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前世 16歲到38歲
如果不是因為小姨的話, 章矜之是這輩子都不想再和前夫有一星半點的交集的。
但轉念一想,她安慰自己,其實現在暫時做他的女朋友也沒有那麼上不得檯面,並不算是件難熬的事情。
……話說起來, 她和程愈川最初是怎麼認識的?
這段感情最初是如何萌芽的?
哪怕再恨他, 她也記得和他的初見, 記得和他的一切。
她怕自己會模糊前世與今生,前世的許多事已經在她腦海中如鏡花水月般化作一圈圈漣漪散開,唯獨和程愈川有關的一切永遠刻骨銘心。
愛也好, 恨也罷,是情還是怨都不要緊,他對她一生的影響實在太大了。
剛過完十八歲的生日她就忍不住想向他獻身, 所以某種意義上來說,在她成年之後,她全部的人生都是屬於他的。
若是細細溯源,這些都始於初三中考前的那個初夏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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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在她人生裡纏滿了野薔薇香氣和陣陣模糊蟬鳴聲的夏天, 所有回憶都被攏上了一層燦爛的柔霧。
當時許江市承辦了一個全省的初中學科競賽,地點就在市區某老中學的第二校區裡。
程愈川被學校選上去參加了數理化競賽, 章矜之則有一場在下午的英語競賽。那天連韓復宇都在場。
章矜之永遠記得那天天氣特別的熱, 烈日如暴雨般一寸寸傾瀉在城市中,地面上似乎都在蒸騰著熱氣。
中午十二點半, 家裡的司機鄭叔開車送她去那個有些偏僻的老校區參加競賽。
臨走前,她想起來她表哥韓復宇上午下午都有考試,估計被困在那裡要絕水絕糧了, 所以還帶了幾瓶冰鎮的礦泉水、一盒薄荷糖和幾塊巧克力和兩塊漢堡,正好送去給他“賑災”。
到達那所老校區時已是下午一點多。
昨天韓復宇和她約好說在這學校花園裡的一顆老榕樹下碰個面。
章矜之在這校園裡一通摸索,還好並沒費多大的力氣就找到了韓復宇。
她遠遠地走過去, 見韓復宇站在樹下正和另一個男生說著話,兩人大概是在討論上午剛結束的那場數學競賽。
韓復宇穿著一身牌子貨,從短袖到運動鞋,不是阿迪就是耐克,而他對面那個男生則顯得幾分躍然紙上的清貧和簡樸。
他穿了身洗到半舊的白色T恤和寬鬆的黑色運動褲,其實衣服都是乾淨整潔得體的,也沒有甚麼補丁破損汙痕或是沒有洗淨的陳年油漬。
至少穿在少年人頎長挺拔的硬實身軀上,甚至還顯得有幾分疏朗清峻。
但哪怕再幹淨,這一身布料裡透出來的廉價質感,又明明白白遮不住他體面之下的困窘。
他手裡只拎了一個透明的文件袋,裡面放了一點簡單的文具,除此之外並無他物。
韓復宇正在和他交流題目,他站立的姿態雖隨意但脊背依然挺直,沒有一絲彎曲。
韓復宇說話時,他也耐心而認真地凝神靜聽,等到韓復宇說完了,他才不疾不徐地發表自己的觀點。
也正在兩人剛聊完一個大題目的解題思路時,章矜之在韓復宇身後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韓復宇轉過身來,他也下意識地抬眸瞥了章矜之一眼。
章矜之看他時,先看到的是一雙狹長清冽的丹鳳眼,他面容清俊,眉宇間帶著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沉穩持重,大抵也因如此,叫他看上去較同齡人總多出一股冷氣來。
章矜之不動聲色地收回了自己的視線,先笑著和韓復宇打了招呼:
“怎麼樣,上午的數學卷難嗎?我聽說出這次競賽卷的老師他們以前都是出高考卷的。”
韓復宇抹了把額前的汗,
“題目出的是有點鬼——這學校破地方更鬼,熱得要死,裡裡外外跑遍了連一瓶水都買不到,我要在這餓到下午考完英語,本來我中午想出去吃點,結果有人跟我說,離這最近的小飯館要步行三公里!早知道我就讓我爸媽中午給我送個飯來了。”
他長嘆一聲,“我現在就是沙漠裡的一隻駱駝。”
的確,章矜之注意到他們兩人臉上身上都有點汗,嘴唇也有些乾涸,看樣子確實是被渴得不輕。
這是沙漠裡的兩隻駱駝。
對著韓復宇,她的笑不免又有些得意,晃了晃手裡拎著的包包:
“所以我給你帶水和吃的了……冰鎮的礦泉水,剛從車載冰箱裡拿出來,喝一口特別舒服,還有肯德基的新品漢堡……”
在韓復宇和她說話時,程愈川則漫不經心地退後了兩步,轉身準備離開。
他和韓復宇只是一起參加競賽認識的,剛才碰巧在路上討論兩句題目而已,甚至都不算是相識,連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
朋友之間或許出於社交的傳統,會有在某些時刻“分享食物”的“禮儀”,但他和韓復宇還不在這個禮節的覆蓋範圍之內。
然而就在他已經背過身去正要走的時候,章矜之叫住了他。
她從包裡掏出一瓶冰礦泉水,遞到他面前:
“這是我給你帶的水。”
程愈川轉過了身來,掀起眼簾看了她一眼,他頓了頓,起初還沒接。
章矜之莞爾一笑:“拿著吧。”
於是他也鬼使神差地接受了這份上天命運的饋贈。
那瓶礦泉水上貼著的腰封都是英文字符,是他從來沒有在商店超市裡見到過的牌子。
他還沒來得及細看那英文單詞的含義,章矜之又給他遞來了一隻漢堡:
“辣的,你不忌口吧?不吃辣的話我還帶了巧克力。”
程愈川搖了搖頭,“謝謝。”
這是章矜之對他的初見。
而在程愈川眼裡,他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是甚麼樣的?
她是一顆流光溢彩的璀璨寶珠,是他人生中見到的第一縷鮮亮的色彩。
那天她穿著一條淡粉色的連衣裙,長及腳踝的柔軟裙襬輕輕盪漾出真絲的紋路,打理得柔順的長髮,還有倒映在他瞳孔裡的那白如牛乳般甜潤得沒有一絲瑕疵的肌膚。
不必多說,他也一眼能看得出她家境何等優渥,難怪養出了這樣氣質神韻的美貌和涵養。
跟幹爺爺帶來許江市後,他一直在鄉下學校讀書,他一身的顏色是灰撲撲的,他周遭的一切都是蒙著塵土霧氣的,破舊,落後,就連桌椅和黑板上都是坑坑窪窪破破爛爛的,彷彿他整個世界裡一塊乾淨的地方都沒有。
這一面,是窮鄉僻壤裡的窮小子第一次見到了養在大城市裡的白富美千金。
如果她是個被放置在公主房裡打扮精緻的洋娃娃,那他就是在鄉下田埂裡被人隨手捏出來的一塊泥巴人偶。
天上的風雨永遠打不到她的身上,十年、二十年後,她還永遠都是被珍藏在匣子裡的美麗洋娃娃;
而隨便一場大雨潑下,他就會化為一地泥漿,徹底消失不見。
他和她不是一個世界裡的人。
他是從鄉下中學自己乘車來市區裡參加競賽的,因為整個學校就他一個人入圍,學校給了他一筆來回的路費和餐食費,但為了省錢,他今天甚麼吃的都沒買。
他手裡拿著她給的水和漢堡,冰鎮的礦泉水帶走了他一身的炎熱和乾渴,溫熱的漢堡填飽了他飢餓的胃。
下午的競賽考試很快開始,他們便就此分別。
臨走前,章矜之開啟了一盒薄荷糖開始分,她給韓復宇抓了幾顆,又把三四顆薄荷糖遞到了他面前。
“這個天氣,我感覺下午應該很容易犯困吧?”
他留了一顆糖沒吃,塞在自己的口袋裡帶回了鄉下的家,一直妥帖地儲存著。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這麼做的意義是甚麼,明明按道理來說,他們應該不會再見面的。
但又或許是這一次命運格外垂憐了他,在一個熾熱的暑假過後,當他以那一年中考狀元的身份來到許江市最好的高中報道時,他居然再度和她重逢了。
他們是高一的同班同學。
他也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叫章矜之,那是一個聽上去就貴氣非常的名字。
章矜之同樣認真地聽聞了他名字的寓意,癒合山川,程愈川。
其實最先動心的人明明是他,最先愛上的人也是他,但他一開始並未主動過。
少年人血氣方剛因為某種身體本能的衝動而心浮氣躁的年紀裡,他心裡裝著的一直都是她。
想到她時,他的一顆心會前所未有的寧靜,也會莫名其妙的浮躁不安。
她是他這一生最大的慾望。
不過,男人的窮本來就是一種原罪。
而如果一個窮小子在自己都養活不起的時候還敢去向富家大小姐討好示愛,你那不是示愛,你是賤的發慌去噁心人家,你是居心叵測自不量力想把人家拖下水。
在千金小姐沒有主動的前提下,不示愛不打擾,藏起你的所有喜歡,就是你對這份少年愛意最大的真心。
他的目光曾在無人注意到的地方悄悄注視過她的生活,會默默觀察著她的一顰一笑,她的每一個動作。
她給他的那瓶礦泉水,他後來知道了價格,一瓶水抵得上半箱普通牌子的牛奶。
她給他的漢堡,在這之前他從未吃過。
她衣食住行樣樣精細昂貴,連用的一塊橡皮都是日本的文具牌子。
她早上喝了幾口便隨手扔掉的咖啡,就是他一週的飯錢。
他拿甚麼去和她示愛、告白、追求?
他只能在心底默默地祝福她而已。
但若是千金白富美願意先主動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高一上學期的第一次月考後,物理試卷剛發下來的那天晚上,章矜之深深地抑鬱了。
深夜十一點多,章矜之在洗漱一番後準備入睡,卻陡然想起白天時物理老師佈置的作業:
“這張試卷都很簡單,沒有考好的同學你們自己反思一下,放學回去之後自己問同學或者翻書本,找類似題型,把正確答案訂正在試卷上。明天早上第一節課我就要檢查,這張試卷我們直接過,我是不會講的。浪費時間!”
然而她完全忘記這件事了。
章矜之驚出一身冷汗。
這是個連拍照搜題軟體都還沒有的時代,她現在想要訂正試卷,最直接的辦法也就是挨個問同學朋友了。
她連忙從床上爬起來,給韓復宇還有自己的同桌朋友班裡比較熟的同學都發去了Q.Q訊息,她還翻了翻班級群的訊息,看看有沒有好心人在群裡分享過試卷答案。
好訊息是,都沒有。
那天晚上大家都睡了,韓復宇,同桌,同學朋友,大家都已經睡下了,班級群裡也沒人分享過學習資料。
在少女隱秘心事不願承認的潛意識裡,章矜之認為這是個好訊息。
因為她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去問那個和她還沒有交集的程愈川了。
——她可以在心底為自己正名,看吧,其實不是我想去找他,是我為了我的學習不得不去找他。我不是壞女孩,我才不是一個想早戀的壞女孩。
有多少女孩的青春裡其實也有過這樣暗自歡喜的小確幸?
人總喜歡為自己做甚麼事情找點義不容辭大義凜然的藉口,卻不願意承認我這麼做真的就只是我喜歡。
她在班級群裡找到程愈川,主動加了他。
程愈川很快便透過了。
章矜之還記得那個夜晚,自己那怦怦亂跳的心臟和無法言說的情竇初開心事。
臥室窗外梧桐樹沙沙作響,夜深月明,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刪刪改改,好不容易把那條訊息發了出去:
“不好意思打擾你了,我的物理試卷忘記訂正了,我問了我同桌她們,大家都睡了,我不知道怎麼訂正,可以麻煩問你一下答案嗎?”
那張物理試卷他考的是滿分,包括那次月考的各科總分,他依然保持了年級第一的成績。
程愈川很快回復了她:“可以。我沒帶試卷,你把試卷拍一下發給我,我回憶一下答案。”
章矜之拍下試卷發了過去,她錯的題目她用紅筆圈起了題號。
幾分鐘,程愈川都沒有說話。
十分鐘了,他還沒有說話。
章矜之的心漸漸沉了下去,她以為對方或許並沒把她的事放在心上,或許剛才的回覆只是他的敷衍,他現在是不是已經懶得搭理她了。
她不願承認,這彷彿也象徵著她心中那蠢蠢欲動的一點愛情的萌芽被徹底掐斷了。因為對方根本不想理她。
但她的失落並未持續太久,因為在將近二十分鐘過後,程愈川回覆了。
他給她一連發了幾張圖片過來,拍下的是他寫在草稿紙上的解題步驟還有用到的各種公式,把她的每一道錯題都手把手地訂正了一遍,解釋清楚了她到底錯在哪裡,還把書上的例題在哪一頁都標註出來了。
雖然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他寫的很快,然他的筆跡依然清晰工整,字字筆力千鈞。
這正是章矜之現在最需要的。
她是需要解題步驟,但她不好意思去麻煩程愈川,只好先試探著問他答案,然後她準備自己照著答案去一步步倒推步驟和公式的。
可現在,還不需要她的暗示,程愈川就已經幫她做完了。
這是他自願的,他主動的。男生肯這樣做的箇中意味,也實在不必多說。
她的世界一時晴一時雨,這時候就像是下起鋪天蓋地的櫻花雨來,全世界都在飛舞著粉色的花瓣。
章矜之在床上打了個滾,趴在被子上捧著手機回覆他訊息:
“謝謝你呀~我太需要了~”
程愈川回她:“還有需要的你可以問我,已經很晚了,你訂正完作業趕緊休息吧。”
章矜之嗯嗯了兩聲,“今晚打擾你啦,晚安。”
“晚安。”
後來章矜之才知道為甚麼程愈川這麼晚都沒睡。
因為他每天晚上放學之後還會去一家飯店後廚打幾小時工賺生活費。
他們所在的這所學校裡是沒有住宿的,程愈川一個人在許江市裡租了間老舊的房子讀高中。
沒有甚麼父母親人的陪讀,沒有父母車接車送,準備一日三餐。
從來都只是他一個人,為了自己的未來努力地活下去。
第二天去學校,章矜之難得去得很早,在家裡連早飯都顧不得吃上幾口。
趁著教室裡還沒幾個人時,她躡手躡腳地在程愈川的桌子上放了一杯咖啡,咖啡底下還壓了一張粉色的便籤紙:
“昨晚很晚還打擾你了,抱歉,我怕影響你的休息,今天給你帶了杯咖啡。是焦糖瑪奇朵風味,我最喜歡的味道,不苦哦。”
送完咖啡,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默默地觀察著他的舉動。
程愈川到教室後,果然發現了桌上的東西。
他挪開咖啡,看到了那張紙條,然後下意識地望向她的方向。
章矜之回以一個淡淡的微笑。
他將那張粉色便籤的紙條小心疊好,放進了自己外套內側的口袋裡。
這是他給的回應。
在那之後,兩人在學校,在教室裡的眼神交匯便更加多了起來。
有時候只是寥寥一望,轉瞬即逝,這便足以。
某次化學老師的課上做了單元彙總複習,下課前,老師說:
“這單元的內容我已經帶大家過了一遍了,下週這節課上我們做個課堂測試。如果哪個同學你還有不懂不會的地方,這一週的時間你自己想辦法弄弄清楚,不要等著測驗的時候在課上給自己找難堪。”
章矜之合上自己的化學書,漫不經心地回頭往自己後面看了一眼。
程愈川也正望向她。
晚上回去之後,他第一次主動給她發了訊息:
“化學剛學完的那單元你需要我帶你再複習一遍嗎?”
章矜之立刻回他:
“這樣會不會耽誤你晚上休息呀~那我每天早上都給你帶咖啡好不好?你喜歡喝苦一點的還是甜一點的?”
那一次的單元測試,在他的監督輔導之下,章矜之竟然前所未有的考得還不錯。
兩人漸漸開始了每天晚上回去都會互發訊息的模式。
章矜之問他題目,他輔導她的數理化生地成績。
在輔導功課之後,兩人也開始漸漸的聊一些課外的話題,班級裡一天的瑣事趣事,還有彼此的興趣愛好。
而章矜之每天早上雷打不動地總要在他桌上放一杯咖啡或者牛奶、果汁。
每次她都會在杯子底下悄悄塞一張紙條,留下她的一兩句話。
“謝謝你呀~”
“昨晚辛苦啦~”
“明天會下雨,記得帶傘。”
這樣美好而青澀懵懂的時光平靜地維持了兩三個月。
誰也沒有主動先打破那層呼之欲出的窗戶紙。
直到新年元旦前夕,臨近放假,整個班級都浸泡在一種格外歡騰喧囂的氣息裡。
他們相識的第一年的最後一天,許江市下起了一場大雪。
班裡辦了元旦聯歡會,班主任王老師帶大家做了個小活動,他給大家每人發了一個氣球和一張便籤紙。
他說,這是大家人生中一個特殊的新年。他想讓大家在便籤紙裡面寫下自己的三個新年願望。
第一個是最近的願望,可以是一個月內的,也可以是半年之內的。
第二個是對未來的願望。
第三個是對自己整個人生的願望。
寫完之後,把便籤紙綁在氣球下面,然後大家一起在雪天裡放飛氣球。
大家都寫得很認真,然後滿懷期待地捲起了便籤紙,綁在屬於自己的那隻氣球上。
他們在佈滿一層薄薄積雪的操場上放飛了氣球。
章矜之抬頭看著屬於自己的那隻氣球和程愈川的氣球在空中慢慢交纏在了一起,兩隻氣球漸行漸遠,在雪天裡漸漸消失不見,飛向遠方。
回去之後,她給程愈川發了訊息。
“你會騙我嗎?”
程愈川說:“不會。”
章矜之繼續追問:“那我想知道你今天許下的三個新年願望是甚麼?不許騙我。”
他不吭聲。
不回答就是某種預設了。
章矜之鼓足勇氣對他說:“氣球其實並不能讓你實現你的願望。如果你想它成真的話,我現在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她故意頓了一會兒,說,“如果你願意現在幫我去我最喜歡的那家蛋糕店給我帶一個車厘子蛋糕,送到我家門口,我就給你答案。”
“這是我家的地址和蛋糕店的地址。”
那天晚上章矜之父母不在家。
良久之後,他回覆了一個“好”字。
那天雪下得很大,他是一路步行在雪地裡跑去蛋糕店買來了蛋糕,然後繼續步行送到章矜之家裡。
他買來了她要的蛋糕。他一步步踩在不停變得更厚的雪地上,一步步都走得無比忐忑卻又滿心憧憬。
等到章矜之家別墅門外時,其時已將近新年零點的鐘聲。
章矜之也站在雪地裡等他。
他們在雪地裡相望彼此,那些不願說出口的隱秘情愫,現在都無關緊要了。
一個願意在雪夜裡不辭辛苦只為你一句玩笑話,就為你送來蛋糕的少年,你覺得他對你會是甚麼感情?
他們在雪地裡擁抱,共同度過了第一個新年,在雪夜裡分食了那塊甜蜜的車厘子蛋糕。
他們就這樣在一起了。
這段關係源於章矜之的主動,但並非是因為章矜之比他更愛。
實則是愛得更深的人因為飽受清貧的折磨而不敢輕易開口,直到那個等待被愛的人開始著急了開始主動索要,就像幼鳥飢餓時總會在溫暖的巢xue裡張大嘴巴嗷嗷叫喚,等待投餵。
她在愛情裡負責主動決定“要還是不要”,因為她是嬌滴滴的大小姐,他是捨不得讓她受委屈的,只有得到她的應許,他才敢更進一步。
第一次擁抱,親吻,到上床,肌膚之親,再到兩人如膠似漆的同居。
都是她先主動提出的。
只有她同意,他才敢,否則不論他做甚麼他都害怕自己會傷了她。
而他則負責小心翼翼、傾盡一切地愛她,為她付出一切,時間還有金錢。
在遇到她的那一年,他的新年願望有三個:
一個最近的願望,他希望他能一直為她輔導功課。
一個未來的願望,他希望他能陪在她身邊,能擁有追求她的資格,能成為她的丈夫。
一個人生的願望,他希望他可以陪她終身,白頭到老。
他所有的願望都和她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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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兩人從相識、相愛到後來結婚,其實一切都順利得不可思議。
當時班上的女生們都在私下傳閱各種紙質版的言情小說,而她和程愈川的故事,則比任何校園愛情故事都要順遂。
且體面。
在後來鬧離婚之前,他們一直都很體面地相愛著。
就算他們高中就開始談了戀愛,也沒有經歷過甚麼狗血校園小說裡描述的甚麼車禍癌症、替身、三角戀、恩怨誤會、分開數年、小混混小團體、開房懷孕流產、校花校草大戰、全校皆知、家長反對、高考失利等等各種惡俗劇情。
程愈川體育課在籃球場裡和別人打球時,章矜之會站在臺下默默地看,不動聲色地在看臺下固定的地方擺上一瓶運動飲料,而他只需一瞥,知道她在,他便知道這是給他的。
這是他們的默契,他們的愛情。
沒有驚天動地的吶喊,沒有風風雨雨的熱議,他們不是校園裡的行為藝術表演者,不需要到處親親抱抱表現他們的恩愛,他們的同學老師也不是狗血校園文裡的路人甲乙丙丁,沒有那麼多人關注他們的日常。
無需“全校同學都知道”地圍觀,也不需要一群跟班的小弟追著她喊她“嫂子好”。
一切都太順利了。他們甚麼挫折都沒經歷過。
他們的世界裡沒有“惡毒反派男二女二”,也沒有從天而降的考驗磨難。
前世章矜之和他保持了高中整整三年的秘密戀愛關係,兩人幾乎從未鬧過矛盾或是爭吵,也沒有遇到過重大的打擊。
在學校裡,他們都安靜地做著老師眼中最本分上進的好學生。
他們的成績一直都不錯,直到順順利利地讀完高中,高考成績出來,兩人報考了同一所大學,他讀天文學,章矜之選了歷史。
那時候的大學管得不嚴,兩人大學時都很少住在學校裡,就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一起同居。
程愈川漸漸開始賺一筆比一筆更大的錢,他敏銳地追逐到了時代的每一個風口,他銀行卡上的數字以恐怖的方式不停暴增。
他們在最意氣風發的大學時代到處旅遊,享受瘋狂的青春。
章矜之二十二歲大學畢業那年,本科答辯後不久就是她的生日。
程愈川把他當時所有的現金身家都打進了章矜之的卡里,說這是算作她的婚前財產的。
也是個吉利好聽的數字萬。
她帶他回去見了家長。
章起衛和紀凝當時對這準女婿的家世頗有遺憾,他們更希望章矜之找一個門當戶對的男朋友,最好對方的父母也是中產以上,知書達理,書香門第。
他們對章矜之這麼早就想結婚也持有一定的保留意見。
然而在第一次見過程愈川的面,在章起衛的助理給他如實彙報了這個年輕人未來規劃的商業版圖和清點了他打給章矜之的那筆“聘禮”後,他們已經放下了對他所有的芥蒂。
男人嘛,自己有本事,有能力,比甚麼家世都要更可靠些。
加之拗不過章矜之的執著,父母還是點頭答應了這門婚事。
章矜之二十二歲生日那天,兩人便領證結婚了。
同年八月底,在章矜之讀研究生開學前,他們舉辦了一場美滿的婚禮。
婚紗是章矜之自己聯絡國外一個設計師單獨定製的,程愈川負責刷卡買單,是她想要的夢幻般奢侈靡麗的風格,有長長的紗緞和修身的魚尾。
他們在父母家人及所有賓客的祝福中接吻,許下會永遠相愛的誓言。
哪怕後來婚姻破裂,可每每想起那一天時,章矜之還是覺得一切都像在童話故事裡。
婚後,她繼續在學校裡讀書,而他則全身心地創業賺錢,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公司事業上。
婚後最初幾年,兩人還是恩愛的。
不論是“人”還是“天”,都不能破壞他們的愛情和婚姻。
大部分校園愛情的故事裡,當校園戀情的男女主步入婚姻殿堂、終於修成正果之後,他們的感情總要不落俗套地走入低谷。
如果這對夫妻沒錢,那麼他們爭吵的主題就是為了家庭瑣碎開支的柴米油鹽或是家長裡短的矛盾,要麼是婆媳爭風,要麼是丈母孃看不上女婿,小姑子欺負嫂嫂,總會變得一地雞毛。
——章矜之從未經歷過這些。不論是婚前婚後,她都沒有吃過物質上的苦頭。
如果這對夫妻有錢,尤其是丈夫太有錢了,丈夫整日在外應酬工作,那則免不了要展開丈夫變心,妻子懷疑丈夫出軌、變得患得患失焦慮不安的劇情。
——章矜之更沒有遭受過這種羞辱和折磨。
不論怎麼說,程愈川在私生活上的作風她還是挑不出半點錯處來。不論身心,他從未出軌,從未和別的女人有過半分不合適的往來。
他從沒有把創業初期工作上的勞累和辛苦遷怒到章矜之身上,章矜之也沒有在他身上聞到過甚麼別的女人的香水味、看到過別的女人的口紅印,更沒有在他手機裡看到甚麼可疑的聯絡人和資訊。
她從來都不擔心他會出軌,甚至都不會擔心他會耐不住寂寞朝別的女人多望一眼。
多年後程愈川公司裡有個女高管私下和她吃飯時,曾和她開玩笑打趣:
“程總剛創業那陣,公司裡規章都沒那麼嚴苛,而且我那時候雖然不年輕吧,但也不懂甚麼人情世故,老穿著黑色絲襪包臀裙去上班,我覺得自己這樣特成熟有範兒,當時還有人跟您告狀的吧?您怎麼一點都不擔心程總啊?”
章矜之一臉莫名其妙,噗嗤一下笑了:“其實我當時最擔心公司財務挪用了我老公的錢,害我也要跟著破產,擔心這個倒更實用點吧?”
女高管幽幽道:“我當年乾的就是財務。”
這段對話發生的時候,章矜之和程愈川的關係已 經很不怎麼樣了。
然直到那時,她丈夫也並未在男女關係上傳過一星半點的花邊新聞。
所以章矜之有時也很好奇,他們到底是怎麼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是因為他慢慢膩了她嗎?
又或者說,其實就是因為她的工作?
就是因為她沒有安心當一個金絲雀花瓶,而是執意要給自己找一份工作。
二十八歲那年曆史學博士畢業後,章矜之在導師的推薦下參加了某高校歷史學本科生專業老師的應聘,並且成功獲得了一份大學老師的工作。
她滿心歡喜地把這個好訊息分享給自己的丈夫,可程愈川似乎並沒有那麼高興。
沉默許久後,他忽然反問她:“一個大學老師……你一年能賺多少錢?二十萬?買耳環都只夠買一隻的。夠咱們家花園裡一年的綠化維護費嗎?”
章矜之的笑意僵冷:“所以呢?這……和錢有甚麼關係呢?這是我靠我自己找到的工作啊,大學老師很上不得檯面嗎?我自己考上的大學,讀研,讀博,好不容易在不到三十歲之前博士畢業,靠著這個學歷,我自己跑去應聘,提交各種材料和推薦信,試講,面試,辦完了手續……”
從小到大,她大多時候都活在父母家人或是丈夫的庇護之下,而這份工作是完完全全靠她自己得到的,她不靠任何人,比她梳妝檯上那些琳琅滿目的珠寶首飾來得都格外珍貴些。
程愈川循循善誘似地開導她:
“寶貝,你聽著,我們不缺錢,你沒有必要去做這種得不償失非要證明自己的事情。你知道這種錢少事多的工作有多不容易嗎?你的領導,同事,學生,甚至連學校裡的行政,他們都會給你找各種麻煩,而且你的工作根本沒有意義。
一個……你讀的甚麼專業?哦,本科生的世界古代史老師而已,不就是照著PPT對下面玩手機的學生念那些馬工程教材裡的廢話?
然後呢,你覺得自己教書育人了?不,大學生的三觀五官都早在大學之前就定下了,和你沒有任何關係。你只要在考試前最後一週的課上給他們畫點重點回去背背就好了,你的課,他們聽不聽都沒有任何意義。”
章矜之在那一刻遍體生寒,如墜冰窟。
她的丈夫、她的愛人,在否定她的意義。
她愣愣地反問他:
“那你覺得我讀完書之後,我該做些甚麼?我的人生應該怎樣度過?”
程愈川很溫柔地笑了,他虔誠地在她額頭落下一吻,然後緊緊地抱住她,將她擁入懷中。
“你該和我去紐約,陪在我身邊。這幾年我們夫妻分離已經夠了,你不能再去A大任教,要不然我們夫妻一個在國內,一個常年在國外,豈不真要一輩子聚少離多了?”
他的語氣愈發溫柔起來,
“咱們在紐約的房子你去過的,是不是很漂亮?是你喜歡的樣子嗎?要是不喜歡,我們可以換。以後你就待在那裡陪我。你不用工作,只要永遠花我的錢就好,我會永遠養著你,讓你一輩子不識人間塵世疾苦。”
“趁著我們現在還年輕,你給我生個孩子吧。你只負責生就好了,生完了有保姆和營養師照顧你,也有育兒保姆負責照顧孩子,你不會很辛苦的。生過孩子你也還會那樣年輕漂亮,不好嗎?”
“生一個像你一樣漂亮的女兒,我們一起把她養大,我們一家三口在一起,是不是特別幸福?”
“好了,寶貝,你聽話,我現在讓助理幫你去A大辭掉工作。你今晚就可以收拾東西,和我去美國了。”
程愈川把一切都想得很美好。
可是那天晚上,他們爆發了自相戀以來的第一場爭吵。
章矜之在他毫無防備的時候變了臉色反問他:
“我的工作沒有意義,那你的工作呢?你的工作意義在哪?”
“對啊,你和那些基金組織在股市上操縱風雲,獵殺企業,你們掀起的一場金融風波會害得多少人破產直至跳樓自殺,這就是你們掠奪財富的手段。”
“我的工作哪怕不能教書育人,哪怕我的學生都在臺下玩手機,但我也不會害人去死。哪怕我的工作不算積德,可我也不會像你這樣造孽,對不對?”
二十八歲這年,其實他們的婚姻已經陷入了一場無法解決的危機。
她在國內,他在國外。
相愛之人不能相守,誰都有自己的堅持,誰也說不清這個矛盾該怎麼解決。
後來第一次爭吵冷戰過後,兩人彷彿若無其事地和好如初。
程愈川開始經常坐私人飛機跨洋回國找她,而她有空想見自己的丈夫時,也要坐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去紐約。
這真的太讓人疲憊了,夫妻雙方其實誰都不想過這種日子。
每次坐完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後,再見到對方時都沒了那種小別勝新婚的愛意與期待,其實都只剩下滿腔怨氣,都覺得是對方的錯。
連上/床都開始變得毫無溫情,只剩用來發/洩野獸一般的生理欲/望。
尤其是程愈川,他在這場婚姻裡付出了更多的物質供養,不僅養著自己的妻子,還連帶著主動去養著妻子的全家。
的確是他撐起了章矜之婚後的奢侈生活。
如果不是他,章矜之住不起那2.8億的豪宅,沒有家裡家外十幾個傭人廚師保姆團團轉地伺候。
如果不是他,章矜之戴不上那動輒幾十萬、幾百萬,甚至上千萬的首飾,用不了那些價值幾十萬一瓶私人定製的護膚品。
衣食住行,哪一樣不是他供著她?
她憑甚麼不願意安安分分做一個溫順的金絲雀?為甚麼非要出去折騰?
他回國找她上一次床,來回奔波的幾十個小時都足以賺回她一輩子賺不到的工資。
可是有些話但凡說出來,那就永遠收不回去了。
他的怨氣憋了四年。
章矜之三十二歲那年,在結婚十週年時,為了這個結婚紀念日到底是在國內過,還是在紐約過,他終於忍不住發了脾氣,在電話裡質問章矜之道:
“你是不是就想一輩子這麼和我耗下去?你覺得這樣很有意思嗎?你一邊花著我的錢,一邊又非要去找你自己的人生價值……”
章矜之說離婚。
她冷冷地笑:
“那你可以和我離婚啊,你可以一分錢都不給我和我離婚,我完全接受這個條件。看看我離了你之後是不是會過得非常痛苦,然後你可以再來嘲笑我,你為甚麼不呢?”
“到底是我捨不得你的錢,還是你捨不得你的工作?”
也正是有了這份在程愈川看來一文不值而在社會上大多數人眼裡顯得體面優渥的工作,章矜之一直驕矜自傲,她一直認為自己即便離婚,也能過得很好。
她並沒有那麼強的物慾和消費慾。
很多物質上的東西,她不是非其不可。
倘若能佩戴價值兩千萬的珠寶首飾,身為一個女人,她當然會開心。
可如果這以奪走她的健康情緒為代價,需要她忍受丈夫的冷漠和忽視,那麼其實她戴上一對9.9的塑膠耳釘也一樣覺得自己很美麗。
這不是章矜之自己假清高。
或許和她的專業有關,學了這麼多年的世界史,看過古今中外那麼多帝王將相歷史演替,有些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在王侯將相的古墓裡都蒙上了一層灰,其實她的心裡多少是看開了一點的。
她絕不否認金錢的力量,但也不認為這東西在任何情況下都是最重要的。
章矜之第一次提離婚時,程愈川被嚇得不輕。
他當即就從紐約飛回了國內,姿態擺得很低,屈尊降貴地小心翼翼地哄著章矜之,給章矜之道歉,並且保證以後再也不會說這些話了。
他們不能離婚,他不能沒有她。
章矜之最後還是接受了他的道歉。
兩人切了蛋糕,過了十週年紀念日,然後上/床,歡愛,抵死纏綿,繾綣難分。
彷彿都還是最恩愛時的模樣。
但他們心裡都清楚,這次的離婚風波只是個開頭而已。
其實中間的這些年裡面,兩人也為了挽回夫妻關係做過許多努力。
章矜之曾經在寒暑假的幾個月裡,推掉國內的一切學術活動跑去紐約陪程愈川。
可那個時候程愈川工作很忙,哪怕她就待在紐約,他們一週裡也見不了幾面。
於是這就更加給了章矜之理由了:
“明明是你忙於工作而忽略了我,和我在國內、國外有甚麼關係?你為甚麼把所有問題都推在我的工作身上?難道我真的在紐約了,你就會花費更多的時間陪我嗎?”
當初這段關係是她選擇開啟的,這段感情裡的每一個重大節點都和她的主動選擇有關。
於是後來,她也要選擇主動結束。
這時候章矜之突然才發現,她自己的意願已經沒那麼重要了。
——程愈川根本不聽她的了。
後來她摸清了這個男人的邏輯。
他骨子裡就把金錢權勢地位看得比甚麼都重要,骨子裡就帶了點讓人匪夷所思的大男子主義,最初談戀愛時,之所以他大多尊重她自己的決定,那只是因為他那時候還沒錢沒勢,他控制不了她。
僅此而已。
他知道,如果十六歲那年,在她沒考慮戀愛的時候,他主動向她告白,一旦被拒絕,他就會永遠出局,所以他不敢主動表白。
十八歲那年,如果章矜之沒有主動跟他上床,只要他敢提,他就一定會被甩。
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形勢徹底顛倒了,曾經是大小姐和窮小子,現在是新貴大佬和他的金絲雀妻子,他捏著她的命脈,捏著她全家的命門,她已經沒有主動提要求的資本了。
開始還是結束,都只能由他做決定。他不想離,她怎麼鬧都沒用。
直到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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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章矜之又想,那也不算是甚麼壞事。
至少現在,主動權在她手上,是麼?
現在高中時期的她可以想開始就開始,也可以隨時隨地再甩了他,彌補自己前世沒有成功和他離婚的遺憾。
作者有話說:感謝灌溉,感謝大家的灌溉,我感動到痛哭……謝謝大家!
入V第一章,本章有隨機小紅包掉落~
入V後,還是每天早上9點更新,有特殊情況會提前說明。
(這章應該是我寫文寫過的最長的一章,心裡很忐忑,不知道大家看習不習慣喜不喜歡,我改到早上六點多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