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以前這裡是打穀場 林雪梅站在岸邊,這……
林雪梅站在岸邊, 這句話在她腦子裡轉了好幾圈,像是有人用樹枝在泥地上反覆劃拉,一筆一劃,刻出深深的痕跡。她低頭看著腳下那片新露出來的泥地, 黑褐色的, 踩上去軟綿綿的, 腳底陷進去半寸, 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她故意把腳抬起來,看著那個印子, 邊緣整齊, 紋路清晰,像用模具壓出來的。
阿大從身後走過來, 手裡拎著那雙草鞋。草鞋是王秀芬用蘆葦編的, 編了三雙, 林雪梅一雙, 阿大一雙,她自己一雙。阿大不習慣穿鞋, 光著腳走了兩天,腳底板磨出了厚厚的繭子。王秀芬看見了, 硬把草鞋塞給他,他穿了半天, 又脫了,說穿鞋不會走路。
“主人, 那邊。”阿大指了指島西邊的一片新露出來的泥地。
林雪梅跟著他走過去。那片泥地比東邊的大, 也比東邊的平,像一塊被人仔細平整過的打穀場。泥地盡頭露出幾截矮牆,磚頭砌的, 灰撲撲的,上面長滿了青苔。林雪梅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些磚頭,磚頭很硬,沒有風化,用手指敲了敲,發出沉悶的聲響。
“以前這裡有房子。”她說。
阿大蹲在她旁邊,也用手摸了摸磚頭。“房子塌了。牆還在。”
林雪梅站起來,環顧四周。這片泥地有四五畝大,如果水全退了,至少能開出七八畝地。七八畝地,種上莊稼,夠島上的人吃一整年。她想著那些莊稼,腦子裡出現了一片黃澄澄的麥田,風吹過,麥浪翻滾,像金黃色的水。
孫婆婆拄著柺杖走過來,站在泥地邊上,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她的柺杖是沈弈用松木削的,杖頭磨得很光滑,被她握出了包漿。她看了很久,才開口。
“這片地,以前是村子的打穀場。”孫婆婆的聲音沙沙的,像是砂紙在磨木頭,“場邊上有幾間庫房,存糧食用的。庫房塌了,牆還在。”她用柺杖指了指那幾截矮牆,“那是庫房的東山牆。我嫁過來那年,庫房剛翻修過,瓦是新的,紅瓦,太陽一照,亮得晃眼。”
林雪梅沒說話。她不知道孫婆婆是哪兒嫁過來的,也不知道她嫁過來多少年了。她只知道孫婆婆的男人沒了,兒子也沒了,兒媳婦帶著孫女兒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島上的人叫她孫婆婆,不是因為她姓孫,是因為她男人的爺爺姓孫,她嫁給了孫家的孫子,就成了孫婆婆。她自己的名字,沒人記得。
“打穀場的東邊是稻田。”孫婆婆繼續說,柺杖指向更遠的地方,“一望無際的稻田,秋天的時候,稻穗壓彎了腰,風吹過去,嘩啦嘩啦響,像下雨。”她頓了頓,柺杖在地上戳了一下,“現在都在水底下。”
林雪梅看著那片水。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灰藍色的天和幾朵薄雲。她看不見水底下的稻田,但她知道它們在那裡。稻茬、稻根、腐爛的稻葉,都在泥裡,漚成了肥。等水退了,地露出來了,那些肥就能養莊稼。
“水會退的。”林雪梅說。
孫婆婆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下午,沈弈帶著石頭和老趙去修船。那條破船在岸邊擱了好幾天,船底的洞補了又漏,漏了又補,補丁摞補丁,像個破衣裳。沈弈蹲在船邊,手裡拿著一把木刨,正在刨一塊松木板。木刨是石頭用石刀削出來的,很粗糙,勉強能用。松木板是從水邊漂來的,不知道是哪兒的房子拆了,被水衝過來的。
“這塊板子夠厚,補船底能用。”沈弈把刨好的木板舉起來看了看,板子表面光滑了許多,但還是有些地方凹凸不平。他用手指摸了摸邊緣,又用木刨推了幾下,才滿意地點點頭。
石頭蹲在船的另一邊,用樹皮繩編網。他的手指很粗,但很靈巧,繩子在他手心裡穿來穿去,不一會兒就編出一張網。網眼不大,能兜住巴掌大的魚。他扯了扯網邊,試了試結實程度,又繼續編。
“這網能用了。”石頭說。
“先補船,再打魚。”沈弈頭也不抬。
林雪梅走過去,蹲在船邊,看著沈弈補船。他把松木板貼在船底的破洞上,用木楔子固定,再用樹皮繩綁緊。木楔子是他自己削的,一頭尖一頭平,釘進木板和船底之間的縫隙裡,嚴絲合縫。
“你以前補過船?”林雪梅問。
“沒有。”沈弈說著,又釘了一個木楔子,“但補過鞋。鞋底破了,找塊皮子貼上去,釘結實,能穿很久。”
林雪梅看著那塊松木板,覺得船和鞋確實有點像。鞋底破了會進水,船底破了也會進水。補鞋和補船的道理是一樣的,找塊結實的材料,貼上去,釘牢,不漏就行。
阿大從水邊走過來,手裡拎著一條大魚。魚很大,比他的手臂還長,鱗片是銀白色的,在陽光下閃著光。魚鰓還在動,一下一下的,嘴巴一張一合。
“主人,魚。”阿大把魚舉起來。
林雪梅接過魚,差點沒抱住。魚很重,至少有七八斤,尾巴甩了一下,濺了她一臉水。她把魚放在地上,用腳踩住,用手掰開魚鰓看了看。魚鰓是鮮紅的,沒有異味,很新鮮。
“這魚怎麼抓的?”林雪梅問。
阿大指了指水邊。“它自己跳上來的。跳到岸上,回不去了。”
林雪梅看了看水邊,又看了看魚。魚身上沒有傷口,鱗片也完整,確實像是自己跳上來的。她想起阿大說過,水下面的魚很多,魚在水裡遊,水會響。也許魚是聽見了甚麼聲音,受了驚,就跳上了岸。
王秀芬把魚接過去,殺魚的時候,手都抖了。“這麼大的魚,我嫁人以來都沒見過。”她颳了鱗,開了膛,掏出一大堆魚雜,魚肝有拳頭大,魚鰾有胳膊粗。她把魚肝洗乾淨,切成片,用鹽醃上。魚鰾也用鹽醃了,掛在樹枝上晾著。
“魚肝油能補身體。”王秀芬說,“以前在黑土嶺, 有人抓到大魚,魚肝都捨不得扔,熬成油,給孩子喝。”
魚燉好了,湯色奶白,飄著一股濃烈的香味。方磊端著碗,喝了一口,眼睛瞪得溜圓。
“阿姨,這湯怎麼這麼鮮?”
王秀芬說:“魚大,鮮味就濃。”
方磊又喝了一口,捨不得放下碗。老吳也端了一碗,喝了一口,沒說話,但林雪梅注意到他喝湯的時候眯起了眼睛,那是他高興的時候才會有的表情。
林雪梅自己也喝了一碗。湯很濃,很鮮,喝下去之後胃裡暖暖的,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肚子裡化開了。她把魚骨頭嚼碎了嚥下去,魚骨頭很軟,不扎嗓子,嚼起來像脆骨。
阿大不吃魚骨頭,他把魚骨頭收集起來,用石頭砸碎,磨成粉,撒在菜地裡。菜地裡的白菜已經出苗了,嫩綠嫩綠的,葉子像蝴蝶的翅膀,在風裡輕輕擺動。蘿蔔又大了一圈,露出土面的部分有雞蛋粗了,白生生的,上面有些細小的裂紋。菠菜也出苗了,葉子是深綠色的,厚厚的,摸上去很滑。
王秀芬蹲在菜地裡,用手摸了摸菠菜葉子。“這菠菜,長得好。”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滿足,“比黑土嶺種的還好。”
林雪梅蹲在她旁邊,也摸了摸菠菜葉子。葉子很嫩,很滑,像綢緞一樣。她趁王秀芬低頭拔草的時候,從空間裡取了一點井水,灑在菠菜根上。井水滲進土裡,土的顏色深了一塊,很快就被周圍的乾土吸乾了。
“媽,明天咱們再開一壟地,種點蔥。”林雪梅說。
王秀芬抬頭看了她一眼。“蔥種哪兒來?”
“我那兒有。”
王秀芬沒再問,低頭繼續拔草。
晚上,孫婆婆又開了一次會。這回人來得特別齊,連那幾個不愛出門的老頭老太太都來了。孫婆婆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那張樹皮地圖。地圖上又多了幾個圓圈和幾條線,是石頭這幾天畫的。
“水退了。”孫婆婆說,“地出來了。今天我去看了西邊那片泥地,至少有五畝。東邊還有三畝,北邊有兩畝。加起來十畝地。”她頓了頓,看著在場的每一個人,“十畝地,種好了,夠我們吃一年。”
老趙站起來。“種甚麼?”
“種玉米、種高粱、種紅薯、種白菜、種蘿蔔。”孫婆婆掰著手指頭數,“一樣種一點,不能光種一樣。萬一哪樣沒長好,還有別的。”
有人問:“種子夠嗎?”
孫婆婆看了林雪梅一眼。林雪梅說:“種子夠。白菜、蘿蔔、菠菜、蔥、玉米、高粱、紅薯、花生,都有。”
屋裡安靜了幾秒。老趙撓了撓頭。“你哪來這麼多種子?”
林雪梅說:“攢的。從以前的地方帶來的。”
老趙還想問甚麼,被孫婆婆瞪了一眼,閉嘴了。沈弈坐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把木工鑿,正在削一根木棍。他削得很慢,很仔細,木屑捲起來,落在地上,一卷一卷的,像蝸牛的殼。
散了會,林雪梅去找沈弈。沈弈還坐在角落裡削木棍,旁邊的地上堆了一堆木屑。
“削甚麼?”林雪梅蹲下來問。
“魚叉。”沈弈頭也不抬,“阿大那根太粗了,不好使。”
林雪梅看了看他手裡的木棍。木棍是松木的,很直,很輕,比阿大那根細了一圈。沈弈把一頭削得很尖,又用石刀在尖頭刻了幾道倒刺。
“有倒刺,扎到了魚就跑不掉了。”沈弈說。
林雪梅接過魚叉看了看。魚叉很輕,握在手裡很順手,倒刺刻得很深,用手摸了摸,很鋒利。她把魚叉還給沈弈,沈弈接過去,繼續削。
“你覺得水會退到哪兒?”林雪梅問。
沈弈停下來,想了想。“不知道。但以前的水位線在那兒。”他用魚叉指了指遠處的樹冠,“那排樹,以前是在岸上的。水漲了,樹被淹了,只露出樹冠。現在水退了,樹幹露出來了,再過幾天,樹根也會露出來。”
林雪梅順著魚叉的方向看過去。那排樹在島東邊大約一里地的地方,原來只能看見樹冠,現在已經能看見樹幹了一半。樹幹黑黝黝的,光禿禿的,沒有樹枝,只有樹皮上長滿了青苔。
“樹根露出來了,地就快出來了。”沈弈說。
第二天一早,林雪梅是被一陣鋸木聲吵醒的。不是鋸木頭的鋸木聲,是鋸木板的鋸木聲,刺啦刺啦的,尖銳刺耳。她爬起來,走出木屋,看見老趙蹲在岸邊,手裡拿著一把鋸子,正在鋸一塊木板。鋸子是石頭用鐵片磨的,鋸齒不勻,鋸起木頭來又慢又費力。
“老趙叔,鋸甚麼呢?”林雪梅走過去。
老趙擦了擦汗。“做凳子。島上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整天蹲著,腿都蹲麻了。”
林雪梅看了看他鋸的木板。木板是松木的,很厚,很寬,鋸成四方形,能做凳面。旁邊還有幾根方木,是當凳腿用的。她蹲下來,幫老趙扶著木板,讓他鋸得快一些。
“水退了不少。”老趙一邊鋸一邊說,“昨天西邊那片泥地還沒這麼多,今天又多了半畝。”
林雪梅點頭。“水退了,地就出來了。”
“出來了就好。”老趙鋸完最後一下,把木板拿起來,用手指摸了摸邊緣,有些扎手,他用石刀颳了刮,刮光滑了。
上午,林雪梅帶著王秀芬和李嫂去西邊開荒。西邊的泥地又大了一些,矮牆露出來的更多了,能看出房子的形狀。林雪梅站在那幾截矮牆前面,想象著以前的樣子。房子不大,裡面放著糧食,堆得滿滿的,老鼠在角落裡吱吱叫,貓蹲在糧袋上,眯著眼睛打盹。
“這兒以前是庫房。”林雪梅說。
王秀芬看了看那幾截矮牆。“庫房的地,比別處肥。糧食掉在地上,爛了,漚成肥,滲進土裡。”
林雪梅蹲下來,用手挖了一把泥。泥是黑的,很細,很粘,散發著一種腐爛的糧食的氣味。她把泥放在手心裡搓了搓,感覺很細膩,沒有沙粒。
“是好土。”她說。
幾個人開始翻地。鐵鍬只有一把,阿大用手挖,王秀芬和李嫂用石刀刨。林雪梅用鐵鍬翻,翻出來的土塊用鍬背拍碎,攤平。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出了一身汗。
中午,孫婆婆讓人送來一鍋紅薯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