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前世(3) “夫人跳海了。”
從餐廳出來後,程愈川回到了他在遊輪上的臨時辦公室,繼續面無表情地處理起了他的工作。
這些年他的繁忙工作主要分為兩大類,一類確確實實是避無可避的工作,另一類,完全是他用來在失敗的婚姻生活裡麻痺自己的工具。
他和章矜之聚少離多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夫妻情意疏離更是由來已久,每每和章矜之鬧過這樣的不愉快後,他便更加習慣於用繁重枯燥的工作來封閉自己的內心、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今天也不外乎如此。
在辦公桌前一坐就是近兩個小時,他的心緒慢慢從那場激烈的爭執中平靜了下來,腦海中下意識地又想到了章矜之。
她的美麗,她的委屈,還有她的淚。
她今天已經為他盛裝打扮過,如果沒有這場不愉快,那他們今夜本該度過一個難得的美好的夜晚。
他忽然後悔起來,後悔為甚麼今天一定要和法國人開那場會,為甚麼要耽擱了四個小時的時間。
心底的某個角落裡,他竟隱隱也覺得章矜之的委屈是應該的。
三十八歲生日的今天,她穿了酒紅色的魚尾禮裙。
可他還記得她十八歲成人禮的生日時,穿的是一身雪白紗緞的公主裙。
那時候他還沒有資格為她慶生,是她的父母家人在酒店裡為她慶賀成年。
可也是在這樣一個夜晚,在她父母家人賓客盡散去後,她穿著那身公主裙,披著一件大衣外套,帶著獨屬於少女的一腔無畏愛意,獨自一人打車來到了他租住的出租屋裡找他。
她撲進他懷裡,他們在盛夏的深夜裡訴說對彼此的愛意,他還記得月色下她的裙子上流淌著銀暉一般柔和的光彩。
嬌生慣養的公主主動來到了他這個窮小子的身邊。
在那個夜晚,在她的主動和默許之下,他們在磕磕絆絆的青澀之中有了第一次肌膚之親,他覺得自己得到了此生最珍貴的摯愛、珍寶。
轉眼已過二十年。他仍然認為自己並沒有忘記當年那顆為她而悸動的心臟。
可他似乎沒有讓二十年前的那個女孩過得很幸福,現在的她滿心怨懟委屈,看向他的眼睛裡也沒了從前的愛意,她過得很不開心。
他的心忽然抽痛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今天連一聲生日快樂都還沒有對她說。
於是程愈川最終還是決定折返回到餐廳裡去找她。
他想,不論如何,至少他應該為她送上生日祝福。
也該和她說聲對不起。
從辦公室出來時,他還給章矜之發了一條訊息,詢問她現在在哪裡。
她六個多小時之前給他發的訊息,他當時也沒來得及回,不過現在回也沒有意義了,他索性直接略過。
而他發給章矜之的那條訊息,最終也沒得到回覆。
所以到餐廳門口時,程愈川還問了一聲一直守在門前的侍者:
“夫人還待在裡面嗎?”
侍者低聲答是:“從您走了之後,夫人一直在裡面,沒有出來過,也沒有要求我們送東西進去。”
所以到這個時候,她在裡面又待了兩個小時了。
程愈川的心臟忽然又是一陣抽痛。
這次的痛感來的尤為強烈,他隱隱感到一股強烈的不安,彷彿生命中最重要的甚麼正在抽離他的身體,永遠的棄他而去。
這一刻,他已然放下了他的怒火和煩躁,對餐廳內的那個女人只餘濃濃的愧疚和心疼。
是他的錯,他不該這樣冷落她,不該讓她在她生日這一天這樣生氣。
剛才的兩個小時,在他們爭吵過後,她一個人待在餐廳裡,該有多委屈啊?
程愈川示意侍者去開門,他吐出一口濁氣,理了理自己的袖口,甚至在進入餐廳的前一分鐘,他已想好了自己再見到章矜之時該如何向她道歉。
許多年來,他從未像此刻這般心疼她。
他還想,其實他的工作也並非這樣重要,如果章矜之願意,他可以騰出半個月的時間陪她去各地旅遊、重渡蜜月時光,修補夫妻情意。
就像大學時期,他們感情最好的時候那樣。
一切都還是可以挽回補救的。
然而,就在餐廳門被開啟的那一瞬間,程愈川那永遠四平八穩、從容不迫的神情,第一次徹底崩塌了。
……因為那餐廳裡空無一人,一片詭異如虛空般的安靜。
他面色瞬間緊繃扭曲。
緊接著,他注意到了章矜之留在餐廳裡的東西。
她的那條帕什米納披肩,她的手機,還有她先前摘下來的耳環、項鍊、手鍊和鑽戒,都靜靜地擱置在餐桌上。
她的東西都還在這裡。
彷彿它們的主人並沒有走遠,只是中途去了趟洗手間,還會再回來一樣。
可他心裡清楚,有甚麼事情已經變得不一樣了。
餐廳一側的玻璃窗戶大開著,像是在海天交際之處撕開了帷幕,破開了一個漆黑的血洞,幽幽地不知要往裡面吞噬些甚麼。
海風灌進室內,風聲呼呼作響,那條柔軟的藏羚羊絨披肩一半還在桌上,另一半就在空中飄動飛舞著,宛如一隻追魂索命的幽靈在扭動身軀。
整個世界黑得嚇人、也淒厲得嚇人。
章矜之不見了。
他的眼前是一片空洞的虛無。
下一刻,他僵硬地回身攥住守在門口的侍者,聲音嘶啞冰冷,一字一句低聲問:
“我夫人呢?我夫人呢!你確定,她一直待在裡面,從來沒有出去過?”
到這時,雖然某種可怕的猜想還沒有被最終蓋棺定論,但人天生本能的直覺其實早已意識到了甚麼。
那個侍者也被嚇得渾身癱軟,喃喃重複道:
“我確定、我確定,夫人就是沒有出去過,真的,真的……”
程愈川的雙手撐在餐桌桌面上,死死盯著面前的幾樣東西,驀然間,他 注意到了一灘水漬。
那是章矜之的淚。
三十八年來,他第一次感到回天乏術般的無可奈何,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懼。
就在這一瞬間,千千萬萬種念頭闖進他的腦海裡,他痛苦又麻木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些甚麼。
兩個小時了。
已經兩個小時過去了,在這樣漆黑浩茫的大海上,若真的發生了最壞的可能……
他能把她的屍體撈回來一塊都算是上蒼垂幸。
他又恍然回過神,嘔出了喉間的一口血,那片血漬落在章矜之的眼淚上。
他隨意地擦了擦唇角,咬牙切齒地喚來人,在這座海上城堡裡焦躁不安地發號施令。
·
今夜這艘“翡翠皇后號”遊輪上註定是個恐怖的不眠之夜。
程愈川渾渾噩噩地強打起精神來,讓人把整艘遊輪上上下下十六層樓都給翻了個遍,可這樣一艘龐大的海上宮殿,又不是甚麼三室一廳兩衛的商品房,想短時間內把它翻查一遍談何容易,他提出的要求無異於是讓人海里撈針。
況且遊輪上的一部分人力又被他派去駕駛救生艇,沿著遊輪在海上行駛的方向回頭尋找章矜之的蹤跡,本身人手就不夠用了。
於是伴隨著這種嘈雜和喧譁,整艘遊輪籠罩在程愈川的絕望之下,竟顯得頗有一種世界末日來臨前的秩序崩塌之感。
遊輪上還有他的眾多下屬,員工,合作伙伴,生意場上的朋友,甚至還不乏一些社會名流,他找來陪章矜之解悶的演員、歌星、導演、編劇、製片人,還有各種高定服裝設計師、珠寶設計師……
現在遊輪上的動靜一鬧,這些人一個挨著一個很快全都被驚醒,個個堪稱是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場驚世鬧劇。
到底失蹤的這個女人不僅是這艘遊輪的女主人,還是千億富豪的夫人,身上牽著至少百億美元的資產,在他們眼裡當然不是條普通的人命。
有人揉著惺忪的睡眼詢問遊輪上到底發生了甚麼事,一句言簡意賅的“程夫人跳海了”被翻譯成英語、法語、德語、西語後迅速在所有人之間傳遍。
他們在遊輪上的一間奢華寬敞的舞會大廳裡找到了程愈川。
沒人能想象到不過短短几個小時的時間裡,他竟變成了這般狼狽落魄的潦倒模樣。
他仍穿著那件質地金貴的緞面深灰色襯衫,但或許是他隨手洗了把臉試圖讓自己冷靜過,此時這件襯衫上沾了一團水痕和斑駁的血痕,看上去分外駭人,襯衫皺皺巴巴地包裹在他身上,像一塊遍佈狼藉的廉價布料。
彼時程愈川正雙手顫抖地靠在大廳的牆壁上打著甚麼電話,大概意思是不惜一切代價找人花錢去調動直升機、救援艇等各種資源去尋找他的妻子。
說話時,他的聲音都在不自覺地發顫,甚至幾度哽咽。
再無往日那身居高位、不可一世的氣場了。
在場的眾人裡,見到這一場面內心受到衝擊最大的當屬北美電影圈裡的一位大咖霍華德導演。
他正是近期簽約到了程愈川的漢鷹集團旗下影視業公司裡,也正在籌備他在這家公司的第一部電影。
就在今天早上,程愈川還曾抽空和他見了一面,這也是他和程愈川見的第一面。
在正式見面之前,霍華德導演對這個男人的所有認識只來自於旁人口中的介紹。
他知道這是位頗有魄力、手腕鐵血的中國商人,聽說他並無家族背景,甚至出身堪稱清貧,卻靠著白手起家的本事創下了一個又一個商業奇蹟,還不到四十歲,便以異常驚人的速度積累起了近千億美金的資產,實在是年輕有為,後生可畏。
又聽業內同行說,程先生和他那位深居簡出的夫人感情極好,夫妻恩愛,是學生時代就相戀的彼此的初戀,又一路走到如今,堪稱難得。
這位程先生私下的生活也可稱正派,哪怕是集團內的高管們私下聚在一起議論幾句,也沒人能說出他有甚麼不為人知的混亂男女關係,既沒有像大部分男人有錢之後就養了二房三房開始生私生子,也沒有隔三差五和模特明星們有甚麼不正當的曖昧往來。
而今天早上霍華德導演與程愈川見面時,他見到的這位程先生就穿著現在這件襯衫,手工裁剪得筆挺的西裝褲,他在一群集團高管的簇擁下走過來,漫不經心地在他面前坐下,矜貴淡漠,那時的他眼神裡還隱隱帶著久居上位者的不可一世之氣,不過對他的態度倒還算和善。
程先生說,他願意投資他去拍一部背景落地於拜占庭帝國時期的史詩電影,拍一部也好,拍成三部曲四部曲的續集也沒問題,只要電影的質量能做得儘可能的好,投資的資金都是好說的,想要多少他都可以掏,想要甚麼燒錢的、龐大的佈景他都可以滿足,而且他也不在乎電影后續的票房收入和反響。
霍華德導演當時還萬般驚訝,驚訝到以為自己簡直是在夢遊,畢竟他在業內沉浮幾十載,從來沒聽說過那個投資方是不在乎電影票房的。
但面對他的疑問,程先生卻只是淡淡一笑:
“我妻子是歷史學者,她對拜占庭史很有研究,她希望可以再看到一部關於拜占庭史的優秀的影片,而我希望她能開心,我還希望她的才華可以得到施展,我想她可以擔任你電影的歷史研究顧問之一。所以,我在乎的不是後續的票房,而是你的電影能不能讓我妻子喜歡。這是我為我妻子準備的生日禮物,我想你今天抽個空可以去和我妻子溝通一下你的電影創作方向。”
財大氣粗,錢多闊綽,挺拔俊美,夫妻恩愛,家庭幸福。
真是個千載難逢的東方大金主。
這就是霍華德導演在十幾個小時前對程愈川的印象。
但現在,這個男人在他面前,活生生變成了一個神智幾近失常的瘋子。
霍華德導演心中忽然升起一個莫名可怕的聯想,
他的電影已經不用拍了,真正隕落的拜占庭正在他眼前。
眼前這艘龐大奢華靡麗的“翡翠皇后號”遊輪,還有程愈川創造的數額驚世的龐大家族財富,此刻隨著那個女人的“失蹤”,其實已如1453年帝國的君士坦丁堡一般,徹底陷落了。
作者有話說:
【有必要在此處劇透一下,女主前世沒有做不珍惜自己生命的事情。】
正文或者番外裡面會再提到前世後來的事情的。
補充必要宣告:(同時根據後文金枝的性格可知)夫妻吵架鬧離婚的時候,章矜之說寧可不要前夫一分錢也必須離婚純屬氣話。【純屬氣話】文案也寫到啦,兩人各種利益捆綁的很深,不論男主到時候真的想不想給,不論女主想不想要,不論他們是否離婚,婚前婚後反正男方的各種財產已經劃到了矜之的名下(股份、房產、銀行現金等)。
所以章小姐是永遠不缺錢花的。
換言之,根據前夫給金枝小姐的保障,哪怕,哪怕他後期發瘋、哪怕他自己主動想要和金枝離婚還想一分錢都不給金枝,但事實上,金枝已經甚麼都得到了。
祝大家天天開心,看文愉快,感謝每一個灌溉的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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