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蘇老師 防空洞
第二天, 天剛矇矇亮。
極寒的晨曦帶著死氣沉沉的灰白。
林家小院裡，昨晚沒人真正睡著。
林雪梅第一個起身，招呼著大家開始準備，現在首要任務, 就是挖好緊急逃生通道。
林家有個地窖通氣口, 原本只是用來換氣的小洞, 位於地窖最深處, 靠近後牆根，外面被積雪和枯草覆蓋, 極其隱蔽。
“爸, 小山，咱倆把這兒擴開。”林建國招呼兒子, 拿起鐵釺和鎬頭。
雖然凍土很硬, 但好在這個位置在屋內, 受地窖和房屋保溫的影響, 土層凍得沒那麼死。
“要擴多大？”林小山喘著白氣問。
“至少能容一個人快速爬出去。”林雪梅蹲在旁邊，用手比劃著, “不用太規整，能過人就行。外面出口的偽裝要做好, 既要隱蔽，又不能完全封死, 關鍵時能扒開。”
這活兒費力又要技巧。
林建國父子輪流用鎬頭刨，用鐵釺撬, 一點點擴大洞口。
韓師傅坐在旁邊指點, 確保不會破壞地窖主體結構。挖下來的凍土塊運到院子裡，堆在不起眼的角落。
另一頭，劉志遠和林雪梅則在修補昨晚被觸發的陷阱。
木刺需要更換, 一些隱蔽的絆索也需要重新調整。王秀芬和李嫂一邊看著灶火和孩子，一邊製作簡陋煙彈包。
氣氛緊張而忙碌，每個人都清楚，時間不多了。
孫主任那邊吃了大虧，絕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可能就是傾巢而出。
就在林建國父子吭哧吭哧擴洞口時，外面傳來奇怪的聲音。
“嗚……嗚嗚……”順著寒風飄過來。
聲音來自不遠處，不是孫主任家方向，更像是從南邊傳來的。
屋裡屋外所有人都停下了幹活，屏住呼吸聽。
“有哭聲？”林小山耳朵尖，低聲道。
“像是女人的聲音……”劉志遠推了推眼鏡，臉色疑惑，“不像是孫主任那邊的人。”
林雪梅眉頭緊皺，做了個噤聲手勢，示意大家別動。
她輕手輕腳挪到院牆邊，透過觀察縫，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這會風雪雖然小了些，但能見度依然很差。
只見遠處白茫茫的雪地裡，似乎有個蜷縮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這邊挪，哭聲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看身形，是個年輕女人。
“是誰？”林建國也湊過來，壓低聲音，“這個時候，怎麼會有人單獨在外面？還哭？”
“小心有詐。”韓師傅啞著嗓子提醒，“說不定是孫主任那邊使的苦肉計，想騙我們開門。”
林雪梅也有此懷疑。但她仔細觀察，那身影移動得極其艱難，不像是裝的。
而且，那哭聲裡透出的恐懼，過於真實。
就在這時，那身影摔倒了，摔得很重，半天沒爬起來，只有壓抑的啜泣隱隱傳來。
林小山也擠到觀察縫邊，眯著眼看了半天，忽然“咦”了聲，語氣有些不確定：“姐……那人看著……怎麼有點像……蘇老師？”
“蘇老師？哪個蘇老師？”林雪梅轉頭問。
“就是我初中同學，蘇晚晴啊！她師範畢業，去年分到咱們廠小學實習的那個！”林小山語氣急促起來，“以前上學的時候我被人欺負，她還幫我說過話……人挺好的！她怎麼會在這兒？還這副樣子？”
蘇晚晴？林雪梅有點印象，是個文文靜靜的姑娘，家在縣城，平時住廠裡單身宿舍。
災變那天是週末，她可能在宿舍。但宿舍區離這兒不算近，她怎麼一個人跑到這邊來了，還如此狼狽。
正疑惑間，遠處雪地盡頭，忽然又出現了幾個人影！他們像在追趕甚麼，速度不快，但目標明確，正是朝著蘇晚晴摔倒的方向！
“有人追她！”林小山急了，“姐！真是蘇老師！她好像有危險！”
林雪梅也看到了追兵，大約三四個男人，手裡還拿著棍棒之類的東西。
蘇晚晴顯然也發現了追兵，掙扎著想爬起來繼續跑，但顯然體力已經透支，動作踉踉蹌蹌。
情況危急。如果是孫主任的人，或許有詐。但如果是別人……
“小山，你確定是她？沒看錯？”林雪梅快速問。
“錯不了！那件淺藍色襖子，我見她穿過！而且……而且聲音也有點像！”林小山急得額頭冒汗，“姐，救救她吧！蘇老師真是好人，她以前幫過我。”
林建國看向女兒，韓師傅和劉志遠也等著她決定。
林雪梅看著遠處那個孤立無援的身影，又看了看弟弟焦急的眼神，咬了咬牙。
以前聽小山說，蘇晚晴學習好，那會放學經常幫他補習功課。
如果真是那姑娘，於情於理都不能坐視不理，但開門風險極大。
“爸，劉技術員，你們守好窗戶，弩箭準備好，對準追她的那幾個人，但先別射，等我訊號。”林雪梅迅速做出決斷，“小山，你跟我來，我們從側面繞過去，動作要快！把她接進來就立刻關門！”
“好！”林小山立刻拿起一把弩。
林雪梅也抄起弩和柴刀，對王秀芬和李嫂道：“媽，李嬸，守好門，我們沒回來前，誰叫都別開！”
兩人悄悄開啟一條門縫，閃身出去，藉著院牆和堆積雜物的陰影，貓著腰，快速朝蘇晚晴的方向迂過去。
雪地跋涉異常艱難，但他們熟悉地形，動作比追兵快。很快，他們就接近了蘇晚晴摔倒的地方。
離得近了，看得更清楚。
那確實是個年輕姑娘，臉上髒汙不堪，頭髮凌亂，襖子破了幾個口子，露出裡面的毛衣。
她正用手扒著雪想站起來，眼神裡充滿了絕望。
“蘇老師！”林小山壓低聲音喊了句。
蘇晚晴渾身一顫，猛地抬頭，看到林小山和林雪梅，眼中閃出難以置信的光，隨即又被更大的恐懼取代：“小……小山？快……快跑！後面……後面有人追我！”
“別怕，跟我們走！”林雪梅上前，一把架起她的胳膊。蘇晚晴身體輕得嚇人，幾乎沒甚麼分量。
林小山架起另一邊，兩人半拖半架，帶著蘇晚晴就往回跑。
這時，後面的追兵也發現了他們，立刻加快速度，嘴裡還叫喊著：“站住！把人放下！”
林雪梅回頭看了一眼，追兵大約有四個，都是陌生面孔，穿著混雜，不像孫主任那邊的人。她心中疑竇更甚，但現在不是探究的時候。
“快！進屋！”她催促著。
三人跌跌撞撞衝到院門前，王秀芬早已將門開啟一條縫。他們剛閃身進去，門就立刻被關上，木槓頂上。
幾乎是同時，追兵也到了院門外，氣急敗壞地拍著門板：“開門！把那個女人交出來！她是我們防空洞的人！”
防空洞？林雪梅心中一動。
黑土嶺確實有個早年挖的防空洞，在廠區更北邊的山腳，平時基本廢棄。
難道那裡也聚集了倖存者？
她示意大家別出聲，自己走到門後，冷聲問道：“你們是誰？為甚麼要追她？”
外面的人似乎沒想到屋裡會是個女人回話，愣了下，隨即一個粗嘎的男聲吼道：“少管閒事！我們是周主任手下的人！那女的是從我們防空洞逃跑的！趕緊交出來，不然沒你們好果子吃！”
周主任？周衛國？！
他先前被自己拒之門外，居然還活著，而且還拉起了隊伍，佔據了防空洞！
林雪梅呵呵一笑，周衛國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這裡沒有你們要的人。請回吧。”她聲音平靜，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
“放屁！我們親眼看見她跑進你們院子了！識相的就趕緊開門！”外面的人顯然不信，開始用力撞門。
門被撞得砰砰響，但林家的門經過多次加固，異常結實。
林雪梅不再理會外面的叫罵，轉身看向被扶到炕邊的蘇晚晴。
王秀芬已經倒了碗溫水遞過去。蘇晚晴捧著碗，手抖得厲害，小口喝著，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蘇老師，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會在這兒？外面那些人說的防空洞……是周衛國在管？”林雪梅等她稍微平靜些，才開口問道。
蘇晚晴抬起頭，看著林雪梅，又看看林小山和其他人，眼神裡充滿了後怕。她斷斷續續講起來。
原來，極寒降臨那天是週末，她因為備課留在單身宿舍。
災難發生後，宿舍區很快陷入混亂，學校幾個男老師聲稱找到了相對安全的防空洞，還有少量存糧，號召大家一起去那裡集體避難。
絕望中的人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紛紛去了防空洞。
起初還好，大家都上交了自己的存糧，統一分配，勉強維持。
但一週後，周衛國拖著身子從雪地裡爬進來，他很善於跟人打交道，又是廠長兒子，大家都信他。
沒幾天就成了“領導者”，身邊還聚集了幾個廠裡的溜鬚拍馬之徒，很快掌握了防空洞的物資分配權。
剛開始周衛國還比較公平，但隨著時間推移，物資越來越少。
他的真面目就暴露了，優先供應自己和那幾個親信。其他人每天只能分到一點吊命的食物。
不滿和怨言開始出現。
蘇晚晴因為讀過書，性格也比較正直，看到不公忍不住說了幾句，希望分配能公平些，尤其是照顧一下老人和孩子。這就觸怒了周衛國。
“他……他說我動搖軍心，是害群之馬。”
蘇晚晴哽咽著，“昨天晚上，他們……他們商量著，把剩下的糧食集中起來，只留給他們自己人……我偷聽到了，想去告訴其他人，結果被他們發現……就想……想把我……”
她說到這裡，身體劇烈顫抖起來，臉上露出極度恐懼的神色。
“我拼命反抗，抓傷了其中一個人，趁亂從通風口爬了出來……外面太冷了，我根本不知道該去哪兒……看到這邊有煙，就想過來碰碰運氣……”蘇晚晴泣不成聲，“謝謝你們救了我……”
屋裡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蘇晚晴的講述震驚了。
周衛國不僅活著，還在防空洞裡建立了一個小型“王國”，為了控制物資，已經開始不擇手段。
“這個王八蛋！”林小山氣得一拳砸在炕沿上，“那些物資是你們共同提供的，被他一個人霸了去！”
林建國臉色鐵青。韓師傅冷哼一聲：“周家那小子，從小看著就不像好東西。”