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又來倒貼的前夫 前世的喪女之痛
但話又說回來, 其實這想法在章矜之心中只是一閃而過的玩笑罷了。
她並不確定,在前世她“死”之後,她的父母是否為她而後悔痛心過,是否為此去恨過程愈川。
畢竟那時候她和她父母的關係已經鬧僵很多年了。從小她沒有和自己父母在一起生活過, 成年之後的關係又不算太親密, 中年後還因為鬧離婚和他們意見不合而幾近反目。
她不知道他們到底有幾分愛她。
前世她算是一死了之, “死後”諸事如何,旁人如何看待她,包括她的前夫是甚麼反應, 她一概無從知曉。
不過,她認為程愈川大機率是知情的。
程愈川在她消失之後,一定還在前世度過了一段沒有她的時間而後才重生的。
在那段時間裡, 他都看到了些甚麼、知道了甚麼?
他重生的契機又是甚麼?
這些,章矜之從未問過他。
不是她不好奇,是因為她不敢問。她既怕他騙她,也怕他說實話。
如果程愈川告訴她說, 在她死後,她的父母、家人並沒有為失去了她而傷心, 她該怎麼辦?
是坦然地接受, 還是嘴硬地一味反駁,說她父母一定會很愛她, 一定很傷心,他這個丈夫沒有善待她、逼死了她,她父母一定恨到恨不得殺了自己的女婿。
章矜之不想去假裝自己是被愛的。
她知道她身邊大多數人對她的愛並不純粹, 她可以接受不純粹的愛,但不會再去自欺欺人地給這份愛賦予它原來沒有的高度。
她在小群裡給父母回了資訊:
“好像是同學吧,但是不熟, 早就沒有聯絡了。”
雖然她昨天晚上才吃過這個同學給她點的宵夜。
程愈川這次和裡維斯家的大公子一起回國,當然也有為了公事的緣故。
多年前,他曾建議過裡維斯用在印尼等地投資開設工廠、獲取印尼鎳礦開採權的策略來逐步減少對俄羅斯金屬鎳的收購。
老裡維斯最終還是聽取了這個方案,並於當年就將這個計劃落實在了行動上。
如今輾轉過去了近四年,印尼那邊的事情效率辦得很快,因為裡維斯肯砸錢,所以很多流程手續的審批環節都是最快速度被透過了。
如今,兩期火法冶煉和溼法冶煉產線早已投入運營,預計在明年,第一批裡維斯集團在印尼開採的符合市場銷售標準的金屬鎳就能穩定產出了。
而這麼多的鎳,一方面可以由自家自產自銷降低成本,另一方面,還可以出售到市場上。
包括中國在內的亞洲地區就是一個很大的金屬鎳需求市場。
有裡維斯集團自家的工廠在這裡,也有其他的買家工廠在這裡。
這麼大批次的金屬鎳需要運輸,則勢必要與一些全球物流航運巨頭企業建立穩定的合作關係。
章矜之的父母就任 職於一家全球排名頂尖的航運公司,是該集團在亞洲、中國區較高階別的負責人,該集團在東亞、東南亞地區也有十分密集的航運網路。
最近幾年物流航運業的競爭越來越激烈,身為企業高管,他們也有拉攏新合作伙伴的必要。
老裡維斯現在是越來越不中用了,集團裡的事情基本上交給這位太子爺大公子負責。
這趟回中國,大公子就是來提前談這件事的,如果能談妥的話,他們會提前簽訂長期的運輸合同,鎖定更好的艙位和運價,順帶著再和亞洲這邊幾家金屬鎳購買意向強烈的買家做一輪更詳細的談判協商。
而程愈川以後則會將工作重心都放在國內。
在和這位大公子私下合作談判時,他從他手裡也得到了一部分裡維斯集團在印尼鎳礦開採權的股份,相應地,他幫這位大公子除掉了他兩個弟弟,以後也會在中國代他處理一些事物。
走下飛機舷梯,章起衛和紀凝還有GAC航運的幾位負責人上前熱絡地和他們握手寒暄,繼而又是那一套約定俗成的招待流程。
再見到章矜之的父母時,程愈川心裡多少也是不自在的。
——因為那無休無止的心虛和愧疚。
他怎麼能不心虛?
他還記得前世他和章矜之的婚禮就在這一年的八月。
婚禮上,她父親牽著她的手把她交到他手裡,她父母把一個好好的女兒嫁給了他,而最後他給他們的是甚麼交代呢?
是讓這個女兒死無全屍,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最後在海里連屍體和衣服都沒能撈上來一點,彷彿她就像是從未出現在這個世界裡一樣。
章矜之第一次帶著他回家見她父母時就是談結婚的事,後來章起衛把他交到書房裡和他單獨說話,與他促膝長談。
章起衛對他道,你應該能理解我們的,其實,說句心裡話,我們做父母的並不贊成她這麼年輕就匆匆結婚,在我們看來,她的決定是草率的,因為你們未來的人生還很長,一切沒有定數,誰也不知道將來會怎麼樣。
現在時代也變了,不催著女孩子這麼早結婚生子,我們原本想著,矜之到二十七八歲、二十八九歲的年紀再結婚也剛剛好。
可是,這都是矜之太堅持了,她說她和你在一起已經很多年,比和她父母在一起的時間還要長,她覺得你對她很好,你很愛她,她一定要嫁給你。
我們選擇尊重她,也希望你真的能給她永遠的幸福。
……
在程愈川的記憶裡,上次他見到自己的岳父岳母,那已經是在多年之前的前世。
一見到章起衛和紀凝,他就不免反覆地回想起章矜之在“翡翠皇后號”遊輪上死去的那個他生命中最痛苦的夜晚。
那天晚上,從他發現章矜之跳海後失蹤開始,遊輪便立即調轉方向返回港口了,等到了有訊號的地方後,同在遊輪上的眾多名流們個個的嘴巴都不是省油的燈,“千億美元華人富豪夫人跳海失蹤案”這則恐怖的吸人眼球的訊息便以完全無法控制的速度傳向了全世界。
程愈川當時是已經沒有了半分閒心再去處理輿論場的事情了。
從她失蹤後,他幾天幾夜不眠不休都在忙著找她,熬到只剩最後一口心氣撐著自己了,他也根本不敢給章矜之的父母打電話。
她父母還是看到新聞後才知道女兒失蹤的訊息的。
那時候他們常年住在新加坡養老,彼時兩人已經六十多歲了。
在看到新聞後,她爸爸立馬就給他打了個電話。
他用盡勇氣才敢去接聽,接通電話後,章起衛焦躁不安地厲聲開口問他:“金枝在哪裡?新聞上說的是不是真的?你告訴我那是假新聞,你現在告訴我金枝在你身邊!”
當時章起衛其實是已經失去了清楚開口說話的能力的,電話那頭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模糊、扭曲而碎裂,根本不像是人在說話,完全是大自然裡失去了幼崽的成年獸類在本能嘶吼的聲音。
可哪怕聽不清他在說甚麼,程愈川也懂得他的意思。
他閉上眼睛,只能用一句話來回答他。
“對不起。爸,媽,對不起……對不起。”
他同樣聽到了紀凝在章起衛身邊發出的抽搐而淒厲的哭聲。
程愈川聽過那種哭聲,他忽然就想起很小很小的時候,村裡的許多老人都會為自己在地震中死去的孩子而哭,他常常能聽見這種哭聲。
小的時候不懂事,他只覺得吵鬧,長大後才漸漸懂得那每一聲哭聲裡積蓄的痛苦。
而紀凝的哭聲比那些老人哭孩子的聲音更悲切,更令人心碎。
老人哭孩子哭得是他們也無能為力的天災,他們傷心至極,但一般不會愧疚,因為天災就是天災,誰也改變不了。
紀凝的哭聲裡哭的是人禍,是她的自責與悔恨,是她覺得自己明明能改變這一切但最終甚麼也沒做,親手釀成了這樁慘痛的悲劇。
她父母很快從新加坡飛到了美國來見他。
但在當時,他們對他既沒有打罵,也沒有指責。
那時候有一部分人覺得就算章矜之真的跳海了,或許還存在存活獲救的可能,不計其數的各種私人搜救力量被砸向了大西洋上,大家都在心存僥倖,他們在心裡想著,也許她還活著呢?
也許她抱住了甚麼漂浮物,她還活在海面上,她在等著別人去救她。
一方面是不想盡早地給自己的女兒哭喪,另一方面是他們認為自己虧欠章矜之的更多,沒有顏面去指責女婿的不負責任。
來見到他後,她父母只是詢問了他一句,問他有沒有用盡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價地去找她?
他沉默地點了點頭,她父母便轉身離去,不再說話。
後來,時間一點點地流逝,每一分流逝的光陰都如凌遲的匕首般一寸寸地割下他們的血肉來折磨他們。活得越久的人不會僥倖,只會越痛苦,多活一刻,多痛苦一刻。
從章矜之跳海後的24小時,48小時,72小時,再到一週,兩週,一個月,兩個月……
她活下來的可能微乎其微,越來越小,到最後徹底歸零。
連程愈川都在心裡認定她已死亡,只有她的父母還不肯放棄。
他們在腦海裡為自己的女兒想象了一萬條可能活下來的可能性,也許章矜之是流落到了大西洋的某個偏僻小島上,也許她是被人救下後失憶了,也許她是被人撈上岸後囚禁拐賣了……
他們不放棄任何一條可能,只要有人聲稱自己見過那位程夫人,不論對方是甚麼人,他們就願意付錢購買線索,飛向世界各地去親眼看一眼那些據說長得像章矜之的女孩子。
一年的時間裡,大西洋上被折騰得天翻地覆苦不堪言,就連海洋科學家們拍了幾十年都沒拍到的各種生物或是海洋動物的罕見畫面,大西洋上程愈川派去的那些密集如星點般的搜救隊和直升機都給拍下來了不少,甚至還在某個隱秘的小島上發現了一種新的物種。
唯獨章矜之消失了個徹徹底底。
後來,他不再抱任何希望,他選擇了殉情自殺,而她的父母還在永恆地尋找她。
她父母從未對他說過甚麼重話,不是不恨他,只是因為更恨自己。
只是有一次,她父母在考慮為她立碑的事情,想把她的碑立在她死去小姨紀湉的身邊。
他們來象徵性地徵詢過他的意見,對他說:“我們希望在金枝的碑上刻著她終身未婚,希望你能理解我們的心情,好嗎?”
喪女之痛,絕不比他的喪妻之痛要輕。
……
“程?”
包廂裡,裡維斯家的大公子理查德說完話後,見遲遲得不到程愈川的回應,輕輕地碰了下他的肩膀。
程愈川瞬間從回憶中抽過了神來,淡笑著看向對面GAC航運的幾個負責人:
“目前在中國這邊,我們首先考慮的最主要的一條航線是從印尼的肯達裡新港Kendari,到中國江蘇的連雲港港口,預期單趟的行程是在12天以內,最多不能超過兩週。”
肯達裡新港是印尼的主要鎳產品出口港,而連雲港港口則是國內傳統的鎳礦進口大港。
聽到理查德和程愈川都堅持這麼說,章起衛微微蹙眉,
“按照我們過去的經驗,這條航線普遍需要用時是16天。當然,就算是其他家的直航航線也是這個資料,一般是不會比16天更少了。”
16天已經是最快最好的資料了,理查德要求要把航程壓縮在兩週之內,現階段多少是有點困難的。
要是這麼說下去,這樁買賣估計能談崩。
章起衛對理查德這種新上任掌權的集團太子爺還有點不太妙的心理預期,因為一般這種貨色剛上任接班,大機率會展現自己強硬的一面,靠著各種刁鑽發難達成的目的來體現他的決策精明。
同時,為了立威,也為了更好地回去和老裡維斯交差,理查德一定不會在這方面退讓的。
他眉頭忍不住越皺越緊。
好在,程愈川又轉頭看向理查德,把這個話題先轉移了過去,用英語對他說道:
“不過,這些也要到時候再看具體的實際情況。有時候在海上的時間省下來了,但是各種裝卸貨物的時間如果安排不當的話,反而比海上浪費的時間還要多,這倒是得不償失了,是不是?”
理查德也跟著一笑,把包廂裡的氛圍和緩了許多下來。
“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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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矜之中午在家裡又收到了一份豐盛精緻的午餐外賣。
這次她拆開后里面有一張很顯眼的卡片。
“你爸爸媽媽工作忙,中午不會回來陪你吃飯了,你自己先吃吧。晚上我帶你出去吃,或者我給你做飯,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48、49、50章重新修過,購買過的朋友可以從48章末尾開始重看,48章前面大部分內容沒有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