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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狍子怕人 紅薯是去年存的……

2026-05-28 作者:小米和小魚

第106章 狍子怕人 紅薯是去年存的……

紅薯是去年存的最好一批中的最後幾個, 王秀芬捨不得一次全煮了,只切了三個。

粥煮得稠,每人分一碗,方磊端著碗喝了一口, 舔了舔嘴唇, 說甜。

老吳也端了一碗, 喝了, 說還行。

英子喝完粥把碗舔乾淨,舉著碗說還要, 王秀芬把鍋底颳了刮, 又給她盛了半勺。

下午,林雪梅一個人在菜地裡拔草, 白菜出苗了, 菠菜也出苗了, 蘿蔔露在地面上的部分已經有拳頭粗, 有幾根蘿蔔裂開了,裂縫裡滲出白漿, 用手一摸黏糊糊的。

王秀芬說裂了就不能久放,得趕緊吃, 林雪梅拔了幾根裂開的蘿蔔,洗乾淨切成條曬在竹蓆上。

方磊蹲在竹蓆邊看著蘿蔔條咽口水, 問醃鹹菜要幾天,王秀芬說七天, 方磊說七天有點長, 老吳說等不了也得等,方磊嘿嘿笑沒接腔。

傍晚,阿大從水邊回來, 手裡拎著三條魚,兩條小的,一條大的。大魚肚子鼓鼓的。

林雪梅剖開魚腹,發現滿肚子魚籽,金黃色的,一簇一簇擠在一起,像小米粒。

她把魚籽取出來,放在碗裡,王秀芬說魚籽好吃,以前黑土嶺過年才吃得上魚籽。

晚上生火煮魚湯,魚籽單獨煮了一碗,方磊夾了一塊魚籽,嚼了嚼,說比魚肉還香。

阿大不吃魚籽,全撥到林雪梅碗裡。

林雪梅吃了兩口,剩下的分給英子和鐵蛋,兩個孩子搶著吃,差點打起來,李嫂一人賞了一巴掌,老實了。

第二天早上下起了小雨,不是暴雨,是那種細細密密的雨,像篩子篩過的麵粉,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島上的人站在屋簷下看雨,有人說雨來了水又要漲,有人說不會漲,有人說不一定。

孫婆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雨,回屋拿了一把傘,傘是油紙傘,破了好幾個洞,她撐開,舉在頭頂,站在雨裡不動。

林雪梅問她站那兒幹甚麼,孫婆婆說看雨,雨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她小時候就喜歡看雨,看了幾十年,還是看不懂。

雨後水退了半指,石頭上面的水漬痕跡清晰可見,比昨天低了一截。

老趙蹲在石頭邊上用手指量了量,說退了,真的退了,臉上露出一絲笑。

上午沈弈帶著石頭和老趙去修船,船底的補丁又漏了。石頭用石刀撬開舊補丁,老趙遞新木板,沈弈削木楔子釘進去。

林雪梅在旁邊遞樹皮繩,阿大蹲在水邊,把手指伸進水裡一動不動。

林雪梅問他幹甚麼,阿大說水在流,往東流,流得不快,但一直在流。

林雪梅把手伸進水裡,水是涼的,她感覺不到流動。阿大說有,只是她感覺不到。

沈弈補完船,把船推進水裡試了試,船底沒漏。他讓老趙上船劃幾圈,老趙跳上船,拿起槳劃了幾下,船走得穩,方向不偏。

老趙說好了,沈弈說再檢查一遍,老趙又把船劃回來,翻過來看船底,補丁的地方沒漏水。

孫婆婆讓人在碼頭邊上豎了一根木樁,木樁上有刻度,是用石刀刻的一道一道的。孫婆婆說刻了刻度,就知道水退了還是漲了。

林雪梅每天早上去看木樁,第一天水在第五條刻度的位置。第二天退到第四條和第五條之間,第三天退到第四條,第四天退到第三條和第四條之間。

水位一天比一天低,露出來的地一天比一天多。

西邊那片泥地擴大了不止一倍,矮牆露出來更多了,能看出完整的兩間庫房的牆基,磚頭碼得整整齊齊,牆角處還有幾步臺階,臺階上的青苔厚得像地毯,腳踩上去軟綿綿的,滑溜溜的。

老趙帶人在西邊地頭搭了一個窩棚,幾根木樁立在地上,上面鋪樹枝和蘆葦,能遮雨能擋太陽。窩棚矮,站在裡面直不起腰,只能蹲著,老趙說蹲著就行,又不在這兒睡覺。

窩棚裡放了幾把鋤頭,幾把石刀,幾捆樹皮繩,還有一把生鏽的鐵鍬。鐵鍬是沈弈磨過的,鍬頭亮閃閃的,把手上纏了布條,握上去不磨手。

林雪梅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去菜地看一圈,再去西邊荒地看一圈。白菜苗長了三片葉子,菠菜苗長了四片,蘿蔔已經有小孩拳頭大了,紅薯藤蔓爬了一尺長,花生出苗了,兩片圓圓的葉子從土裡鑽出來,嫩綠色的,上面還掛著露水。

王秀芬蹲在地頭看花生苗,說這花生好,苗壯,葉子厚,根扎得深,今年秋天肯定能收不少。林雪梅說種子好,土也好。王秀芬說土好是關鍵,再好的種子種在沙地裡也長不出來。

下午林雪梅帶著蘇晚晴去水邊洗衣服。蘇晚晴的腿傷好了,走路不瘸了。她蹲在岸邊,用石頭搓衣服,搓得很慢,但搓得很乾淨。林雪梅洗了幾件,問她腿還疼不疼,蘇晚晴說偶爾陰天的時候會酸,但不影響走路。

林雪梅說那就好。

蘇晚晴低著頭搓衣服,忽然問了一句,雪梅姐,你說外面還有幸存者嗎。林雪梅想了想,說有吧,應該有。

蘇晚晴說希望有,人多了就不怕了。說完抬頭看著遠處的水面,水面灰濛濛的,看不清多遠。

阿大從水邊回來,手裡拎著兩條魚,還有一隻烏龜。烏龜有巴掌大,殼是墨綠色的,腦袋縮在殼裡不出來。

方磊走過來用樹枝戳烏龜的頭,戳了好幾下烏龜還是不伸頭。方磊說這隻烏龜膽子小。老吳說換你被抓住膽子也小。方磊嘿嘿笑沒接腔。王秀芬把烏龜放進鍋裡煮,龜湯煮好了,湯色發黑,飄著一股奇怪的味道。方磊喝了一口皺起眉頭說苦,老吳喝了一口說苦就對了,龜湯都苦。方磊捏著鼻子又喝了一口,說喝習慣了還行。

林雪梅也喝了一碗,湯確實苦,但嚥下去之後嘴裡有一股回甘,喉嚨裡涼絲絲的舒服。英子喝了一口吐舌頭說不喝,苦。王秀芬加了點鹽,再喂她喝了一口,英子說還有點苦但比剛才好多了。

晚上,孫婆婆把林雪梅叫到屋裡。孫婆婆坐在床上,手裡拿著那把破油紙傘,傘面破了好幾個洞,她用手在補。針是沈弈用鐵絲磨的,線是樹皮繩拆開的細絲,孫婆婆的眼神不好,穿針穿了半天才穿過去。她補傘的動作很慢,一針一針的,縫了好幾針才把最小的洞補上。

林雪梅坐在旁邊等著,孫婆婆補完一個洞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水退了,地出來了。你跟沈弈商量一下,地怎麼分。”

林雪梅愣了一下。“分地?”

“地不分,沒人好好種。”孫婆婆又低下頭補下一個洞,“分了地,誰的地誰操心,種好了多收,種不好少收。不收租子,不收稅,收多少都是自己的。”

林雪梅說好,回去跟沈弈商量。

孫婆婆補完第二個洞,把傘舉起來看了看,漏光的地方還有好幾處,她說今天就補到這兒,明天接著補。說完把傘放在床邊,抬頭看著林雪梅。

“你那個井水的事,我不問。只要島上的人餓不死,你的事我不打聽。”

林雪梅沒說話。她不知道孫婆婆是怎麼知道的。也許是猜的,也許是看出來的,也許是有人告訴她的。她只是沒問,沒說不代表不知道。

“水還會漲。”孫婆婆說完躺下背過身去。

林雪梅坐在床邊,屋裡很暗,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滅了。林雪梅站起來摸著黑出了門。阿大站在門外靠在牆上,手裡拿著魚叉,月光照在魚叉上,竹竿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條筆直的黑線。

“你聽見了?”林雪梅問。

阿大點頭。“聽見了。水還會漲。”

林雪梅看著水面,月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光。“甚麼時候漲?”

“不知道。但不是現在。”阿大歪著頭聽了聽風,“風變了,以前從北邊來,現在從東邊來。東邊的風暖。暖風來了,雪化了,水就漲了。”

林雪梅閉上眼睛感覺風。風從東邊來,很輕,帶著水汽,臉上癢癢的。她以前分不清風向,但她相信阿大說的。他說風變了就是變了。

第二天早上,林雪梅去看木樁,水又退了半指不多,但確實是退了。石頭上面的水漬痕跡清晰可見,比昨天低了一截。

紅薯藤蔓又長了一大截,爬了滿地,深綠色的葉子密不透風,藤蔓的尖端是嫩綠色的往上翹著。王秀芬說紅薯要掐尖,掐了尖藤蔓就不瘋長,營養都往根上去,根才能長成大紅薯。她蹲在地裡一根一根地掐,掐下來的嫩尖嫩葉也不扔,放在筐裡晚上炒菜吃。

林雪梅蹲下來幫忙掐尖,紅薯尖嫩,指甲一掐就斷,斷口處滲出白漿,黏糊糊的粘手。林雪梅覺得那股味道好聞,又青又澀又甜想起小時候在黑土嶺掐紅薯尖的秋天。

那時候她和林小山每天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紅薯地掐尖,一掐掐一地,王秀芬炒了一大盆,兩個人吃得滿嘴綠。林小山不喜歡吃紅薯尖說有股怪味。林雪梅覺得好吃,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清香。

下午,沈弈帶著石頭和老趙去東邊探路。東邊他們去過幾次,沒找到岸。水退了之後地形變了,以前過不去的地方現在能走了。

東邊那片樹冠原來只能看見樹尖,現在已經能看見樹幹。樹幹光禿禿的黑黝黢的皮上長滿了青苔,空氣裡的腐爛味越來越重,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水底下漚了很久。沈弈撐著船在樹冠之間穿行,竹竿探進水裡,經常碰到底。

每次碰到底石頭就用筆記下來,水深多少,大約甚麼位置,以後水退了就能知道哪塊地高哪塊地低。

船走到最遠處,前面出現一塊高地,不是島,是一塊真正的陸地,比水面高出好幾尺,上面長滿了草,草是枯黃的,很高,有半人高,風一吹嘩啦嘩啦響。

沈弈把船靠過去,跳上高地,腳踩在草根上軟綿綿的,土地很實,不是沼澤地。石頭也跳上去了,蹲下來用手挖了一把土,土是棕色的很細,沒有沙子。

“好地。”他說。

林雪梅站在船上看著這塊高地,高地不小,至少有三四十畝,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水還沒退完,遠處還是水,但水退了不少,露出來的地越來越多。

沈弈在高地上轉了轉,撿回來一塊瓦片,瓦是青灰色的很厚,上面刻著花紋。

“以前有人住過。”他把瓦片遞給林雪梅。

林雪梅接過瓦片翻來覆去看了看,花紋是蓮花的,線條很簡單但很流暢。她以前在黑土嶺的老房子上也見過類似的瓦,那是清朝的老房子,拆了之後瓦片扔了一地,她和林小山撿了不少當飛鏢扔,扔一片碎一片,王秀芬罵了好幾次。

“這裡以前是個村子。”林雪梅說。

沈弈點頭。“村子被水淹了,現在水退了,村子露出來了。”

幾個人把高地轉了一圈,沒有找到完整的房子,到處都是碎磚碎瓦爛木頭,以前應該有不少房子,現在全塌了。沈弈在草叢裡找到了一口缸,缸是陶的很大,齊腰高埋在地裡半截,缸裡甚麼都沒有,缸壁上刻著一個字,模糊了,看不清是甚麼。

林雪梅用手摸了摸那個字,感覺像是個“酒”字。

“酒缸。以前的人釀酒用的。”沈弈蹲下來看了看缸裡的泥土,把土掏出來,土是溼的,很深,掏了半天沒掏到底。

石頭在另一邊找到了一把鐮刀,鐮刀鏽得不成樣子,刀把爛了,刀頭還在。他用石頭把鏽磨了磨,刀刃磨出來一點,還能用。

回去的路上起了風,不是暖風,是涼風,從北邊來,吹在臉上冷颼颼的。阿大站在船頭看著北邊的水面,水面起了浪,浪不大,但船晃得厲害。沈弈讓石頭坐下,別站起來,穩住重心。石頭坐下來,船穩了一些。

回到望水島的時候天快黑了,風更大了。碼頭上停著的船被風吹得直晃,老趙用繩子把船多綁了幾道,才放心回去吃飯。

晚上孫婆婆又煮了一鍋魚湯,加了幾片姜,魚是阿大白天抓的,不大,但肉很嫩,湯煮出來是清的不是白的。方磊喝了一口問怎麼不白,王秀芬說魚煎過湯才白,沒煎直接煮的湯是清的。方磊說他喜歡白的,王秀芬說白的清的一樣喝別挑。

方磊又喝了一口,沒再說白不白的事。

吃完飯林雪梅去找沈弈。沈弈坐在窩棚里正在畫地圖,油燈很暗,他的臉湊得很近,鼻子都快貼到樹皮上了。

“今天去的那塊高地,有多大?”林雪梅蹲在窩棚口問。

沈弈頭也不抬。“三四十畝。水退了還能更大。”

林雪梅沉默了一會兒。“那塊高地,離望水島多遠?”

“走路得半天。划船快,一個時辰。”

“路通了,就能走過去。”

沈弈抬起頭看著她。“水還沒退完。路還沒通。”

林雪梅沒說話。她知道水還沒退完,路還沒通,但水總會退的,路總會通的,她們不能一輩子困在這座島上。外面有地,有田,有村子,有她們沒見過的東西。

“你打算甚麼時候再去?”她問。

沈弈想了想。“後天。明天把船再修一修,多帶幾個人多帶幾把刀。”

林雪梅點頭站起來。

阿大從黑暗中走出來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那根削尖的竹竿,竹竿比昨天又尖了一些,沈弈幫他重新刻了幾道倒刺。

“主人,明天我跟你去西邊。”阿大說。

林雪梅看著他。“西邊?”

“西邊的水退了,地出來了。去看看。”

林雪梅第二天一早帶著阿大去了西邊。西邊的水退了不少,昨天泡在水裡的石頭今天露出來了,石頭上長滿了青苔,很滑,踩上去要小心。

阿大蹲在水邊把手伸進水裡摸了一會兒,站起來說水退了,退了不少。

兩個人沿著水邊往西走。西邊沒有路,全是泥和石頭,很難走。阿大走在前面,用竹竿探路,林雪梅跟在後面,每一步都踩在阿大的腳印上。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一片寬闊的泥地,泥地很大,比島西邊那片還大,一眼望不到邊。

泥地上有腳印,不是人的腳印,是動物的足跡,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是有很多動物從這裡走過。阿大蹲下來看了看最清晰的一串足跡,四個蹄子,不大。

“狍子。”阿大說。

林雪梅蹲下來看那些足跡,足跡很新,像是今早踩的。狍子怕人,它們不會在有人的地方活動,這片泥地很少人來,所以狍子敢來。

“有狍子,就有人。人打狍子吃。”阿大說。

林雪梅站起來看著那片廣闊的泥地,遠處有水,水面上有幾隻鳥在飛,白色的,翅膀很大,在水面上低低地盤旋,像是在找魚吃。

阿大說回去吧。林雪梅轉身往回走,阿大跟在後面,腳步還是那麼輕,踩在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

回到島上,林雪梅把西邊的事跟沈弈說了。沈弈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明天去西邊看看。

下午,林雪梅一個人坐在岸邊,看著那根桅杆。桅杆又露出來一截,比昨天高了一尺多,頂端那截斷繩在水面上飄來飄去。

她站起來,脫了鞋,把褲腿捲到膝蓋以上,走進水裡。

水很涼,但不冰腳,水底的泥很軟,踩上去陷到腳踝。她一步一步地往水深處走,水沒到小腿,沒到膝蓋,沒到大腿,她停下來站在水裡,看著遠處那根桅杆。

桅杆離她還有很遠,她走不過去。但她已經走了很遠。

“主人。”阿大的聲音從岸邊傳來。

林雪梅轉過身,阿大站在岸邊,手裡拿著魚叉,看著她。

水還在往下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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