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八個人逃出生天 齊瘸子死了
齊瘸子身體一顫, 猛地轉過頭來，眼睛裡滿是警惕。當看清是林雪梅時，他愣了一瞬，隨即壓低聲音：“你怎麼來了？”
“來救你。”林雪梅指了指視窗, “快, 從這兒出來！”
齊瘸子看著那個狹小的視窗, 又看看自己瘸了的腿, 搖了搖頭：“我出不去。”
“試試！”
“來不及了。”齊瘸子舉起手裡的槍，“丫頭, 你走吧。這槍裡還有三發子彈, 夠換他幾個。你回去，告訴你家裡那個老韓, 我齊瘸子這輩子沒虧欠過誰, 他借我那點情分, 下輩子還。”
林雪梅急得額頭冒汗：“齊大爺！”
“走！”齊瘸子低喝一聲, 語氣不容置疑。
就在這時，前面的門“砰”一聲被撞開。
幾個人影衝了進來。
“老東西, 槍放下！”
“媽的，還真有槍！”
齊瘸子端起槍, 對準衝在最前面的人。
“砰！”
槍響，那人慘叫一聲倒地。
但其他人已經撲了上來, 棍棒、砍刀一齊招呼。
林雪梅聽到屋裡傳來的悶響和慘叫，心下一沉。她知道來不及了。
她咬著牙, 把木板重新蓋上, 轉身就跑。
身後，槍聲又響了兩次，然後是徹底的寂靜。
林雪梅跑回林建國和林小山藏身的地方, 大口喘著氣。
“怎麼樣？”林建國問。
林雪梅搖搖頭，聲音發澀：“沒救回來。”
林建國沉默了。林小山攥緊拳頭，眼眶發紅。
三人趴在雪地裡，看著那五個人從土坯房裡出來。他們手裡拿著東西，齊瘸子藏的糧食，還有那杆槍。
“走。”林雪梅聲音平靜得可怕。
三人悄悄撤離，消失在枯楊林裡。
回到林家小院，林雪梅把情況告訴了大家。
韓師傅聽完，沉默了很久。他靠在炕邊，手攥著那塊鵝卵石，指節發白。
“老齊這人……”他聲音有些啞，“一輩子要強，到死都沒低頭。”
屋裡沒人說話。
王秀芬抹了抹眼角，輕聲道：“老韓，你也別太難過。齊大爺他……走得硬氣。”
韓師傅點點頭，沒再說話。
林雪梅站在窗邊，看著北邊防空洞的方向，眼神冰冷。
周衛國，這筆賬，又記下了。
接下來兩天，林家小院籠罩在一種壓抑的沉默裡。
齊瘸子的死，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上。韓師傅話更少了，經常一個人坐在炕邊，摸著那塊鵝卵石發呆。林小山也不怎麼鬧騰了，老老實實幹活。
林雪梅知道，這種時候，說甚麼都沒用。只能等時間慢慢沖淡。
但周衛國不會等。
第三天傍晚，林建國從屋頂下來，臉色鐵青。
“來了。”他只說了兩個字。
林雪梅心裡一緊，快步走到窗邊。
透過觀察孔，她看到北邊的雪原上，黑壓壓一群人正朝這邊走來。
十幾個，也許二十個。他們手裡拿著棍棒、砍刀，還有個人扛著齊瘸子那杆槍。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衛國。
他穿著軍大衣，戴著皮帽子，手裡拎著把鐵鍬，腳步穩健。
身後跟著的，是趙美娟。
她裹著一件不知從哪弄來的厚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還帶著一絲得意的笑。
林雪梅的心沉到了谷底。
該來的，終於來了。
“所有人，按計劃準備。”她轉身，聲音平靜得可怕，“劉志遠，槍上膛。爸，小山，弩箭準備好。媽，李嫂，蘇老師，帶著孩子和要緊東西，到通道口等著。韓師傅，您腿腳不便，也跟著去。”
“你呢？”王秀芬急了。
“我在這兒。”林雪梅語氣不容置疑，“你們先走，萬一守不住，就撤。”
“我不走！”林小山喊。
“聽話！”林雪梅瞪了他一眼，“你不是孩子了，要保護媽和李嫂她們！”
林小山咬著牙，沒再說話。
屋裡迅速行動起來。王秀芬和李嫂帶著鐵蛋和妞妞，還有蘇晚晴，鑽進地窖，守在通道口邊。韓師傅跟在後面，回頭看了林雪梅一眼，眼神複雜。
“丫頭，保重。”
“嗯。”
林建國和林小山端起弩箭，站在窗戶兩側。劉志遠端著獵槍，守在門後。
林雪梅站在窗邊，透過觀察孔，看著越來越近的人群。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周衛國在院牆外停下腳步，仰頭看著這間低矮的土坯房。趙美娟站在他身側，嘴角帶著笑。
“林雪梅！”周衛國開口，聲音在寒風裡格外清晰，“出來談談！”
林雪梅沒有動。
周衛國等了幾秒，繼續道：“我知道你在裡面。孫長海那邊的人，我都收了。防空洞裡，現在二十多號人，有吃有喝。你這邊就你們幾個，撐不了多久。”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雪梅，咱們以前也算有過一段。我給你個機會，開門，把物資都交出來，帶著你家人歸順我。我周衛國不是不講情面的人，以後有我一碗飯，就有你們一口。”
趙美娟在旁邊笑著附和：“是啊表妹，衛國哥心善，特意親自來請你。你要是識相，以後咱們姐妹還能一起過日子。你要是不識相……”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林雪梅看著窗外那兩張臉，前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來。
廢棄糧倉，深坑，父母和弟弟冰冷的屍體……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恨意。
然後，她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出去：
“周衛國，你聽好了。”
“林家，不降。”
“你要糧，沒有。你要人，也沒有。”
“這院子，你進得來，是你的本事。進不來，就滾回你的防空洞去。”
院牆外，周衛國的臉色瞬間沉下來。趙美娟臉上的笑也僵住了。
“林雪梅，你找死！”周衛國咬著牙，揮了揮手，“給我上！”
人群湧動起來，朝院牆撲來。
“打！”林雪梅低喝一聲。
“嘣！”“嘣！”“嘣！”
三支弩箭同時射出，衝在最前面的兩個人慘叫著倒地。
人群愣了一瞬，但很快又湧了上來。
劉志遠端起獵槍，瞄準院門外那扇被撞得砰砰響的木門。
“砰——！”
槍響，木門上炸開一個窟窿，木屑紛飛。
外面的人嚇得趴倒在地，但很快又爬起來，繼續撞門。
院牆上的積雪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林雪梅知道，撐不了多久了。
她看了一眼地窖的方向，心裡默默祈禱。
媽，你們先走。我很快就來。
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門閂開始鬆動。
林建國和林小山拼命射箭，但人太多，倒下一個，又衝上來兩個。
劉志遠又開了一槍，放倒了一個，但子彈不多了。
林雪梅端起弩，瞄準院門外那個熟悉的身影。
周衛國站在人群后面，正指揮著人撞門。
她扣動扳機。
弩箭呼嘯而出，擦著周衛國的臉頰飛過，在他臉上留下一道血痕。
周衛國嚇得往後一縮，隨即暴怒：“給我撞！撞開！”
砰！砰！砰！
門閂終於斷了，木門轟然倒下。
人群湧了進來。
就在這一刻——
一陣狂風忽然捲起，夾雜著冰晶和雪沫，劈頭蓋臉地砸向湧進來的人群。
風太大了，大到人幾乎站不穩。
衝在最前面的幾個人被風颳得東倒西歪，後面的也被雪沫打得睜不開眼。
林雪梅愣住了。
這風……來得太巧了。
劉志遠也愣住了，他抬頭看著天空，臉色忽然變了。
“不對！”他喊道，“是寒潮！更強的寒潮來了！”
話音未落，溫度計上那根水銀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
零下八十度。
零下八十二度。
零下八十五度。
還在降。
屋外，周衛國的人也察覺到了不對。那股風冷得刺骨，根本不是人能扛住的。
“撤！快撤！”有人喊道。
人群開始往後退，但風太大，雪太深，根本跑不快。
林雪梅站在屋裡，看著外面那些人像沒頭蒼蠅一樣在風雪裡掙扎。有些人倒下就再沒爬起來，有些人拼命往前爬，消失在茫茫雪幕裡。
周衛國也在其中。他被趙美娟扶著，踉踉蹌蹌地往北邊走，很快就看不見了。
風越來越大，雪越來越密。
林建國一把抓住林雪梅胳膊：“梅子，快走！這屋子撐不住了！”
林雪梅回過神，看了一眼被撞破的院門，又看了看屋裡凌亂的狼藉。
她點了點頭。
幾人迅速鑽進地窖，沿著逃生通道往外爬。
通道又黑又窄，只能一個人一個人地爬。林雪梅在前面，後面跟著林建國、林小山、劉志遠。
爬了不知多久，前面終於透出一絲光亮。
林雪梅推開擋在出口的木板，鑽了出去。
外面是一個天然凹洞，被積雪覆蓋著，像個半封閉的冰窟窿。王秀芬她們已經等在這裡了，看到林雪梅出來，王秀芬一把抱住她，眼淚奪眶而出。
“梅子！你可算出來了！”
林雪梅拍拍她的背，輕聲道：“沒事，媽，沒事。”
林建國、林小山、劉志遠也陸續爬了出來。
韓師傅靠在洞壁上，看著幾人出來，長長舒了口氣。
鐵蛋和妞妞縮在李嫂懷裡，小臉凍得發白，但沒哭。
蘇晚晴緊緊摟著妞妞，眼眶紅紅的。
八個人，一個不少。
林雪梅回頭看了一眼來路。那個小小的通道口，此刻已經被風雪封住大半。
他們的家，那個承載了無數心血和希望的小院，此刻恐怕已經被風雪吞沒。
但沒關係。只要人在，家就在。
她轉過身，看著眼前這群相依為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