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分離 我明天早上九點的飛機出國。
韓復宇後面有一天說起尼克, 說尼克這人腦子真是有點毛病。
章矜之便跟著問了一句他為甚麼會這麼認為。
韓復宇沒有先回答,而是冷笑著問了她一個問題:“你有沒有感覺程愈川最近……現在看起來有點怪怪的?從上學期十月份的那次月考開始,他就有點不大正常的樣子。”
章矜之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怎麼知道,我跟他又不熟, 他不是你的同學嗎。”
韓復宇似笑非笑, 低聲自言自語:“是啊……他是我的同學, 你跟他不熟是應該的。”
接著他又提高了點音量,“尼克生日那天他快要把我給嚇死了,我那天晚上是真怕他見錢眼開走不動路了, 非要去坑尼克這一筆,差點全完蛋了,幸虧他後面 算是清醒了點, 及時收手,最後一局把所有的籌碼給還了回來。金枝,你那天晚上有沒有感覺他挺可怕的?”
章矜之哦了聲,“你聽沒聽說過有的人就是天生善賭, 而且一輩子甚麼也不幹就靠賭博吃飯的嗎?這都是拉人下水的水鬼,離他們遠點。既然你自己也覺得他奇怪, 那可別再跟我們說他是你好哥們了。”
韓復宇憤憤不平:“我也是這麼想的啊!所以我說尼克就是個腦子有毛病的二百五。——你知道他幹甚麼了嗎?他竟然跟程愈川打完牌之後還說程愈川這人特別有意思, 還想跟他正兒八經當朋友處,貝特家合作的公司在許江市辦年會, 尼克還把程愈川喊去了陪他一起玩,他怎麼還敢跟這人玩下去啊!”
章矜之驀然抬眸:“尼克?喊他去?為甚麼?”
韓復宇哼了下,“誰知道呢, 可能他就是想找個會打牌的,那天沒輸錢他心裡難受,他還想再輸點出去唄。”
貝特一家參加的公司年會就在今天。
到場的不只有中國區公司裡的高管和中層領導們, 還有一些總部那邊過來的大老闆大股東。
他們都是和貝特一起過來談生意的,順帶視察一下中國區分公司這邊的基本情況,再賣個人情參加一下公司年前的年會,學兩句漢語給中國的員工送個祝福,現場多拍幾張照片,又能拿著個當素材宣傳一下甚麼公司文化,叫中國這邊的員工記一下外國大老闆的人情味,實在是一舉多得。
尼克是怕自己被迫和父母參加這種年會太過無聊,他更厭煩參與大人之間的社交應酬,所以才順便叫上了程愈川陪他解悶。
中午在酒店的年會結束後,貝特先生和中國區的幾個高管還有隨行的外國股東們還要轉移陣地去另一個私人別墅裡辦聚會。
尼克問程愈川:“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程愈川說好。
第二場聚會在一棟更加奢華私密的別墅內部,又是香檳美酒,觥籌交錯,還有些年輕漂亮的男男女女長袖善舞地遊移其間。
尼克被他父親貝特叫過去和幾個朋友打聲招呼後便連忙跑開,過來嚷嚷著叫程愈川教他玩德//州//撲//克的技巧。
程愈川接過尼克遞來的一副新牌,不疾不徐地坐在沙發上開始洗牌,而他的視線自始至終都在不動聲色地留意著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白人男性。
有了前一世的記憶後,現在他當然知道這個老頭的名字。
布拉德·裡維斯。
前世剛開始在美國時,他就在裡維斯手下給他幹過一些事情。
一些髒活。這一世他怎麼也該從裡維斯身上把利息收回來了。
尼克看著程愈川低頭玩牌的動作,心裡總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他發現程愈川這個人做朋友很有意思,他和他很聊得來,就好像他知道有關他的所有事情一樣,他和他聊甚麼,程愈川都能接得上話茬來。
體育明星,電影音樂,戶外探險,包括他和他父親之間的矛盾,他喜歡無拘無束的自由,而老貝特對他寄予厚望,一心想把他困在自家的公司裡。
他和程愈川聊起這些,程愈川簡短的三兩句回應就能說中他的心事。
更怪異的是,他覺得程愈川好像不論在那裡都是遊刃有餘的不卑不亢,彷彿他見慣了這樣的場面似的。
比如今天公司在酒店的年會,比如現在這場私人別墅裡的聚會,往來者至少也是跨國公司裡說得上名字獨當一面的核心高管領導,而程愈川身處這些人中間,就沒有一點不自在的怯場樣子。
但,這怎麼可能呢?
尼克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間,趁著這個功夫,程愈川從容地收起了牌,從沙發上站起了身,慢慢向一邊正和人交談的布拉德·裡維斯走去。
手裡端著香檳的頭髮花白的白人老頭裡維斯注意到了他。
他臉上幾道皺紋堆出一個沒有溫度的慈祥的笑,含糊地用法語問了一句:“你是小貝特帶來的中國朋友?”
其實社交場上這就是不想搭理對方、讓你趕緊離開的意思了。
明知道這是在中國,明知道對面的男孩大機率根本不會說法語,他還非要用法語問他,目的就是想讓對方聽不懂之後識相地滾開。
程愈川神色不驚說了聲是,他也用法語回他:“我只是想向您和您的裡維斯集團表示感謝,當年地震後您的公司向我們災區那裡捐贈了許多物資,那些東西質量都非常好,我們災區的人用了很多年還能繼續使用。我的童年裡,家裡總是擺放著好幾件印有您公司標誌的物品,這是我的童年回憶。”
裡維斯蒼老的笑意凝固了良久。
他握緊了手中的酒杯,打量了他一番,開口先問他:“你會說法語?”
“我喜歡看一些法語影片,自學的,會的不多。”
裡維斯又沉默了很久,才繼續問道:“你的家鄉,是在哪個災區?”
程愈川報上年份和地名。
裡維斯長嘆了口氣,手指哆哆嗦嗦地把酒杯放到了一邊的檯面上,這次開口說的是聲音發顫的中文了。
“當年,我的一個侄子,我的柯克,我的小柯克,我派他到那裡和你們的政府洽談一項引進外資建廠的合作,天哪,他再也沒有回來,連屍體也沒有找到……”
程愈川說,“後來政府在地震遺址上為所有死去的人立了紀念的碑,我去過那裡,見到過幾個外國人的名字,我為他們送過鮮花。”
裡維斯彷彿陷入了痛苦的回憶中。
程愈川心裡冷笑。
其實要說裡維斯真的多心疼多懷念這個侄子,那也未必。
對方是他同父異母弟弟的兒子,關係不冷不熱,裡維斯不過是出於照顧家族成員的原因才把侄子安排在了自己的公司裡任職,所以那時候一些往國外跑出差的差事他就打發侄子去。
那趟中國之行,本來應該是裡維斯的親兒子去的,但他兒子嫌棄S市在中國又不是北上廣深那樣的大城市,沒甚麼合作的前景,又嫌棄S市落後貧瘠,要不是地方政府給出了一系列優惠政策,裡維斯集團是不想在這種小地方投資的。
於是裡維斯就派了他侄子柯克去。然後柯克恰好就死在了那裡。
這下好了,成了裡維斯一輩子的心結了,他想起來一次心裡就好像被他的上帝折磨著,覺得他造了天大的孽。
尼克從洗手間裡回來時,遠遠看到的是布拉德·裡維斯先生給了程愈川一張名片。
他似乎對程愈川說了一句話:“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想我可以資助你去美國讀大學……”
·
寒假裡張又揚偶爾會和章矜之發訊息,閒聊幾句問起她的近況云云。
他的問候並不算唐突失禮,只是像一個朋友那樣和她隨便說幾句話,想到馬上三月份的物化生合格水平考試,她多多少少還有用得到張又揚的地方,所以章矜之也會詳略得當地和他說上幾句。
除夕前兩天,張又揚有些小心地和章矜之說他想去看看朵朵。
彼時紀湉和蔣淮勳帶著朵朵母女四貓正回到了許江市過春節年假,在徵得了小姨的同意後,章矜之這頭也欣然答應了張又揚的要求,並和他約好了明天在她小姨家見面。
時隔數月,當張又揚再見到朵朵時,朵朵已經是成熟的貓媽媽了,幾隻幼貓被朵朵餵養得肥嘟嘟的,摸上去柔軟可愛。
朵朵一身乾淨蓬鬆的貓毛上散發著油光水滑的珍珠般光澤,它踩在沙發靠背上,長長的尾巴自在地搖來搖去,高傲如一位公主。
見到張又揚來了,朵朵只猶豫了幾秒鐘就認出了他來,而後喵喵直叫地撲到了張又揚的腳邊,一邊叫一邊用柔軟的身體圍著他的腿不停打轉。
它還是很想念他的,雖然以前他們在一起過得又清貧又辛苦,還要時刻應付著張又揚那個恐怖的酒鬼爸爸,但他們還是很快樂。
初中的許多個夜晚裡,他躲在自己的房間裡寫作業,朵朵就蜷縮著身體趴在他書桌的一角陪著他。
他很餓,它也餓,可他們都不把飢餓宣之於口,他們已經很滿足了。
還好,總歸現在他們都不再飢餓了,都過得越來越好了。
這都和章矜之有關。
張又揚蹲下身體撫摸朵朵,朵朵叼著他的褲腿把他往貓窩的方向引去,示意他去看看它的寶寶們。
他也跟著它驕傲的步伐過去,一隻一隻挨個誇讚它的寶寶像它一樣可愛。
可惜這相聚的時間註定不會太長,張又揚不敢多打擾朵朵的新主人,很快就說自己要離開了。
他離開時,朵朵大約也看得出其中的意思,並沒有鬧很激烈的反應來挽留他。
它只是靜靜地站在沙發上目送著他離去,尾巴也漸漸低了下來而已。
男人窮的時候不得不捨棄許多心愛的人或物,他要面對的不只是朵朵。
章矜之把他送到了門外。
張又揚這時從羽絨服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盒子遞給她:
“章矜之,這是我想送你的新年禮物。你別多想,這不貴,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感謝你帶我來看看朵朵的心意罷了,你收下吧。”
還不等章矜之多說甚麼,他已經走遠離開了。
章矜之開啟那個小盒子,發現裡面放著的是一隻紅色山茶花形狀的髮卡,嫣紅的花瓣,嫩黃的花蕊,這隻髮卡做工非常精美,款式也很獨特,不像是市面上能隨意買到的。
最重要的是,恰好很合她的審美,是她會買下的髮飾,又很襯現在過新年的景。
她順手把髮卡從盒子裡取了出來,別在自己耳後的一縷頭髮上。
除夕夜當晚,春節聯歡晚會上那首《難忘今宵》響起時,張又揚給她發了條訊息:“新年快樂。”
章矜之和父母家人待在一起吃年夜飯,頭上還戴著那隻髮卡,很快回復:“新年快樂啊,希望你這一年一切順利。”
高二開學後大家就到了忙合格考的時候了,章矜之看物理化看到眼花繚亂,孫婧夢每天不止一次地和她嘆息:
“加油,加油,合格考之後老孃這輩子都不會再看物理化一眼了!想想也是一種解脫!”
章矜之很想附和兩聲,但她重生了一遭的人,說這些實在沒甚麼底氣。
——她上輩子這個時候大概也發過這樣的毒誓,結果呢,“這輩子”是不用再學物理化了,下輩子不是還要繼續?
誰知道她還有沒有又一個來世了。
有關程愈川的訊息她聽到的沒有太多了,他的生活應當又回到了從前,他重新變成了老師同學眼裡的那個穩居第一的學霸,一切安穩。
至於其他時候他還在忙些甚麼,她並不清楚。
總歸他沒有再來糾纏她已經是一件值得慶賀的喜事,章矜之不讓自己再想太多。
哪怕在同一棟教學樓裡,他們也可以一個學期不碰面不說一句話。
短短三個月後,六月初時,他參加了高考。
半個月後,高考成績公佈,章矜之還是在班級群裡看到了同學轉發的訊息,這才知道他再一次拿下了全市的第一名,全省第五。
印有他名字的橫幅再度被掛在了學校的大門上。
高考成績出來的四天後是她的十七歲生日。
作為好朋友,張又揚也有所準備,他送了她一條手鍊,章矜之收下,並回贈了他一隻鋼筆。
不知道為甚麼,張又揚挑選的禮物總是能很吻合她的審美,以至於他送的禮物往往並不會被束之高閣,不論是髮卡還是手鍊,都真的成了她常用的。
這一年高二的期末考試被安排在了七月初,章矜之成績進步同樣明顯,至少這一次期末考試她拿下了文科的年級第一,在她記憶裡,這似乎就是前世沒有的。
七月上旬,學校把本年度所有高考成績優秀的學生姓名成績和錄取院校、專業都張貼在了公告欄上,並在學校大門的電子顯示屏上滾動播放。
章矜之瞄了一眼,發現他竟然去了美國讀大學。他竟然選擇了出國。
這件事韓復宇是這麼跟她說的:
“金枝,尼克生日那會,你還記得嗎?我們都被他給騙了!他那天晚上本來就沒想贏尼克,他就是想借著尼克認識了一個甚麼美國大富豪裡維斯,然後讓裡維斯送他去美國讀大學的。尼克跟我說,其實程愈川那時本來已經過了申請美國大學的時間了,還是裡維斯幫他搞定的。你說這個人心機深不深?到底誰能玩得過他?”
所以他那天晚上耍了所有人,也包括她。
用的還是//德//州//撲//克里的“詐牌”那一招,誘導場上的其他玩家因為害怕對方而放棄自己手裡的牌。
他用這一招詐得尼克和韓復宇連連輸牌,也讓她自亂陣腳,逼著她不情不願地喝下了他遞來的那杯姜撞奶。
虧她那時候還以為他是真的想贏尼克的錢。
章矜之冷笑。
誰也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做甚麼,她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玩不過他。
——所以,這種男人是絕對不能成為戀人或丈夫的,否則下場就會像她前世那般,不知不覺被他控制得死死的,連脫身都難。
八月初的某天,章矜之手機裡收到了一條陌生號碼的簡訊:
“我明天早上九點的飛機出國,你願意來送送我嗎?或者,我可以去見你一面嗎?”
章矜之沒回。
三個小時後,對方又發來簡訊:
“分手了還可以做朋友,這並不過分。矜之,過去的大半年裡我沒有做任何冒犯你、讓你不愉快的事情,也沒有糾纏你,現在我臨走之前只想和你再見一面,說幾句話,應該不過分吧?”
是的,到這時,他們已經大半年沒有說過一句話了,哪怕中間的寒假時兩人一起參加了尼克的生日聚會,可即便是那天,他們都沒面對面地說過一句話。
在他們前世從十六歲相戀到三十八歲婚變的二十二年裡,他們從來沒有這麼長時間的“冷戰”。
他們從未缺席彼此的人生這麼長的時間。
誰也不知道這一別再見面會是何時。
章矜之直接把自己的手機關了機。
直到程愈川乘坐的飛機降落在紐約的肯尼迪國際機場時,他開啟手機,仍未收到她回覆的只言片語。
她還是一句話都不想和他說。
作者有話說:朵朵母女四貓會一起絕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