶石玉石珍珠。
這些是又貴重又不佔地方的,他送一份,章矜之就拆了包裝朝箱子裡扔一份,很好收納。
唯獨那枚他們前世的婚戒,他始終沒能送出去。
章矜之研一開學後還是很忙的,有一個本校B大歷史學院牽頭、多所高校參與的關於拜占庭史文化研究的國家社科基金重大專案,章矜之的研究生導師就參與其中,也是這一領域數一數二的大牛,章矜之少不得要幫她整理一些外文文獻資料和翻譯。
拜占庭史學習對專業語言要求極高,訓練強度也很大,很多學校的研一一年幾乎都弄得跟希臘語語言培訓班似的,畢竟這專業的核心語言就是古希臘語,研究生階段很多人都要去學希臘語、拉丁語、阿拉伯語甚至是古亞美尼亞語。
正好,章矜之對這些都挺熟的。前世十幾年的基本功她沒有忘,後面大學本科幾年也不是光顧著談戀愛風花雪月的,那四年裡她每週都會自己去校外機構裡專門上三節希臘語課幫助自己重新熟悉這些語言。
大約每一個研究生都免不了要給自己的老師打工,不過章矜之的老師人還算不錯,至少會真的給她幾個摸得著的餅。
她忙起來的時候呢,也就不需要男朋友全天候地圍著她轉,是以她的男朋友也可以去忙他自己的事情,忙著布他的商業大局賺他的錢。
但總歸兩人幾乎還是夜夜共枕,再忙也能睡到一張床上去的。而且平時的纏綿約會風花雪月,一樣都沒少了她的。
程愈川活得可比章矜之累多了,他的心也比她更累。
不過,前世今生,不論愛不愛他,章矜之幾乎都沒有管過他的“累”。
這是她矜持而不自知的公主氣度,也算是他在這段關係裡乾的為數不多的另一件好事。
他不把工作上的勞累情緒帶回家,不需要自己的女人當貼心的賢妻去體諒他的辛苦。章矜之也的確做不到。
章矜之有教養有自己的氣度,她不是那種不知是非無理取鬧的無知女人,她不會在程愈川工作繁忙的時候,胡攪蠻纏撒潑打滾地跑到他的公司裡吵著要他陪她約會看電影,也不會自作多情地盯著他身邊員工下屬裡的那些女性,用打小三一樣的態度審視每一個可能勾引她男朋友的女人。
同時,她亦非賢惠持家以夫為天的懂事女人,她從不會為了她男朋友的事業赴湯蹈火鞍前馬後,不會陪著男人創業打天下,不會陪他見客戶喝酒吃飯談生意,更不可能熬夜給他洗手作羹湯等著他深夜裡回家吃一口熱飯。
就算偶爾體諒他,也不過是在床上的時候任他折騰罷了。
這倒也不是章矜之對男朋友或丈夫太冷漠太高傲,更不是因為她始終端著最初的大小姐架子俯視這個窮小子。
她可是章矜之啊。
——能怎麼辦呢,就算是她親爹章起衛在外面應酬累了,她也不會當孝順女兒去伺候他的,她親爹都未必能喝到幾口她親手端來的熱水。
章矜之對所有男人都一視同仁。所有男人都不值得她伺候,父親,丈夫,兒子,或者再算上她爺爺和幾十年以後的孫子,所有男人都該來對她極盡討好哄她開心才對。
她的態度就是她名字裡契合的矜持一詞,如果程愈川忙,她不會鬧他給他添麻煩,同樣也不會低眉順眼地伺候他。
雖然她始終只是象牙塔裡俯視眾生的公主罷了,等著被人伺候討好,不過,如果你沒空爬上這高塔,她絕不會強求,只會體面而禮貌地請你早點滾下去,把梯子和通道讓給其他能爬上來的男人就好了。
前世她就這麼請程愈川滾的,可他死活不滾,死皮賴臉跟守衛象牙塔城堡的侍衛一樣堵在門口,不讓她離開,也不讓別的男人進來。
而且,他絕不肯親自爬上那高塔去陪她。
而現在他願意了。
他累死累活都一定要爬上去,跪在地上虔誠地親吻公主那曳地的華麗裙襬。
為了討好章矜之,程愈川平常稍微有空就開始跟著她一起學他根本不感興趣的古希臘語,看她看的那些書和文獻,挖空心思想要和她找一些共同話題。
他給她送石頭禮物,現在還學會寫情書了,每送一顆石頭就給她寫一封情書,用他不知道從來東拼西湊抄來的古希臘語寫。
章矜之收下那些破石頭之後還要忍不住給他改語病單詞錯誤。
從她大四畢業的暑假夏天開始,到研一第一學期的結束,複合的這大半年來,章矜之過得前所未有的舒服。
程愈川用盡心思把她養得很好,方方面面傾盡所有地去愛她,不論是她的情緒需求、物質需求還是身體,都把她喂得飽飽的。
養到甚麼程度呢,章矜之發現自己二十三歲這個年紀居然還逆齡在臉上長出了點嬰兒肥似的軟肉。
這份嬰兒肥很好地衝淡了她身上冷淡的美豔貴氣和一點兒嫵媚,平時她穿的中規中矩去學校上課時就更像個年輕學生了。說是高中生都有人信。
為此,章矜之又總能翻出些新花樣來折磨他的心神。
有時他下班回來身上還穿著襯衫和西褲,臉上那淡淡的倦容讓他看著比章矜之滄桑了十歲都不止,章矜之罵他為老不尊未老先衰老氣橫秋,居然敢來勾搭她這樣的學生妹,根本配不上她。
他被那個“老”字吵得頭都要炸了。
程愈川去洗了個澡,換了身顯年輕的休閒衣服,寬鬆簡單的衛衣長褲,他身形過於優越,挺拔卓立,容貌過人的出眾,所以很添少年意氣感,這樣子跟她進學校裡都不顯得突兀,完全是一對郎才女貌的學生情侶。
章矜之卻捂著嘴怪叫:“天哪,你也真好意思,天天老黃瓜刷綠漆,不倫不類!”
他終於明白這個道理,想挑你刺的女人,不管怎麼樣都能挑的出刺來。
章矜之的學校裡有一條很長的梧桐大道,兩旁遍植繁茂的梧桐樹。
十一月下旬,天氣轉冷,一場突如其來的降溫暴雨後,梧桐樹開始了紛紛揚揚的漫長落葉季。
章矜之也喜歡梧桐樹,喜歡梧桐落葉,喜歡踩在綿軟的落葉上靜靜品賞秋冬景。
某天週五傍晚下課後,下起了點點細語,冷風陣陣,天色昏黃,世界都陷入了一片悽清中。
程愈川忙完工作後下班來接章矜之,他把車停在她教學樓下,帶了杯熱焦糖拿鐵,撐傘在她樓下等她。
章矜之從五樓的教室裡出來時,在走廊上下意識地往樓下看了一眼,看到那個連手機都沒看,只在專心等她的男人,她竟在走廊上默然許久才離開。
她掏出自己的手機,悄悄拍了一張照片。
接過他遞來的熱拿鐵後,章矜之插上吸管喝了兩口,並不急著和他坐車回家。
她說想在那條鋪面落葉的梧桐路上走一走,程愈川沒有絲毫異議地就要陪著她。
一路沉默。
他把傘傾斜向她那邊,確保她身上沾不到半點雨珠。
章矜之的髮絲在秋日的傍晚微風裡裹挾著雨中的水氣輕輕飄動,她的大半張臉埋在圍巾裡,嬌小得惹人憐愛,容顏精緻,人如一朵夜遊的梔子濃花。
一點微不足道的雨珠落在程愈川黑色的大衣衣襬上。
他側首看向她,和她手牽著手,十指相扣。
這校園裡的風景他是熟悉的,前世他不就是在這裡和章矜之一起讀了四年的大學麼,可同樣的風景,現在看來卻別有一番新的心境,無比珍貴難得。
章矜之大約也想起了這個。想到他這一世是在哥大讀的大學。
時隔多年,她才開口詢問道:“你在哥大讀的甚麼專業?”
“天文學系。”
他停頓了一下,“”
天體物理學。
挺難的呢。除了甚麼微積分線代等,還要學甚麼經典力學、電磁學、量子物理之類的,他居然還三年就畢業了。
章矜之聽了就頭疼。
她幽幽道:“我當時選歷史專業就是聽學姐說我們學院不用學高數。”
章矜之不免好奇,“但是你明知道自己以後的工作和這個甚麼天文之類的一點關係都沒有,甚至連學歷都用不上,還學這個幹嘛。”
程愈川煞有其事地想了想,還有幾分認真地回答她:
“情懷。”
這個答案章矜之是真沒忍住,她冷笑了一下,
“情懷?你後來對你前妻都沒甚麼情懷,對一個後半輩子再也用不到的破專業還有情懷。”
他握緊章矜之的手:“我一直都愛你。”
梧桐大道的盡頭,無人處,他們在傘下接吻。
寒假來臨,雖然父母催促她回家,但章矜之並不著急。
她先是嚷嚷著太冷了,要過夏天,和程愈川跑去南非旅遊了一週,然後又作起來嚷嚷太熱了,要過冬天,又和程愈川一起去冰島泡溫泉看極光。
一玩就是半個月,和前夫在外面樂不思蜀。
在出國旅行之前,章矜之特意收拾了家裡一堆用不上的東西,用超大的快遞箱寄回了家裡。
裡面多半是程愈川買給她的各種奢侈品禮物,真的太佔地方了。
她打算回家之後整理出來,把大部分東西都堆在別墅地下室的儲物間裡吃灰去。
從B市寄回許江的快遞基本上是次日達。
章矜之和程愈川落地開普敦國際機場時,她寄的超大包裹也送到了她在許江市的家裡。
她備註了這個快遞不用拆,讓搬到她房間裡去,她回家之後自己整理。
正巧這天白天章起衛不在家裡,紀凝和保姆阿姨對著這個大包裹發愁時,韓復宇來了。
他也是剛放假回來,買了些禮物看望舅舅舅媽,又去過外公外婆那裡一次,老人家讓送點自己做的吃的東西給兒子兒媳,就叫外孫順路跑一趟了。
韓復宇放下東西,和舅媽紀凝聊了幾句,最後臨走時他的視線也落在這個大紙箱上。
紀凝無奈:“你妹妹折騰回來的東西,叫我們不許拆,直接搬回她樓上房間裡,等著她回來收拾。”
韓復宇立馬挽起袖子起了身,他舅舅不在,家裡舅媽和保姆都是女人,也不好叫她們幹這些,他當即表示由他給妹妹搬上去。
紀凝便謝過了他,說自己要和朋友約喝了咖啡,就先出門了。
韓復宇輕而易舉地扛著這個大紙箱到了二樓章矜之的臥室門前,她雖不在家,可房間並沒有鎖門,因為也沒人敢隨意翻她這個公主的臥室。
他放輕了腳步踏足公主的城堡領地,放下那個紙箱,還是忍不住用窺探的目光打量著她生活過的這些痕跡。
他知道他不應該動她的東西,但,在這四下無人之地,他實在情不自禁。
因為他看到了章矜之床上放著的一隻大玩偶兔子。
這是章矜之初三那年從爺爺奶奶家搬來和父母同住時,韓復宇親手給她挑選的陪伴禮物,他希望她以後永遠開心,晚上抱著這隻兔子睡覺,不會做噩夢,不會害怕一個人。
時隔多年,這隻兔子嶄新如初,被她愛惜得這麼好,還這樣貼身放在她的床邊。
她是很在乎他的,對不對?
他走上前,愛憐地摸了摸玩偶兔的腦袋,假裝就像自己在撫摸章矜之那樣。
手掌下滑,他往下摸了摸兔子的背部,忽地,手頓住了。
韓復宇察覺到玩偶裡面塞了東西。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一個章矜之需要這樣藏起來的筆記本。
內心掙扎了,他最終喉結滾動了下,閉了閉眼睛,明知不該如此,明知自己在犯錯,可他還是拉開了玩偶背部的拉鍊,從填充兔子的蓬鬆棉花裡,取出了那個厚重的筆記本。
他從第一頁翻開。
……
“這是我和C離婚後的第一天。是我的新生,我的來世。我將一切從頭開始。”
作者有話說:感謝灌溉~
PS:我主頁@碧翠思思,有關於此婚綿綿的一些小段子,感興趣的朋友們可以去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