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情也恨也 他不如死在羅布泊。
韓復宇一拍大腿,從兜裡掏出他的手機來,
“你看看,我這還有張照片呢,我讓他拍給我看看的。”
他劃開手機鎖屏,點進相簿,章矜之還未回過神來,那張照片便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已經被遞到了她的眼前。
“你看,羅布泊,風景是不是特別震撼壯麗?”
她於是便下意識地抬眸掃了一眼。
這個時代的手機拍照畫素還遠沒有達到十幾年後那種超清的水準,就連圖片的比例都不是很大。
照片拍攝地點唯一荒漠無人區中的某一處。
那張在手機螢幕上還不足半個巴掌大的照片裡,首先倒映在章矜之瞳孔中的,是最遠處一片熾熱如金的天際霞光,畫面往下則隨著天色的昏黑愈發暗沉,出現了大片大片被無盡歲月風化磨礪過的黃褐色土地、裸露的岩石,四周看不見半點植物的蹤影,唯有飛揚瀰漫的塵沙黃土給一切景象都蒙上了微茫的褐色霧氣。
這是一片雄壯到幾近蒼涼的天地,站在這裡的土地上,鋪天蓋地而來的是絕對的沉寂與最原始的野蠻。
照片裡三三兩兩可見幾個模糊的人影,這大約是一隻私人結伴穿越無人區探險的隊伍,邊上還一溜停著好幾輛裝備精良的越野車,此刻這支隊伍應當是在休整,地上擺著各種工具和食物,有人點起了篝火,有隊伍裡專門的廚師正在製作晚餐。
照片裡的程愈川還是十六七歲的少年時模樣,清俊挺拔,脊背/堅/挺。
他穿著條寬鬆的利落筆直的黑色工裝長褲,上身是深灰色的純色T恤,外面還套著一件藏藍色的單薄外套,這外套大約是用來遮蔽荒漠白日裡的酷暑烈日。
他立在遠處停放著的兩臺越野車前,迎風輕笑,隨手卷起了兩臂的一節袖口,他剛剛給這兩臺車加過95的汽油,又給那幾個穿越冒險的遊客搬運過物資,恐怕還給修理工修車的時候打過下手,總之身上並不體面,沾了各種烏黑的油漬汙痕。
明明看上去十分狼狽,可即便如此,他依然不顯絲毫落魄卑微,也沒有任何處於低位的難堪和不自在,反倒正是少年意氣,鋒芒銳利,自有他的從容。
他有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
仔細想想,其實她都已經很多年很多年不曾見過他如此年輕時的樣子了。
連她都不由得心間猛得一震。
她依稀還記得,他就是用這個暑假在羅布泊賺來的錢,給她買了他送她的第一件奢侈品禮物,一條Tiffany的項鍊。
而她則是在結婚多年後才無意間得知,為了送她這條項鍊,他人都差點死在羅布泊了。
——據說是有一回,他們和一個有錢老闆為了一點修車的服務費爭執不下,那老闆吵到急眼,怒氣上頭,也不管不顧了,竟然抄起自己車後備箱的一隻獵/槍/便在程愈川肩上開了一槍。
還好是自制私藏的土獵/槍/威力並不是很大,雖然在他肩上打了個血窟窿,但尚不至於死人。
之後程愈川和他幾個老油條的師傅們便和那土老闆敲詐勒索起來,梗著脖子說要報警去,要告他私藏/槍/械還開槍殺人未遂。
土豪老闆開完/槍/後也是心下顫顫,後悔不已,被嚇得半死,最後一番討價還價,決定私了,賠了足足十萬,破財消災,息事寧人。
這十萬塊,程愈川分了一半給那幾個帶管他的老師傅,他自己還剩下五萬呢。
然後他就給她買了條四萬七千塊的項鍊。
他還覺得是他賺了。
後來歡愛時,彼此赤誠相見,肌膚相親,她看到他肩上的舊疤,出聲詢問,他就說是不小心被修車的工具砸到的,把她糊弄了過去。
直至多年後,她有一次翻到他私人醫生給他出具的體檢報告,看到那一處被標記為“/槍/傷”,她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他不如當年就死在羅布泊好了。
·
韓復宇不知章矜之心事,還在這邊跟著嘆息了一聲:
“真大丈夫當如是也!他家裡那樣的情況……都靠他自己撐著養活自己。我就佩服我這種哥們,就樂意和這種狠人交朋友。”
章矜之心裡還抽空冷笑了一下,心想這也不耽誤前世你後來跟他不僅鬧掰了,還私下一碰面就大打出手,死去活來地打了好幾仗,最激烈的一次,還是一把年紀的爺爺拄著柺杖來拉架才好不容易把你們兩人分開的。
她慌忙別過了頭去,嘴裡胡亂應付了韓復宇一聲:“這種不毛之地有甚麼好玩的。就你這樣的,死在裡面了給樓蘭的小河公主陪葬,人家公主都不稀罕。”
韓復宇收起手機,也隨意結束了剛剛圍繞著程愈川展開的那個話題。
“小河公主那都是代號別稱,哪個專家說她是真公主了?我們金枝公主才是真公主對不對?那我可不能去給小河公主陪葬,我得陪著我們金枝公主。——走吧公主,高爾夫還是攀巖牆?”
韓復宇的興致就是這樣,來得也快去得也快,剛剛還在議論著要去穿越羅布泊,現在又惦記著要帶她出去運動的事。
章矜之本是懶怠的不想動彈的,但因韓復宇剛才說她“老氣橫秋”,她被戳中了痛處,難免有些害怕,怕自己當真變得死氣沉沉的模樣,於是最終還是換了身衣服隨他一起出了門。
她決定和韓復宇去玩攀巖牆,這東西她兩輩子都沒碰過,今天也就是去圖玩個新鮮。
她本來以為這種攀巖牆就是在牆壁上打幾排板子意思意思供人休閒時往上爬罷了,然而到了地方才發現這攀巖牆館大的嚇人,大到讓她彷彿置身於巖壁叢林之間。
所以,等到綁上了安全繩開始被工作人員指引著一級一級往上爬的時候,章矜之是越爬越覺得腿軟。
韓復宇在邊上扭過頭來問她:“妹妹,你沒事吧?要是害怕也別太硬撐著,咱們下來再去玩別的?”
章矜之咬著牙關回絕了他:“你要是爬不動了可以喊我,我拉你一把也行。”
韓復宇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她終於願意在心底承認自己不是適合玩這種東西的人,一邊又暗暗發誓,她絕對只玩這一回,再沒有下次了!
也正是在她往上爬的時候,她一時失意分神,眼前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剛才韓復宇給她看的那張照片,結果下一瞬腳下就踩了個半空,身體在空中狠狠晃了一下,嚇得章矜之驚出一身冷汗,頭腦瞬間清醒過來。
她還是沒有掉下去的。
不是因為她反應得快,也不是因為這堵攀巖牆的難度不高,而是因為有一隻溫熱的、結識的男性手臂攬在了她的腰間,那人狠狠帶了她一把,把她拉了回來。
章矜之雙手緊緊攀附在攀巖牆延伸出來的凸起處,心有餘悸地重重喘了兩口氣,驀然回過頭去,才發現自己身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十七八歲模樣的白人混血少年。
他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離她不過半臂的距離,正直勾勾盯著她的側臉。
還不等章矜之開口,他便先笑道:“我的中文名叫倪恪,尼克·貝特。昨天我們才見過的,我媽媽還誇你非常漂亮。”
這是貝特家的大公子,尼克·貝特。他小妹妹叫妮娜,中文名便是倪娜。
他媽媽貝特夫人中文姓氏就是倪,貝特夫人有二分之一的華裔血統,且中文說得十分流暢,於是多少也遺傳到了一雙兒女的身上,這位大公子就完全可以用中文和人無障礙溝通。
或許是中文說得太熟練的原因,在尼克這張已經明明被稀釋到只剩四分之一華人血統的臉上,倒是更添了幾分明顯華裔感。
昨天和貝特一家寒暄碰面的時候,章矜之是見過他一面,不過當時兩人並沒有說話。
章矜之對他微微一笑,保持著疏離的客氣感:“謝謝你,不過我現在已經沒事了。”
她瞥了眼尼克的手臂,他的手臂仍舊保持著那個攬在她腰後的姿勢。
聞言,尼克倒是爽朗一笑,抽回了手:“矜之,Tiffany,真高興認識你,你就像你爸爸媽媽之前描述的那樣漂亮動人。對了,我們等會一起去吃個飯?”
章矜之稍稍往邊上挪了挪,和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那就不用了,我和我哥哥——”
“對不起。”
尼克打斷了她,琥珀色的眼睛也黯淡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和她道歉,
“對不起,是我剛剛忍不住誇你漂亮,讓你感到冒犯了嗎?實在抱歉,這不是我的本意。”
·
上輩子,章矜之和尼克·貝特這個人幾乎毫無交集。
她前世唯一一次聽到有關尼克的訊息,還是她無意間聽程愈川提了一嘴:
“貝特家的大公子前幾天死了。……那小子玩心重,不想著繼承家產,就喜歡到處去探險,這回是死澳洲的沙漠無人區裡了,找到的時候就剩半條腿。老貝特就這麼一兒一女,最近都要哭死過去了。”
現在算算,他死的時候大概才二十五六吧。
和前世相比,她重生後人生軌跡發生的第一次顯而易見的改變,就是她決定和尼克吃了這頓飯。
不只是他們兩個人。
章矜之和韓復宇,尼克,還有尼克帶來了他五歲的小妹妹妮娜,四個人今晚吃的是火鍋。
自然了,大富豪家未成年的公子千金在遊輪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是不可能就這麼隨隨便便出來和別人吃飯的,他們身後自有便衣的保鏢不遠不近地跟著盯著。
韓復宇或許看不出來,但章矜之絕對能察覺到。
因為從前程愈川就是找人這麼跟著她“保護”她的,以至於她那麼多年在A大上的每一節課裡,階梯教室中都要坐著幾個他的保鏢喬裝學生盯著她。
她拿著不到兩萬一個月的大學老師工資非要去工作,程愈川付給那些跟著她的保鏢們的工資,一個月的安保費一百萬都打不住。
她實在太熟悉這些人的身形氣質和工作時全神貫注的狀態了。
和程愈川鬧離婚時,她曾一度堅持自己在外租房子住,她不想要他提供的金屋豪宅似的囚籠,也不需要他派來這些司機、保姆和保鏢們圍著她團團轉,不想要這種在外人眼裡無比“高貴”的貴婦待遇。
哪怕一個人租房子住,不花他一分錢,靠著她自己的工作,她也能體面地活下去。
可程愈川是怎麼回覆她的呢?
又一次夫妻爭吵過後,她當時一邊哭一邊在收拾自己的行李想要搬出去,程愈川默默地盯著她的動作看了一會,然後又玩味又不屑地把她拉了過來,將她按在臥室衛生間洗漱臺上,扣著她的下巴讓她看著清冽鏡面中那個披頭散髮淚容滿面的自己,對她冷冷道:
“你不就是不想花我的錢麼?矜之,你是不是覺得你是在做一件很聰明、很有意義的事情?你覺得只要不花我的錢,這樣就會讓你顯得很獨立,很高貴?”
“呵。”他語氣極輕蔑的冷哼。
“程夫人,你要不要用你的腦子想一想,以我的身家,現在有多少人想要綁架你來找我訛一筆錢的?只要你離了我、離了我的保鏢們半步,你馬上會被綁去東南亞還是運到墨西哥都沒人知道,被人五花大綁裝在汽車後備箱裡的時候,你那哭得楚楚可憐的樣子最獨立、最高貴。”
“當然了,你是我的妻子,我賺錢沒有不花在你身上的道理,對不對?你要是被人綁架了,他們朝我要多少錢我都給,一億?五億?還是十億?只要能保你平安,我都能給,我一定會救你回來的,畢竟我這麼愛你呢,矜矜。”
“可你到頭來做的這一切有甚麼意思呢?你最後不還是花了我的錢嗎?你是願意養尊處優、錦衣玉食舒舒服服地住在別墅豪宅裡花我的錢,還是被人綁架之後嘴裡塞著抹布、被人各種折磨,然後哭哭啼啼地花了我的錢續上你的命?”
“你自己選。”
……
章矜之將自己的視線從貝特家的保鏢身上收了回來。
她希望他現在就死在那遙遠的羅布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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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此婚綿綿這本文前部分的插敘可能會比較多,會在一些地方詳細插入前世的描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